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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百一十一章

111 第百一十一章

有心想将某人從衣服堆成的小山裏解救, 但注意到對方拒絕眼神的林果,還是極給面子地轉過了身去。

撿起掉在地上的灰色荷包,陸淮也沒有想到自己方才準備的衣服這麽快就派上了用場,手腳麻利地打理好自己,相對同齡人更顯高挑的男孩拂了拂衣袖,揮手将那過分寬大的衣物收了起來。

“天就快亮了,”遙遙看向泛起魚肚白的天邊,聽不見身後窸窸窣窣聲響的青年回過頭來, “現在還不回去,淮兒不會惹上麻煩嗎?”

“無妨, 今日陸淮并不當值。”站在原處, 陸淮小心地和對方保持着一個安全距離。

微風拂過, 将青年本就寬松的衣擺吹得愈發飄逸,望着對方這副即将乘風歸去般的超然模樣,陸淮總覺得自己似乎就要失去閻酒。

禁制已破, 無論出于什麽角度考慮,對方都沒有理由再危險地停留在此處。

“淮兒在想什麽?”彎腰捏了捏男孩的臉頰,青年屈起手指彈了彈對方的眉心,“放心,在你還沒有長大前,師傅會一直陪在你的身邊。”

青年的速度很快, 快到陸淮還來不及拒絕, 便被對方擁進了一個熟悉的懷抱。

“別怕,我會一直陪着你的。”

淺淡的酒香萦繞在鼻間, 陸淮僵硬地在對方懷裏怔了幾秒,而後才像是真的醉了一般緊緊回抱住那個暖融融的青年。

幾百年了,自從他被玄誠子背叛逃出九霄後,陸淮就再也沒有相信過任何人的承諾。

可也許是此時的氣氛太好、也許是青年的表情太真,在聽到對方承諾的那一刻,陸淮竟真的動了心想要去相信。

男孩手上的力道大得駭人,若不是身高差距明顯地擺在那裏,林果簡直懷疑對方是想将他生生悶死在懷裏。

知曉原著中陸淮在外門的日子并不好過,林果沒有掙紮,只是安撫似的順了順男孩單薄的脊背。

“從來沒有人不求回報地對我這麽好,”維持着這麽個稍顯別扭的姿勢,林果看不清陸淮的眼睛,自然也就看不清對方眼中閃過的暗芒,“師尊,你會永遠對陸淮這麽好嗎?”

“不會,”幹脆利落地拒絕,紅衣青年趁着懷中人愣神的功夫使了個巧勁兒抽身,然後壞笑着刮了刮對方的鼻尖,“我只會對你更好。”

任務因你而開始,愛情因你而萌芽,無論是以何種身份方式,在這個世界都不會有人比我對你更好。

日光微熹,仿佛在青年的身上罩上了一層朦朦胧胧的金紗,望進對方那毫不躲閃的雙眸,陸淮幾乎能看到裏面有兩簇火焰在燃燒。

“師尊對人總是這樣好嗎?”揉了揉自己的鼻尖,男孩垂下頭,聲音裏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局促,“您和傳言中的那些魔修很不一樣。”

“這些問題就留給淮兒自己去尋找答案吧,”不想讓對方在魔道的劃分上産生固化的思維,紅衣青年一伸懶腰,接着小小地打了個哈欠,“為師累了,淮兒可有床榻能收留師尊一夜?”

雖知道對方是因自己孩童的外表才如此輕佻不設防,可陸淮的內芯歸根結底還是個心智成熟的成年人,是故在瞄到青年眼角那生理性的水光時,他的思緒還是不由自主地跑偏了一瞬。

慢了半拍地點頭,陸淮手上一熱,食指便多了一個暗紅色的指環。

“走吧,”選好了陪在陸淮身邊的形态,早就想當一把“戒指裏的世外高人”的林果心情愉悅地笑道,“帶為師回家。”

日子一天天流逝,沒什麽劇情可走的林果天天吃飯喝酒教徒弟,小日子過得別提有多滋潤。

為了避免牽扯到陸淮,自那日從九霄禁地脫身後,林果整整讓零十一封鎖了三天氣息才算罷休,等端坐在九霄峰的玄誠子知曉這件事時,有關兩人的痕跡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布置多年的陣法被毀了個徹底,不敢對外宣揚閻酒的失蹤,玄誠子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他倒也曾借着其他由頭派人搜索過整個九霄,但早已恢複實力的林果,又豈能被一群分神小輩看出了行蹤?

