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閱兵大典
閱兵大典前一晚,陳秉侯、朱有貴還有餘啓明三人在臨江臺校場的官舍內。
陳秉侯坐在上座,朱有貴和餘啓明分別坐在他左右兩旁,桌上沒有酒只有茶,而且是三碗涼茶,但三人的心思都沒在手中那一碗茶上。
朱有貴忽一拍桌子,罵道:“愛怎麽地怎麽地,老子不管了!我已經吩咐人,将手下營中的西陵士兵擇出來,明天就把他們都扔給袁長志,給他來個出其不意攻其不備,讓他大亂陣腳。最好陛下再判他個軍容不整、治軍不力,判衛寒林渎職,他們倆誰也跑不了!哎,我說真的,檢閱三軍的大典上出現軍禮不嚴,領隊将軍論罪當斬!”
餘啓明略有猶豫:“咱們這麽幹,衛寒林要是跑到陛下那裏參咱們一本怎麽辦?”
陳秉侯道:“他肯定不會這麽做。”
餘啓明眼中露出懷疑的神色,陳秉侯道:“陛下将收編西陵士兵和閱兵大典之事交給他,要的就是軍內上下齊心。他衛寒林差事沒辦好,就是渎職。砸了差事還跑到陛下跟前說是因為他手下不聽號令,豈不等于承認自己沒本事?這種自己打臉的事,他是斷然不會做的。況且衛寒林這個人顧慮太多,除非被逼到絕路,不然他是能忍則忍。”
餘啓明不動聲色道:“那大人是還想一直給他留餘地?”
陳秉侯掃了餘啓明一眼:“時機還不到,急不得。”
朱有貴忍不住問道:“那什麽時候才算時機到了?”
陳秉侯道:“袁長志本來是西陵的護國大将軍,西陵戰敗,他卻能活着回來,還繼續被委以重任,陛下對他必然很是賞識。對衛寒林發難雖然算不得什麽上策,但有一點好處:明日大典之上我且看那袁長志如何應對,他若不偏不黨、明哲保身,就不着急動他;他若站在衛寒林那邊,那就連他一起除了!總之要先看清楚這個人,再決定如何對付衛寒林。”
陳秉侯說完,走到桌邊伸手摸了摸茶壺,那壺茶已經涼得冰手。
他叫人進來換了一壺熱茶,喝了幾口,臉色有些許緩和,對朱、餘二人繼續說道:“你們要是看不慣袁長志這麽快就跟你們平起平坐,這次倒是個出氣的機會。”
朱有貴忙道:“陳大人的意思是讓他在大典上出醜?那具體該怎麽做?”
陳秉侯端起茶碗正準備喝,聽了朱有貴的話,從碗邊兒瞟了他一眼:“還要我手把手教你麽,自己想去。但記住這畢竟是陛下在意的大典,讓袁長志自己丢丢人就行了,不要做出格的事,否則捅出亂子,咱們一起吃不了兜着走!”
閱兵大典當日。
靈鵲湖畔,旌旗連亘幾十裏。
望江樓內外百官齊聚,臨江臺校場外高臺、以及龍嘯山臨近望江的半山上都是或坐或站的圍觀百姓。
三聲炮響過後,金鼓齊鳴,衛寒林宣布閱兵開始。
蒼漣身着戎裝站在檢閱臺上,威風凜凜。校場衆人極目四望,但見二十萬大軍列陣于望江之畔:旌旗遮天蔽日,刀槍劍戟林立,将士的鐵甲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蒼漣在衛寒林的陪同下,跨高頭大馬沿路而行。所到之處,“萬歲”之聲不絕于耳,蒼漣瞧着威武雄壯、陣容強大的軍隊,意氣風發,甚是滿意。
他騎馬沿着校場行走一圈後登上望江樓,此時騎兵各營分陣排列,由各自的統帥騎馬率隊先行。
大部隊沿着望江邊由西至東,經過望江樓,最後進入演練場。
騎兵的軍容齊整、鐵甲铮铮,千人方陣接連行進,隊伍一眼望不到盡頭。
袁長志披甲挎槍,騎馬行走在隊伍中間,這是他在東陵任鎮東将軍以來,首次在朝中衆臣之前露面。
很多人私下聽聞袁長志骁勇善戰,只道他驕氣盛、匪氣重,但此番一見之下,卻不想袁長志是儒将的氣質:他眉清目秀,相貌堂堂;高坐馬上一身凜然正氣,不卑不亢。
袁長志領兵走在自己的營隊前,心潮澎湃卻又感慨萬千,他覺得這場面似曾何時經歷過,卻又無從憶起。
眼前這一片金戈鐵馬、歡呼雀躍的場景讓他覺得既熟悉又陌生,腦中浮現出若幹毫無頭緒的零碎片段,不知所起,竟讓他有些失神。
正當袁長志出神時,突然他騎着的白馬甩頭伸頸、止步不前,接着鼻喘粗氣,原地踏蹄,好似非常焦躁不安。
袁長志忙俯身一看,只見白馬兩眼翻白、口吐碎沫,再沒來得及細看,那白馬已經長嘶一聲,突然兩條前腿往地上跪倒,接着整個馬身側摔在了地上。
袁長志在白馬倒地的瞬間,手撐馬背一使力,飛身而起,輕松落在白馬身側。等他蹲下再一看那白馬,竟然已經死了。
