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鳳九歡
這段經歷成為婉喬心頭不解之謎。
易卿來看過,聽她說了幾句胡話,說她沒事,就被秦伯言客套地請出去了。
而等她過了藥勁清醒後,秦伯言說什麽都不肯告訴她,只要一提起,他就笑道:“當然是對我表白心意了。”
婉喬有些不信,可是秦伯言就是不說。
他不會告訴她,她最深的愛戀,是他;她最深的恐懼,是他的猜疑和安危。
她害怕一切破壞兩人關系的人事,害怕他在戰場上出危險。
這些事情,他知道就足夠了。
秦伯言讓人把藥送到前線,緩解了病情;而南蠻內部卻一片風雨。
鳳九歡坐在寶座之上,看着下面的朝臣吵得不可開交,他頭疼病又開始犯了,眉頭緊鎖,不住地揉着太陽xue。
群臣們争議的是如何應對外敵,眼見着中原人就要打到家門口了,而且氣勢如虹,他們已經開始慌了。
有人提議議和,像從前一樣與中原井水不犯河水,甚至有人覺得歲納也是能夠接受的。
但是又有人跳出來說,多少年,沒人能夠攻打到南蠻腹地,不應該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應該利用南蠻的優勢,重挫中原人。
有人反諷,瘴氣都被破解了,還有什麽優勢!
最後實在吵得不成樣子了,鳳九歡眼中閃過厭惡之色,道:“退朝,明日再議。”
朝臣見君王藍眸中的怒火已瀕臨失控,都垂下頭不敢作聲。
可偏偏有人要刷存在感。
“王兄,我覺得應該給中原人一點兒教訓。”底下有個慢條斯理又帶着傲慢的聲音響起。
鳳九歡想,這個聲音的主人,現在定然是用毫不在意的輕蔑目光看着他,與其說是對君王提議,不如說是命令。
當他看過去,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藍眸中,果真是漫不經心卻又不容拒絕的強硬。
鳳九歡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因為他讨厭這雙藍眸,連帶着都不肯照鏡子,覺得藍眸都是令人厭惡的存在。
他下意識地想拒絕,可是知道如果他拒絕,他母親又會用仇視的目光看着他,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他。
可是他也不想再讓他為所欲為了,于是斟酌再三,他開口緩慢卻堅決地道:“本王說,退朝,明日再議!”
鳳天麟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徐徐道:“事關重大,豈能耽擱?若是王兄太累,我願意代勞。”
他在鳳九歡面前,從來都是自稱“我”,态度倨傲而霸道。
鳳九歡猛地起身,眼睛瞪大,帶着怒火望過去。
但是鳳天麟卻不慌不忙,絲毫沒有把他的憤怒放到眼裏,反而斥責鳳九歡身邊伺候的人道:“都是聾子瞎子嗎?沒看到王兄不舒服,還不趕緊扶王兄回去休息!”
鳳九歡身邊的人,竟然不敢拒絕,上前虛扶他道:“王上,奴扶您回去。”
鳳九歡看了鳳天麟一眼,轉身甩袖離開。
鳳天麟猶不放過,在他身後陰陽怪氣道:“王兄,等休息好了,記得去看看母後,她老人家一直惦念你。”
鳳九歡腳步一頓,目光中極快地閃過一抹痛色,随即快步離開,一點兒都不像不舒服的樣子。
“去太後那裏。”坐到步辇上後,鳳九歡淡聲吩咐。
“王上——”跟随的下人有些遲疑地喊了一聲。
鳳九歡閉上眼睛,嘴角浮現出一抹自嘲的笑意,連這些人都知道,誰是真正的主子。
他聲音雖輕卻不容置疑,藍眸再睜開時,已經是雲淡風輕。
步辇儀仗向馬太後宮中行去。
馬太後本不姓馬,這個姓氏是她自己替自己起的,從女奴到太後,這是個隐忍又堅強的女子。當然,鳳九歡知道,她還是個暴虐、瘋狂、無所不用其極的女人;她更是自己和鳳天麟的生母。
此刻,她怕是又在訓練她的那些童子軍了吧。
到了之後,果然不出他所料,馬太後正在給上百個從四五歲到十一二歲的孩子講課,亦或說洗腦。
她慷慨激昂,告訴他們,為她,為南蠻而死是無上光榮的,死後會進入一個錦衣玉食,呼奴喚婢的新世界。
她今日所有的一切,皆是因為她前世為南蠻而死,雖然投胎到了西洋又歷經坎坷,但是終于涅槃成凰。
孩子們發出了激動的歡呼聲。
鳳九歡站在一旁,居高臨下地看着那些被洗腦的狂熱的孩子,湛藍眼眸中全是悲憫和無奈。
馬太後不悅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責問他,這眼神是什麽意思!
鳳九歡垂下眼睑,廣袖之中,手握成了拳頭。
他恨自己,恨自己軟弱,被母親和弟弟玩弄于鼓掌之中。
他只是一個傀儡,當年是母親忍辱負重,聯絡了朝中幾位重臣篡位,時局不穩,她害怕有危險,不舍得讓鳳天麟面對,便把不喜歡的鳳九歡推到王位上。
連帶着,那些弑父弑兄的罪責,也全部由他承擔。
他上位後,推行了一系列懷仁政策,學習中原,所以休養生息幾年,南蠻壯大了許多,連帶着他也有了些聲望。
這就脫離了母親的掌控,所以她開始反複為難打壓他,擡舉鳳天麟。
鳳九歡沒有記恨,他更多記得的是小時候,他在小倌兒館義父那裏長大,雖然也得義父照顧,最美好的回憶卻是母親偷偷帶着弟弟來看他的時候。
那時候,母親身上常常帶着被打的傷,但是會對他笑,會對他流淚,告訴他,她總會帶他走。
那時候,弟弟還是母親懷裏那個乖乖喊他“哥哥”的小包子,會把他自己都舍不得吃的糖果分給他。
可是不知何時,母親變了,變得那麽瘋狂,那麽可怕,為了複仇不惜一切代價。
鳳九歡眼睜睜地看她堕入權勢和仇恨的深淵卻無計可施。
而母親對他也越來越不滿,她希望他像自己一樣,憎恨南蠻人,憎恨中原人,因為是中原人把她拐騙到中原,又被南蠻王擄走,造成了她這一生的悲劇。
弟弟如她所願,所以她越發擡舉他,排擠自己。
他厭惡這一切,索性躲到外面。可是現在,這兩個他最後的親人作天作地,他必須回來收拾爛攤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