“吱呀——”

半新不舊的木門被人推開,陸淮端着一小盤洗淨的靈果進門,手裏還捏着個眼熟的白色瓷瓶。

今天是外門每月一度的物資發放日,因為不想被一群半大的小孩擾得頭疼,林果幹脆裝作未醒賴在床上偷懶,只留了一絲神識去護住對方。

紅衣的美人慵懶地卧在榻上,連帶着那簡陋的床鋪都增色了幾分,下意識地放輕腳步,陸淮放下手中的雜物,指尖一彈便用靈氣無聲地将門合上。

如今他體內有靈魔二氣流轉,為了掩人耳目,除開對招之外的小事,陸淮都刻意地讓自己使用靈氣去完成。

青年神識敏銳、廣可覆蓋至九霄之外萬裏,可偏偏在自己面前,對方總是這麽一副連凡人都不如的遲鈍模樣。

他到底在想些什麽呢?

站在青年床邊,陸淮不自覺地靠近對方,兩道清淺的呼吸交織在一起,他甚至能數清青年那根根分明的卷翹睫毛。

手指無意識地動了兩下,陸淮盯着對方那嫣紅柔軟的唇,一時竟有些微微的晃神。

“淮兒?”像是被什麽猛獸盯住了咽喉,林果背上一涼,睜眼就看到了站在他身旁的陸淮。

“師尊醒了?”不動聲色地收斂好自己的目光,陸淮自覺地上前扶住了對方的手臂,“是陸淮吵到您了?”

覺得自家徒弟有時實在關心太過的林果:……其實我自己也能起床。

“無妨,”掃了眼桌上的靈果和藥瓶,青年了然地點頭,“加了分量,看來九霄道宗近日将有大事發生。”

“十日後會有一次小型的秘境歷練,”朝夕相處了多日,陸淮言談間也少了那些客套的奉承,“金丹下弟子皆可參加,只要交夠一定數量的靈物給宗門,其餘所得盡可各自随意帶出。”

聽陸淮這麽一說,林果立即想起了原著中的對應情節。

那時許微知靈寵相伴出盡風頭,而陸淮則是九死一生斬獲佩劍,因得是直到最後時限才從秘境中脫出的兩位,所以旁人也少不得要将兩人放在一起比較說道。

仔細算來,這應當就是原著中主角與反派的第一次相遇。

“淮兒想去嗎?”盡管知道陸淮那把名為“寒蟬”的佩劍就在此次的秘境當中,但林果卻并不想用自己的先知去引導對方。

從他将男孩引至禁地的一刻,“陸淮”的人生就已經脫離了原著的束縛。

“想,”平靜地給出肯定的回答,男孩毫不掩飾自己對實力的渴望,“我想要變強。”

“想去就想去,繃着一張臉做什麽?”習慣性地伸手戳了戳對方的臉頰,林果發覺自己根本無法将陸淮和原著中那個溫潤如玉的大師兄對上號,“陸淮小老頭,嗯?”

“師尊——”無奈地喚了一聲,陸淮看着對方亮晶晶的眸子,不知為何便停下了閃躲的動作。

前世他身如飄萍孤軍奮戰,久而久之便忘記了該如何去笑,可今時今日,當陸淮看清青年瞳孔中那個小小的人影後,他才驚覺自己竟不知何時勾起了嘴角。

好想長大。

好想讓對方的眼裏完完全全地裝滿自己。

可是,當自己不再是一個孩子時,閻酒還會繼續對他這麽好嗎?

沒有察覺陸淮此時糾結且隐秘的心思,林果看着對方比之前圓潤了一點的小臉,忽地想起了一個被自己遺忘的問題:“最近夜裏還有夢魇纏着淮兒嗎?”

陸淮睡不安穩,這是林果在和對方住在一處後才發現的情況,陸淮修為尚淺,還不能如築基修士般辟谷無眠,更何況男孩還處在長身體的黃金發育期,在築基成功前,對方每日至少要保證兩個時辰的睡眠。

可就是這麽短短的兩個時辰,林果都很少見到對方能平靜睡過。

男孩的眉心總是蹙着,好似在睡夢中也有一股撇不清的愁緒。

“……有的。”

否定的說辭突然在嘴邊轉了個彎,陸淮狀似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睑,面不改色地撒着一個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謊言。

“師尊能陪陪陸淮嗎?”就在林果考慮着要換點什麽靈藥才能讓對方無副作用地入睡時,立在床邊的男孩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就一次,不是用戒指的形态。”

似乎也知道自己提出的要求有些幼稚和過分,話音剛落,男孩的耳垂上便染上了一抹粉紅。

難得見到對方示弱,一顆“慈師”心都要被萌化掉的林果立即繳械投降:陪陪陪!這就陪馬上陪!

瞧瞧這可憐兮兮的小表情,要不是自己開口詢問,對方還不知道要把那點小委屈憋到什麽時候。

拍了拍身邊的空位,紅衣青年好像已經忘了現下還未擦黑的天色:“上來睡吧。”

“以後有什麽想要的都要告訴為師知道嗎?”見對方乖乖脫了外衣鞋襪上床閉上眼睛,林果伸手輕輕将男孩臉側的鬓發攏至耳後——

“你是我閻酒的徒弟,這世間萬物襯你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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