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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故友重逢

褚雲飛起身感慨道:“我本以為将軍已經……唉,這些不提了!收編之後,咱們西陵将士被編入各營,上面雖然說要一視同仁,其實大家被排擠得厲害。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除了忍沒有別的辦法。但今日見到袁将軍,真是天大的好事!只要将軍不嫌棄,我也還想繼續跟着将軍!”

孫吳眼眶依然微紅,但雙眼卻奕奕有神:“昨天四個營裏的兄弟被莫名其妙地擇了出來,編成一隊,讓今天跟着千人營和突擊營走,不知是何用意。現在又把咱們晾在這兒,不讓上場。那幫孫子狗眼看人低,耍弄咱們!袁将軍,我想跟着你,其他哪兒也想不去!”

孫吳和褚雲飛見到袁長志太過激動,你一言我一語,也沒留意袁長志的神色表情。

袁長志立在原地一直聽着,也沒答話,眼中卻有困惑之色。倒是褚雲飛先發現了異樣,示意孫吳安靜,瞧着袁長志問道:“袁将軍,你怎麽了?”

袁長志見他二人神态真摯、言語爽快,對自己像是極為信任,但他冥思苦想還是想不起二人是誰,只好扶劍道:“實不相瞞,西陵一戰中我的腦子受了傷,記憶盡失。如今連你們是誰……唉,也想不起來了!”

孫吳和褚雲飛聽罷均都怔住了,兩人對視一眼,褚雲飛問道:“袁将軍,那你可還記得你曾是咱們西陵的護國大将軍?”

袁長志颔首道:“我記得,我是西陵國人,這是錯不了的。”

孫吳的臉色立刻恢複了剛才的興奮:“袁将軍你不記得我們不打緊,只要你記得你是西陵國人,我孫吳就跟着将軍一輩子。除非我倒下了,否則将軍在哪裏,我就跟到哪裏!”

此時操練場上戰鼓雷動、殺聲震天,褚雲飛指着遠處的揚塵對袁長志道:“将軍你看,這萬馬奔騰、出生入死的場面,當年咱們并不比東陵遜色!想當初将軍帶着咱們滅犒族、戰伏羲,鐵騎踏遍邊塞,那是何等威風!咱們摧鋒陷陣,西陵的軍旗獵獵,連亘數裏;吶喊之聲,搖山振岳!那時東陵以熠王陛下為人質,要挾交出西陵城池,是袁将軍你率軍殺入敵陣,一舉救下陛下;西硯大人身亡後,也是将軍領軍戰至最後一刻。”

褚雲飛說到這裏振奮道:“只要有袁将軍在,西陵軍的魂就在。我們誓死跟随将軍,哪兒也不去!”

袁長志認真地聽完褚雲飛這番話,內心如海水般波濤洶湧,難以平息。

褚雲飛的那句“領軍戰至最後一刻”讓他如釋重負,心中暗道:“我袁長志原來并沒有做對不起西陵和西陵諸将的事!”

褚雲飛描述的過往,讓他依稀仿佛在腦海中看到了那段關山戎馬的歲月,這讓他血脈偾張。而人對自己所眷戀的過往究竟有多麽大的執念,袁長志竟然在那層層疊疊的模糊畫面中,隐約看到了一個女子憂傷哀戀的動人面龐,這畫面讓他陡然像被刺了一刀一樣,那些好不容易想起的過去轉眼間又消散得無影無蹤了。

他悵然若失,正兀自出神,忽聽身旁有人沉聲道:“袁将軍,陛下有旨,宣你上望江樓。”

袁長志一看,原來蕭無傷不知何時已經跟孫吳和褚雲飛站在了一起。孫吳側目打量了蕭無傷幾眼,蕭無傷卻連眼珠子都沒動一下,兩眼只盯着袁長志。

袁長志點頭,擡手拍了拍孫吳的肩膀:“放心,我會給你們一個交代。”

孫吳點了點頭。

袁長志與蕭無傷并肩向望江樓走去。路上,蕭無傷對袁長志道:“前幾日我奉命去靈州探查民間情況,片刻前才回到這裏,一進校場就聽說了剛才的事,這件事定是有人對你下暗手。”

若換做一日之前,袁長志聽到此話還會覺得煩悶,腦中諸多淩亂的頭緒不知哪個才是對的。但方才跟孫吳和褚雲飛見過面後,他心裏就像開了扇窗戶般敞亮,遂道:“這些人瞧我不順眼,明的不敢來,就來暗的。”

蕭無傷卻道:“并非是他們不敢來明的,而是他們沒機會對你下手,袁将軍還是小心為是。”又道:“你可知道為難你的是哪些人?”