袁長志的馬忽然長嘶摔倒,吸引了校場衆多人的注意,連蒼漣也看見了這一幕。
李仕明當時正在望江樓中坐在蒼漣的身側做記錄,忽聽樓下有人叫了聲:“馬倒了!”,他急忙順着蒼漣的目光望去,才發現袁長志正立于望江樓下,身旁倒着一匹白馬。
李仕明一眼就看明白了怎麽回事,心裏咯噔一聲。他瞧了一眼蒼漣,蒼漣面沉似水。他又向袁長志望去,此時在袁長志身後,騎兵的三個營隊已經跟了上來,萬人鐵靴踏地、號角齊鳴。
李仕明的心登時砰砰直跳:袁長志和那白馬如果再擋着道不走,身後方陣必然隊形大亂。
衛寒林這時走上樓來,臉色發青,跪倒奏請蒼漣:“陛下恕罪,臣這就叫人去清路……”蒼漣負手不語,這讓衛寒林惴惴不安,更何況他也知道現在清道已經來不及了。
衛寒林望着樓下的袁長志,心知這背後必定有人指使,但袁長志的失誤已成定局,這是無法換回的了。
朱有貴率兵在前,他從望江樓上衆人的神色之中已然知道身後發生的事。這一切是他安排,他自然知道。此刻他心中暗自冷笑:“袁長志,現在是沒人給你送馬,也沒人給你清道,要麽就別人騎馬你走路,讓陛下治你個軍容不整;要麽你就乖乖自己把馬拖走,退場在一旁待着,看咱們操練完。反正無論哪種都夠你喝一壺的。”
袁長志看着地上白馬的屍體,心中所想與李仕明是一樣的。他前面不到兩排軍的距離是還在行進中的馬一坡的營隊,而後面自己的營隊還有不到片刻就要跟上來,再不讓開就來不及了。
他心一橫,忽然附下身來,兩只手分別抓住一條馬腿,大吼一聲,硬生生将那白馬舉了起來,扛在了肩上。
他身後千人營的頭排士兵正好走到近前,定睛一看:他們的将軍肩扛一匹白馬站在原地,頓時都傻了眼,不知不覺就要停下。
袁長志看見,立時對他們吼道:“接着走!”說完大步走在了隊伍前面,健步如飛,絲毫不比騎馬慢上一星半點。
文武百官、半山腰上的圍觀百姓見騎兵陣營之中一人扛着一匹白馬面不改色心不跳,大步流星,沿着望江,帶領隊伍徑直殺進臨江臺操練場。望江樓內外、校場上下,一時均都議論紛紛,無不驚嘆此人拔山扛鼎的神力。
進了操練場,袁長志直奔馬場。他把白馬往地上一擲,校場馬倌急忙送了一匹馬上前。袁長志飛身騎上馬背,拉轉馬頭,策馬奔回了營隊。
李仕明在臺上眼見這一切,心中懸着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蒼漣依然面無表情,眼中卻似有深意。他俯視校場的操練場,并不看李仕明,卻忽然開口問道:“李仕明,你都看見了?”
李仕明跪倒道:“是,臣都看見了。”
蒼漣緩聲道:“這段不要記了。”
“……是。”
衆人均以為蒼漣會因此怒不可遏,但他卻只是問衛寒林:“接下來是何安排?”
衛寒林道:“是騎兵的馬術操練,各營演練使用弓箭、馬刀、□□和戰斧;這之後是實戰操練。”
蒼漣憑欄而立、目光遠眺,似陷入沉思,半晌道:“不要讓袁長志上場了。”
衛寒林一怔:“可是……”但他終于沒有多說,只是俯首道:“臣領旨。”
袁長志剛回到營隊,就接到了讓他一旁觀演的軍令,這消息來得突然,讓他一時難以接受。衛寒林嘆道:“這是陛下的意思。”這時操練馬上開始,再等不了袁長志多說,衛寒林匆匆而去。
袁長志站在場外,瞧着衆将帶領手下營隊表演騎兵包抄、步兵突擊、步騎合擊,場面宏大、鑼鼓震天,心中說不出地失落。
他正兀自黯然,忽聽不遠處有一人向他疾跑過來。袁長志擡頭一看,只見一個唇紅齒白、相貌極為俊俏的少年站在跟前。
這少年的臉龐因為激動整個都紅了起來,他目不轉睛地瞧着袁長志,眼眶竟然紅了。
袁長志正覺得納悶,這少年突然一把摟住了他,聲音哽塞:“袁将軍!我剛才一眼就認出了你!你還活着,這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袁長志有些尴尬,沉聲問道:“你……”
他話未說完,另外一名身着戎裝、身姿挺拔的士兵也走了過來,驚喜道:“……袁将軍!我和孫吳方才看見一人力拔山河,背影甚是熟悉,孫吳說是将軍你,竟然真的是!”
他難掩激動之色,忽然單膝跪地,對袁長志行禮道:“屬下褚雲飛參見袁将軍!”
那少年也醒轉過來,用手抹了把臉上的淚水,退後兩步,對袁長志行禮道:“孫吳參見袁将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