第605章 悲涼
這幾年來,大概就是因為他無心權勢,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給母親和鳳天麟處理,所以他們才會容忍他至今吧。
鳳九歡甚至知道,如果這次不是中原派來了秦伯言這樣的悍将,他們難以應付才沒時間管自己的話,恐怕他早就被他們拉下馬。
可是,那又如何?
這是他在這世間僅存的親人了。
鳳九歡知道自己的軟弱,也憎恨自己的優柔寡斷;可是他始終相信,血濃于水,母親只是不滿自己不按照她的意願,惱怒他不贊同她的做法,但若要說母親會如何害他,他是決計不會相信的。
鳳九歡站在一旁想了許多,而另一邊,馬太後已經訓話結束,令人給那些童子軍發藥丸。
他眼睜睜地看着那些孩子眼中露出貪婪、渴望的神色,在拿到藥丸後迫不及待地送到口中,随後便出現了眼神迷離渙散,動作搖擺的樣子。
馬太後得意地看着他們大聲道:“只要你們忠心,汨香丸對你們就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
衆多仿佛離魂的孩子,在聽到“汨香丸”三個字的時候,發出震耳欲聾的齊刷刷的歡呼聲:“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這并不是他們神志清醒了,只是被訓練出來的對那三個字的本能反應。
馬太後放聲大笑,擡擡手,姿态仿佛君臨天下。
終于,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立在一邊的大兒子,聲音冷硬,帶着幾分不耐煩道:“你來做什麽?”
說完,不待鳳九歡回答,她轉身就往屋內走去,長長的大紅色的裙擺曳過一塵不染的臺階。
鳳九歡揮揮手,對身邊人道:“都退下吧。”提步跟上馬太後的腳步。
“母親。”他跪下,像從前那般喊她,因為這溫柔的字眼,他的心都軟了許多。
馬太後卻口氣生硬道:“我是太後,叫我母後!”
鳳九歡垂眸,低聲喚了句“母後”,才聽到馬太後不耐煩地讓他起來。
“母後,”鳳九歡知道有些話她不想聽,卻不得不說,“我贊成勵精圖治,擴張領土,但是您這般用藥物控制孩子,不根據形勢靈活變通,只一味與中原數萬大軍強硬對上,怕不是長久之計。”
對臣民不仁,會引起民憤;對将士不義,會引起嘩變。這些都是他日夜擔憂的,但是他母親弟弟卻從來不考慮這些。
“住口!”
果然,馬太後勃然大怒,脖子上的青筋都爆起,模樣十分猙獰。
“若不是你的模樣,我定然覺得你被人掉包了!你既然是我兒子,為何不心疼我當年所受之苦,為我報仇,卻只一心和我作對!”
“我并非與母親作對,只是害怕母親……”憋在心底許久的話,鳳九歡終于忍不住說出來了,“自取滅亡。”
“啪!”
馬太後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打在他臉上。
鳳九歡的臉被打得偏到一側,白皙的面龐上浮現出五個鮮紅的指印,可見馬太後多麽用力。
他捂着臉,還沒說什麽,馬太後就一下坐到椅子中,一邊哭着陳述過去所受的苦難,一邊責罵他白眼狼。
這些話,鳳九歡幾乎倒背如流。
他低下頭,沉默地聽着。
大概過了一刻鐘,馬太後罵累了,接過丫鬟奉上的茶水,喝了兩口後道:“反正你大了,不聽我的。我也不需要你,你只管回重歡樓自己過安逸的日子,我還有你弟弟。”
“母親怕是還不知道,”鳳九歡心涼如水,聲音疲憊而失落,“我的身份被發現,險些沒回來。”
“你怎麽會被發現!”
馬太後第一反應不是擔憂他的安危,而是心疼他暴露了,以後再也沒法傳回消息。
雖然被這樣傷害過無數次,鳳九歡仍然覺得又被劃了一刀,心頭鮮血淋漓。
他終于厭倦了這樣一次次被忽視,自己又一次次卑微地替她找理由的日子,一時激憤,便道:“我作為南蠻的王,久居敵方城池也不是辦法,這裏還有無數政務軍機之事等着我處理。”
馬太後幾乎是絲毫沒有思考,張口便道:“政務軍機,還有我和你弟弟,你懂什麽!”
是了在母親心裏,他什麽都不懂,大概只配做一個細作。
鳳九歡失魂落魄的離開,馬太後之後還說了許多話,但是都被他腦海中那句如同魔音的“你懂什麽”震得無影無蹤。
回到自己寝宮,他屏退了下人,看着書案上不知何時被丫鬟換上的粉紫色蝴蝶蘭,看着看着,眼眸中竟被悲傷盈滿。
在他過去的二十多年人生裏,除了為活着而掙紮,便是被母親所驅使,做這個靶子君王,做小倌兒館的頭牌,一舉一動,都如牽線木偶,又如棋子,進退不由自己。
他從來沒喜歡過什麽女人,婉喬是第一個讓他怦然心動的女人。
并不是她長得多美,也并不是因為她武藝多高強,而是在軍營中看到她悲憫地看着傷兵,眼中盈滿淚水;看到她守護在不省人事的秦伯言身邊,日夜不休,不離不棄……這樣的溫情,他不曾見過,甚至不曾想象過。
有限的溫暖,僅存于記憶中;而在見到婉喬之後,鳳九歡覺得自己生出了妄念。
他羨慕并嫉妒秦伯言擁有婉喬,心想老天會不會憐憫他,賜予他一個對他生死不離又仁義慈悲的女人。退出轉碼頁面,請下載app愛讀小說閱讀最新章節。
不會的。
他絕望地對自己道。
他的出生大概就是個錯誤,是上天的玩笑。南蠻王厭惡他西洋人長相,馬太後這個生母不喜他冷靜克制。
被親生父母尚且如此對待的人,又怎麽敢奢求那麽多?
鳳九歡從花瓶中抽出一小串花,輕輕彈去上面的露水,又從懷中掏出那朵已經看不出本來模樣的藍色蝴蝶蘭,神思不知飄向何處。
“秦大人,我有辦法了。”
一個月後,秦伯言和婉喬已經抵達前線,局勢卻陷入膠着。
秦伯言正在營帳中和衆人商讨如何把做縮頭烏龜狀的南蠻主力引出時,婉喬忽而開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