袁長志想起前一日在卧龍堂上的情景,說道:“應該是朱有貴和餘啓明二人,或許還有陳秉侯。”

蕭無傷未答,這時已走到了望江樓下,他轉身對袁長志道:“這些人都是東魂大人的手下,對東魂大人忠心不二。但如今大人不在,形式如何也難講。衛寒林和陳秉侯的間隙不是一日兩日,此事背後應該是陳秉侯作祟,他想給你個下馬威,也是在試探你是否是衛寒林的人。今日實戰操練,我看他多半要給你下套,如果不是陛下讓你一旁觀演,你怕要攤上麻煩。”

袁長志聽罷面色微動,蕭無傷不再多說轉身上了望江樓。

袁長志和蕭無傷來到蒼漣面前,兩人俯身叩首。

蒼漣依然面向練武場,說道:“起來吧。”他轉過身來,目視袁長志:“袁長志,我說兩件事,你記好。今日大典,朝野內外舉國上下,乃衆人所望,寡人不容許有一絲差池。你并沒有準備好,回去反躬自省。這是其一。”

袁長志聽得耳根發燙,低聲道:“是。”

“第二,近幾日靈州府尹澤文善上報,陽關、靜窯兩縣聯合了一只起義軍跟靈州府官軍對抗,竟與官軍勢均力敵。澤文善認為此次動亂蓄謀已久,他向朝廷奏請增援兵力鎮壓。寡人想由你領軍鎮壓,你可有異議?”

袁長志聽了微微一怔。

蒼漣見狀緩聲道:“你若真想明白了你今日錯在何處,就該知道這是個機會。”

李仕明在一旁聽見,心中暗道:“今日的事雖然是長志遭了旁人暗算,實則是他自己不能服衆,在蒼漣的眼中,這便是長志的錯。但鎮壓老百姓與抵禦外侵不同,長志這旨接不接都不是好事。”

他正想着,袁長志卻忽然跪地道:“……臣接旨。”

閱兵持續了将近一個月,十月底才算結束。

這次檢閱三軍陣勢宏大、盛況空前,大典後各地奏報:原本躁動不安的民間勢态有所平緩,在某種程度上确實起到了震懾作用。

但靈州的局勢卻依然刻不容緩,偏就在此時袁長志感染了嚴重的傷寒,一病不起,接連昏迷數日。這樣一來,到了十一月初朝廷正式出兵之時,領軍的将軍就換成了餘啓明。

李仕明得知袁長志重病的消息,本來立即要去探望,但因為此病傳染,太醫勒令袁長志及他府上人等不得出入皇宮,外人也不得入府,李仕明只好作罷。

除了這件事之外,還有一件事讓他無比挂心:再過一日就是十月的最後一天,這是當初跟方德恩約定的見面之日 — 廣順镖局馬上就要把雲小魚的消息帶回來了。

———————

雲小魚丢了,方德恩的頭發都白了一半。

那日廣順镖局一衆人等被宗子孝迷倒,迷藥是李涼桂制的,比一般蒙汗藥勁道猛上幾倍,等方德恩他們醒來,已經月上三竿了。

方德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瞧雲小魚,結果空空一頂轎子放在那裏,哪裏還有雲小魚的影子?

這回雲小魚是徹底丢了,丢得幹幹淨淨,連是誰劫走的都不知道。

衆人坐在地上垂首不語,所有人心情都很是忐忑,最後還是方德恩長嘆一聲: “這麽幹坐着也沒用,找吧。”

接下來的日子大夥兒兵分三路,四處打探雲小魚的下落。轉眼這就快到十月份了,可雲小魚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方德恩心中越來越焦急:當初與托镖人約定十月的最後一天在镖局見面,到時可怎麽交代?

過了十月初,這一日方德恩帶着王順、闫老六和薛恩坐在鎮子上一個路邊的茶水攤喝茶,四人一商量,決定翌日便出發回皇城,方德恩知道此去兇多吉少,安穩衆人道:“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你們也不要擔心,咱們把錢退還給他們,天子腳下還是要講王法的。”

話雖這樣說,但大夥兒都知道當初那姓蕭的來者不善,此去是何結果又怎麽好講。衆人一時無人言語,均都悶頭喝茶。

方德恩低頭喝了兩口茶,擡眼的功夫忽然看見街上正對面走來一人,青衫長褂,目若寒星,疾走如風。他一眼認出那是沈瀚亭,急忙放下茶碗迎了上去:“沈公子!”

沈瀚亭見到方德恩面露意外之色,停步抱腕道:“方總镖頭。”

方德恩奇道:“公子怎麽會在靈州?之前聽聞你不是要去閻州湖城?”

“那邊的事我已經辦完了。你們可是要回皇城?雲姑娘呢?”

方德恩捶掌嘆息道:“唉,別提了,雲姑娘丢了!”

沈瀚亭面色一變:“哦?出了什麽事?”

方德恩便将如何被迷倒,這連日來又如何尋找雲小魚無果的事,跟沈瀚亭細講了一遍,最後面露愧色說道:“這镖丢在我手上,我無話可說。但若那托镖的人真因為此事要殺我滿門,我不能對不起我這些弟兄。我跟他約了十月最後一天在镖局見面,到時若他不留情面,我必拼死一搏。”

沈瀚亭沉吟半晌,說道:“其實我也正為此事而來,在此碰到倒節省了時間。今天已經十九,我先跟你們回皇城去見那人,然後再說雲姑娘的事。”

方德恩頓時面露喜色,但又遲疑道:“那雲姑娘……”

“若劫匪是謀財害命之徒,現在做什麽也晚了。但我猜多半是有人想從她身上得知圖紙下落,往好處想,她應該暫時不會有性命危險。”

“那就多謝沈公子仗義相助!”

沈瀚亭擺手道:“此事不足挂齒。”

于是沈瀚亭和方德恩等人連日趕路,五人腳程頗快,月底之前便回到了東陵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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