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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夢

如果不是樹枝打在車頂發出的噠噠噠聲,我還沉沁在那個夢裏

還是那個夢,清晰,真實。

夢裏少年時期的王蘊穿着白色襯衫坐在書房的露臺上沖我微笑,他笑起來很好看,嘴角有兩個小小的梨渦綻放着很迷人,他唇紅齒白是個不折不扣的美少年,他沖我微笑但是并不說話。

我已經記不得這是第幾次夢見這個場景了。

車頂傳來刺耳的噠噠聲。

我張開眼不耐煩的對着司機老張慢慢的說:明天你雇幾個工人把這條路上的樹枝修剪一下。

老張有點緊張的回答:是的,夫人。

夫人?

我恍惚了一下,沒錯,婆婆死了,我現在是這個家的女主人,這個稱呼已經落在了我的腦袋上。

汽車行駛出這條小路,車燈之下,道路變得開闊,遠遠的我就看見那座宅子屹立在那兒,不遠不近,夜色茫茫,霧霭沉沉,我不知為何心中增添了幾分沉重壓抑之感。

下了車,風猛烈的呼嘯,深秋的風蕭索又犀利,我拉緊風衣垂着頭快步匆匆閃進屋子。

李媽筆挺的站在門口迎接我,小唐和小葉兩個小姑娘也規規矩矩站在他身邊等候着我。

“夫人。”

他們三個人見了我異口同聲的問好。

我點點頭脫掉了風衣,小唐機靈的接過我的風衣,小葉顯然有幾分茫然。

婆婆死了一個月了,可是很多人都沒有适應她已經不再人世的事實,特別是我走進餐廳看見那張長長的餐桌我總是覺得她就會出現在那兒,恬淡的微笑,保持着舊派大戶人家的矜持和高貴。

我洗洗手坐在餐桌前,燈光柔和,李媽站在一邊等候着我的差遣,小唐和小葉兩個人手腳勤快沉默的端着盤子。

“以後不用做這麽多菜了。”我看了看滿桌子的菜突然覺得落寞。

李媽頓了頓點頭道:“好的,夫人。”

我指了指身邊的位置:“你們都坐下吧,我們一起吃。”

小唐和小葉面面相觑卻彼此不敢動彈。

李媽也站在那兒紋絲未動。

“夫人,我明天還有課。”小葉怯生生的看着我說起話來像是嘴裏含了糖球,咕咕嚕嚕。

我揮揮手“那你們下班吧。”

小葉和小唐低低跟我道別。

偌大的餐廳裏少了兩個人顯得更加寂寥。

我看了看李媽開玩笑道:“你不能下班吧李媽。”

李媽這才慢吞吞坐在我身邊,她總是職業性的目光裏終于出現了一絲溫情。

“夫人最近很忙吧。”

我疲憊的點點頭。

“其實我也不太适應老夫人不在了,我今天上三樓整理她的房間感覺她還在似的。”

我聽了李媽的話,心裏很不是滋味。

李媽似乎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言她趕忙岔開話題道:“少爺今天狀态還挺好。”

我苦笑道:“怎麽個好法?”

“我今天跟他聊天,他的睫毛好像動了一下。”李媽越說越興奮,她的臉浮上了一層興奮的紅暈:“也許老天爺保佑出現奇跡!少爺會突然醒來呢!”

不可能的,我雖然臉上挂着笑內心卻不停的在說:不可能的,王蘊不可能會醒來的,絕對不會醒來。

吃完飯,我上了樓,懶洋洋的上了二樓拐進了王蘊的房間,屋子裏很靜,很溫暖,散發着一股好聞的香味兒,他靜靜的躺在床上閉着眼睛,在燈光之下他的臉顯得蒼白毫無血色。

“夫人。”林小湖看見了我,吓得像是見了貓的耗子似的渾身緊張。

“先生最近怎麽樣?”我随便的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伸出手摸了摸王蘊的手,冷冰冰的,像死人。

林小湖一雙大眼睛充斥着悲傷,她憋着嘴猶豫的說道:“還是老樣子。”

我幽幽嘆口氣将王蘊細長的手放回被子裏淡淡的說:好好照顧先生。

林小湖紅着臉咬住嘴唇重重的點頭。

我突然發現林小湖也挺可愛的。

她是我請來的雇工,24小時貼身照顧王蘊的工人,是護理專業的大學生,剛剛畢業兩年,青蔥美麗,嬌俏可人,像是一顆飽滿的蜜桃一樣充滿着誘人的芳香。

沈喬見了她事後偷偷問我:你就這麽放心請了這麽一個漂亮又年輕的女孩?

我冷笑着回答:我有什麽不放心,王蘊已經成為活死人,我害怕他們兩個勾搭成奸嗎?

