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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舊疾複發

蘇離和魯奎二人聽說宗子孝被群真會的人救下,來到千水寨尋找宗子孝。宗子孝聽說馮暮春戰亡、杜秋生和楊绻下落不明的消息,甚是悲痛。四人在廳中說着話,都不禁黯然神傷。

就在各人都沉默不語時,雲小魚推門走了進來,手上端着托盤,上面有一壺沏好的熱茶和幾個茶碗。她見楚菁娥神情悲傷,猜到大約是誰提起了令她傷懷的舊事,便對她說道:“老夫人,先喝一壺熱茶暖暖胃,再吃頓熱乎乎的晚飯,什麽傷心事都放到飯後再說。”

她給楚菁娥倒了一碗熱茶遞過去,說道:“您猜晚上吃什麽?我聽吳管家說今晚吃餃子。往好處想,二爺、蘇姑娘還有魯大哥都平安無事,咱們不該一起吃頓團團圓圓的飯麽?都說躺着不如倒着,好吃不如餃子,吃完這頓餃子,傷心事也要少了一半啦。”

雲小魚平時說話本來就不急不緩,聽着讓人舒心,這幾句話又特意是為了安慰楚菁娥,讓楚菁娥聽了很是受用。

她面色微緩,接過茶碗喝了一口,輕拍了拍雲小魚的手背道:“這時候聽你說這兩句話,我心裏還舒服些。我也确實很久沒吃過餃子了,那就讓他們上飯吧。”

雲小魚微笑道:“好。”她放下茶壺,準備去找吳忠,一擡頭卻正對上宗子孝的眼神,只見他原本沉重的面色變得柔和起來,眼中似有暖意,直瞧着雲小魚不語。雲小魚沒想到幾句話招來了宗子孝的注意,趕緊避開了他的視線,匆匆走出門去。

不一會兒吳忠就帶來了兩個丫鬟。一個是專門侍候楚菁娥的,叫小紅,另外一個是照顧蘇離和雲小魚的,叫小月。

小紅和小月一來就開始忙前忙後,這兩個姑娘心思細密,手腳麻利,不過片刻就把晚飯端上了桌。吳忠又叫人送來了兩壇子好酒,說是每月給每個堂主的配額。

楚菁娥連續多日奔波趕路,身心俱疲,此刻望着一桌子豐盛的飯菜外加一壺熱得滾燙的酒,原本冰涼的心也有了一絲溫暖。想起從前在宗府熱熱鬧鬧的日子,雖然心中依然百感交集,但看到宗子孝還好端端地坐在自己身邊,她不禁想起雲小魚的話,又覺得這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餃子是豬肉白菜餡兒的,不鹹不淡,還打了蛋花進去,很香。但雲小魚吃了沒兩個便覺得飽了,她見他們四人談得興起,跟楚菁娥低聲交代了一句說有些不舒服,先回了房間。

雲小魚回房打開随身的包裹,把兩件常穿的便衣取出來放進櫃裏,其他東西都原封不動地留在了包裹裏。她并不是懶得收拾,而是怕不知何時自己又要離開此地,去往另外一個不知道是哪裏的陌生地方。

把換洗的衣服放好之後,雲小魚走到床邊坐了下來,瞅着眼前的桌椅擺設,有些出神。

她其實很愛布置自己的房間,如果她有一個真正屬于自己的房間,她一定會把每個角落都打掃幹淨,将所有東西分門別類地放好,每當需要時可以去固定的地方拿,永遠不用擔心找不到。

她還喜歡把房間擦得窗明幾淨,在桌上擺上鮮花,然後把整間房間越填越滿,到最後每個角落都是滿滿的回憶。

可是現在不行。

不知多少次當她睜開眼看見天花板,她都有些失神,想不起來自己在哪裏。

從跟着方德恩他們奔波在路上所住過的那一間又一間客棧,到後來宗府偏院的那間小屋;從戰事爆發逃離宗府期間避難的宅邸,到跟沈瀚亭再次相遇的那間山間小院……然後又是一間一間的客棧,最後來到了這裏:到底還要奔波多少個地方,她才能安定下來呢?

心很累,身體也像要空了似的無力。

雲小魚取下頭上的桃花木簪攥在手裏,可是無論她攥得多緊,還是覺得無助和不安。

李涼桂的湯藥本來讓她看到了希望,但自從他不知去向,藥就停了,到現在已經過去不少日子了。停藥之後,她發現自己的頭腦又變得混亂起來,那些原本逐漸清晰的回憶再次開始像剪影一般,慢慢消失了。

雲小魚睡着了。雖然不知道自己是何時睡着的。

她覺得自己好像剛剛眯着,天就亮了。陽光灑在身上暖融融的,她睜開眼,發現自己蜷縮在床腳,保持着環抱膝蓋的姿勢。她想伸展四肢,但手腳已經發麻,緩了好半天才下來床。

她踩着發麻的腳走出房間,發現小月正站在門口等候。見她出來,小月露出俏皮的笑意:“雲姑娘,你醒了。”

雲小魚問:“這麽冷你怎麽站在這裏,快進來。”她伸手去拉小月的手,卻發現自己的手比小月還涼,小月的手倒是熱呼呼的。

小月也感覺到了,握住雲小魚的手問道:“怎麽這麽涼,房裏很冷麽?”她走進房間轉了一圈,又摸了摸床榻,自語道:“還好呀。”

雲小魚道:“大概是我昨晚睡覺忘記蓋被了……他們呢?”