想起沈喬,我的心情稍稍能愉快一些。

每天回到這個冰冷沉默猶如墳地的家裏,我的心情永遠都是灰蒙蒙的。

我站起身對着林小湖冷冷說道:“好好照顧我家先生。”

林小湖垂下頭不敢擡頭看我。

我走了出去,不想在這個房間呆一秒。

回到房間,一進門就看得見我和王蘊的結婚照,他西裝筆挺站在我身後雙手扶着我的肩膀沒有笑容的看着鏡頭,我穿着長長的婚紗手捧着一簇花朵坐在椅子上乖巧的笑着。

那時候我的臉還是圓圓的,充滿着滿滿的膠原蛋白和青春的朝氣,也難怪,畢竟那時候只有20歲。身上的那件婚紗是婆婆年輕時結婚禮服,她送給了我,聽說是她年輕的時候從法國定制的,樣式雖簡單卻極其優雅,這間婚紗是長袖的,薄紗蓋住了胳膊顯得端莊溫柔。

那時我和王蘊那時是人人稱羨的一對璧人,光彩奪目,我永遠不會忘記那時候內心的滿足和幸福,盡管這種感覺并未維持多久,最終化為泡沫,粉碎得幹淨。

我躺在床上,身體陷在柔軟的床墊之內,似睡非睡的閉着眼睛,黑暗之中一種怪異的感覺突然蹿上心頭。

有人在看我?

我猛然張開眼充滿戒備的去看那扇房門。

房門虛掩着露出一條細細的縫,黑漆漆的,剛剛有人站在那兒?

想到這裏我趕忙跳起來快步匆匆推開房門,走廊很靜,在壁燈柔和的光線下一切都靜悄悄的。

剛剛有人站在那兒?

想到這裏我內心充滿了恐懼,這幢房子大概又六七十年的歷史,雖然翻新了很多次但是仍舊剔除不掉一股沉重的黴味兒,這種味道根深蒂固就像是舊木箱子裏積壓的衣服裏面的褶皺散發的味道,陰沉沉。

我不放心的給李媽打了電話詢問有沒有看見誰上二樓?

李媽有點丈二和尚摸不到腦袋的說:沒有呀,夫人,我在客廳呢,沒看見有人上去!

我關上房門不放心的反鎖然後打開床前的筆記本電腦連接上內網觀察着林小湖的一舉一動。

她傻呆呆的坐在王蘊的身邊癡癡的看着王蘊的臉。

我抱着肩膀冷笑起來,這個丫頭似乎是個花癡,第一次看見王蘊的時候就呢喃的說:太可惜了,這麽好看的人怎麽就不醒來呢?

我聘請她快三個月了,已經不止一次看她偷偷撫摸王蘊的臉頰。

喜歡上一個植物人?也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

我關掉電腦,從化妝臺下面抽出了一柄小刀。

這刀很短,大概二十厘米左右長,很薄,但是卻很鋒利,刀柄上寫着蒙文:如意。

我把玩着這柄小刀心裏竊笑,婆婆終于死了,王蘊又成了活死人,果然一切如了我的意。

只是不知為何內心還是有一種隐隐不安,這種不安帶着一種危機感讓我神經緊繃。

就在這個時候,手機不合時宜響起來,我放下刀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寫着:沈喬。

他在電話裏氣喘籲籲的說:“王蘊在家嗎?”

我一頭霧水道:“他不在家難道在你身邊嗎?”

電話那頭陷入了沉默。

很快他聲音顫抖着:“我剛剛好像看見王蘊了!”

我嘆口氣:“你看錯了吧?他在家裏很安穩。”

沈喬一向從容不迫的聲音裏夾帶着慌亂和驚恐,他結結巴巴有點不利索的說着:真的,就在八佰伴商場我看見他了!我跟蹤他上了一間餐廳然後不見了。

我收起笑容謹慎道:不要胡說,一個植物人怎麽能跑出去?

沈喬氣急敗壞的跟我喊叫起來:李卓,求求你相信我,我絕對沒看錯!

我的心顫抖起來,手忙腳亂的舉着手機跑到電腦邊打開電腦連接內網。

王蘊躺在床上,閉着眼睛,呼吸均勻,林小湖細細的為他擦拭着手指。

我松了口氣勸慰他:你看錯了,他現在在家裏躺着呢。

沈喬的聲音變得落魄:真的?可是太像了,真的太像了,我認識他十幾年應該不會看錯的。

我安撫道:“也許兩個人長得相似呢?不是很多明星都長得很像?”

沈喬頓了頓:“李卓,你明天有時間可不可以來我的診所?我想跟你聊一下。”

我笑得得意道:“遵命。”

放下手機,我還是不放心的看着視頻然後撥通了林小湖的電弧,電腦顯示屏幕上林小湖趕忙起身去接手機:“您好,夫人。”她聲音急促顯然未料這麽晚我會給她打電話。

我淡淡道:“先生現在怎麽樣?”

林小湖斟酌道:“他好像睡了。”

“你也不要太辛苦,早點休息吧。”

林小湖顯然受寵若驚道:“晚安夫人。”

我撂下電話,坐在那兒盯着顯示屏看了許久才合上電腦,那柄小刀放在我的枕頭下面,其實這柄刀沒什麽實際用處但是我聽說睡覺之前将刀放在枕頭下可以斬斷噩夢,但願今夜我不要再夢見王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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