“宗堂主、蘇姑娘還有魯大俠說要四周轉轉,一大早就出門了。老夫人被舵主夫人請去看刺繡的花樣兒了,現在家裏就你一個。姑娘想吃什麽,我去給你做。”

雲小魚笑了笑:“那清淡些的就好。”

小月歡快地點了點頭,便跑去準備早飯了。

雲小魚獨自在院裏溜達了兩圈,覺得有些無聊,便也想出院就近四處瞧瞧。可剛走到院門口她猛地打了個寒噤,緊接着忽然開始渾身發冷。

雲小魚突然莫名地慌亂,她擡眼看着自己的右手,發現這只手已經抖得扶不住院門。她想回房間,但這短短幾步路卻走得她筋疲力盡,等到她終于癱在床上時,渾身已經抖得像片秋風中的落葉。

時隔一年,這種感覺又回來了。

雲小魚蜷縮在被子裏,把自己緊緊地用被子包裹住,卻依然冷得要凍僵了,不用照鏡子她也知道自己此刻的樣子有多麽可怖。

這時門上響起了敲門聲,小月在門外喚道:“雲姑娘,飯好了。”雲小魚想回答,但她的牙齒劇烈地打着顫,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小月聽屋裏半天沒動靜,問道:“雲姑娘,用不用我把飯菜放到你房間裏?”

屋裏還是沒有聲音,小月只好推開門,輕聲道:“雲姑娘?我進來啦……”

她一腳剛踏進門,就看見雲小魚縮在被中瑟瑟發抖,她急忙把飯菜放在桌上,走到床邊想問問怎麽回事。忽然看見雲小魚的臉,登時吓得低叫出來:“雲姑娘,你……你的臉……!”

雲小魚哆哆嗦嗦地從牙縫裏拼命擠出幾個字:“……你……先,先出去……我一會兒……就……好了……”

“可是……”

雲小魚咬牙道:“你……去吧……”

小月呆站了片刻,忽然跑了出去,不一會兒抱了一床棉被回來,抖開給雲小魚嚴嚴實實地裹在了身上:“暖和點沒?你等着我,我去給你叫大夫。”

雲小魚拉住她,吃力地說道:“沒……人……能治……除非……江,江上仙……和陳長……老……”這句話仿佛耗費了她全部的力氣,說完她忽然向一邊癱去。

小月吓得哭了出來,連聲道:“這可怎麽辦……這可怎麽辦……”

到了傍晚時分,宗子孝他們三人回來了。小月早就站在院門口探頭張望,一見到宗子孝立刻跑到他跟前,驚慌道:“宗堂主,你快去看看雲姑娘吧!她快不行了!”

宗子孝聽了臉色一沉,二話不說就往雲小魚的房間走,蘇離和魯奎對視了一眼,緊跟其後。

夕陽的殘影映射在雲小魚的房間裏,光洇就像被抽走的綢帶般從窗縫中輕輕滑走,當最後一縷晚霞消失後,屋裏變得漆黑且安靜。

宗子孝點上燈,走到床邊,雲小魚蜷縮在厚厚的棉被中,連頭都包在被子裏。

他輕聲喚道:“小魚。”

雲小魚沒有應聲,宗子孝只好将被子掀開,發現她面色慘白,毫無血色,靜靜地躺在那裏一動不動。

宗子孝臉色驟變,扶起雲小魚急喚道:“小魚,小魚!醒醒!”

雲小魚還是閉目不語,他正想給她送些真氣,雲小魚卻在這時叮咛一聲醒了過來。她兩眼迷蒙地四處看了半天,終于看見了宗子孝,啞聲道:“……你回來了。”

宗子孝道:“我回來晚了,你哪裏不舒服?”

雲小魚眼望着宗子孝,勉強發聲道:“……我的毒,……好像犯了。”她沒有哭,眼中卻藏着深深的無助,看得宗子孝萬分心疼:“江上仙就快回來了,你再堅持幾日。”

雲小魚的眼神似在詢問是不是真的,宗子孝立刻領會,答道:“真的。”

小月這時在一旁試探着問道:“雲姑娘一天沒吃東西了,現在想不想吃點什麽?”宗子孝緊跟着也問道:“想吃飯麽?”雲小魚道:“想……我還想喝水。”

宗子孝聽她說想吃飯,馬上點頭道:“好。”吩咐小月,“拿水來,把飯菜也端進來。”

小月應了一聲,片刻就把飯端了進來,她把每樣菜都鋪了一點在白飯上,還拿了碗水。

宗子孝道:“給我。”他扶起雲小魚,先給雲小魚喝了兩口水,然後盛了一勺飯菜喂給她吃。

蘇離一直站在宗子孝身後瞧着,看到宗子孝給雲小魚喂飯,臉色登時變得非常不好看,轉身奪門而出。魯奎一呆,趕緊跟了出去。

蘇離一口氣跑了很遠才停下,她心情煩亂,在原地連着轉了好幾個圈,又使勁踢了身旁的樹墩一腳。魯奎追上來,見她踢樹墩子,拉住她急問道:“出什麽事了,好好的怎麽生氣了?”

蘇離甩開他的手,嚷嚷道:“你沒看見二爺給那個女人喂飯嗎?她自己沒有手嗎?吃飯還要人喂!”

魯奎抓了抓腦袋:“我看那雲姑娘病得要死了,她的手大概确實是動不了了。”

蘇離眼圈好似紅了,大聲道:“你這個傻瓜,你看不出來嗎?二爺喜歡那女的!你什麽時候見過二爺給別人喂飯?我就問你,要是你和我也病得要死了,二爺會給咱們喂飯嗎?”

魯奎連連擺手:“我寧願病死也不用二爺喂飯。”他說完想象那畫面,不禁打了個寒噤,趕緊道:“若是你病得……唉!幹嘛要咒你自己,喂個飯那麽重要麽?”

蘇離眼中泛起淚花:“重要,你不懂!”

魯奎道:“我是不懂,但我知道你不高興。你不高興,那我也就不高興。”他說得真心實意,蘇離不禁一怔,半天道:“傻瓜,我根本不喜歡你,你走你走,我看見你就煩!”

魯奎聽了蘇離這兩句話,神色頓時變得有些暗淡:“我能活下來有一半原因是因為你,若不是你,只怕在宗家門我早就死了,你為什麽還要趕我走?”

“有一半原因是因為我,那另一半原因是什麽?”

“是為了宗門。”

蘇離內心裏其實是欣賞魯奎的忠誠和耿直的,但此刻卻故意嗔怒道:“才有一半原因是我,什麽時候全部都是我了,我再考慮。”

魯奎忙道:“我自小無父無母,宗掌門對我有養育之恩,我視掌門和夫人為再生父母。我曾發誓今生今世都要全心全意效忠宗門,否則誓不為人!如今我都已經把一半的心給了你,這已經是對宗門不忠,你現在連另外一半也不讓我留,那就真是逼我做不忠不義之人了!”他越說越着急,直急得連脖子都紅了。

蘇離本來滿腔怒氣,聽完他這幾句話卻噗嗤一聲笑出來了:“你難道還真的拿秤量過你的心?還左一半右一半的……哄人都不會哄。”她說完再也不看魯奎,轉身走了開去。

雲小魚吃得很慢,但一碗飯下肚後,手腳總算有些回暖,身體也有了些力氣,她對宗子孝欠了欠身,說道:“謝謝你。”

宗子孝沒答話,把空碗放在一邊說道:“今天我找過沈左堂,他說陳長老和褚先生正在北陵國處理幫中大事,一時半會怕是不能回來了。但江上仙現在就在城南的仙人峰采藥煉丹,我已經叫人給他捎去書信請他回來,他應該不多日就能回到千水寨了。”他雖然這麽說,但神情卻甚是焦慮。

雲小魚見狀安慰道:“我已經好多了,等上半個月都不成問題。”說完,她歪頭看向門外的燈光,瞧得出神,然後問道:“外面很明亮,是寨裏點上燈籠了嗎?”

宗子孝順着她的目光向門外看去,說道:“對,今晚是幫內的比武大會,我回來的時候看見滿山都是燈籠,很熱鬧,也很漂亮。”

雲小魚眼中浮現出一絲好奇:“你去嗎?能帶我也去看看嗎?”

宗子孝有些猶豫,他瞧着雲小魚問道:“你很想去?”

“嗯,想去。”

宗子孝見雲小魚臉上泛起淡淡的緋紅,心中一軟:“好,那咱們就去看看。”

雲小魚眼中立刻現出快樂的神采,宗子孝見她高興,也就不再猶豫,叫來小月道:“給雲姑娘拿件衣服,一會兒我帶她出門。”小月見雲小魚氣色恢複了些,笑答道:“是,出去透透氣好。”

蘇離這時回來了,見宗子孝扶着雲小魚往出走,問道:“你們去哪裏?”

宗子孝道:“去看看比武大會。”

蘇離瞥了雲小魚一眼:“病成這樣還不好好在家歇着。”她不樂意雲小魚靠着宗子孝,一把把雲小魚扶了過來:“二爺現在是青龍堂的堂主,扶着你到處走,讓人看了要說閑話的。”

宗子孝本并不以為意,見蘇離堅持,也沒反對,把雲小魚交到了蘇離的手上。

魯奎這時跟了上來,見蘇離扶着雲小魚,高興道:“你不生氣了?”

蘇離跺腳道:“笨蛋,我生什麽氣了?”

宗子孝看了看蘇離,雖沒說話但眼神中卻有詢問的意思。

蘇離忙道:“二爺你別聽他胡說!”

雲小魚卻一眼看見蘇離忽然漲紅的臉,暗自覺得甚是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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