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110 第一百一十章
燈火通明, 陸淮剛剛回到房間沒多久,就聽說了宗內有外人闖入的消息。
修真之人向來不在意凡間的俗物,因此哪怕只是個普通的外門雜役,陸淮也有一間獨屬于自己的簡陋房間。
冷眼瞧着一群半大的孩童叽叽喳喳地聚在一起讨論,陸淮合上門窗,再沒了前世那種籠絡人心的念頭。
聲名再好又怎樣?當他被一個絕對權威之人宣判死刑後,又有哪一個會大着膽子站在自己身後?
今天夜裏發生之事,陸淮腦子裏還約莫有些印象, 九霄道宗作為正道魁首,除魔衛道的同時自然也招惹了不少仇家, 前世這事兒鬧了幾日, 最終還是以玄誠子将那魔修一掌擊斃做了了結。
只是他從未想到護山大陣的陣眼會是閻酒。
那些陣法繁複難解, 若不是那外人闖入的時辰恰好能和青年表現出痛苦的時間對上,陸淮也沒有想到玄誠子會将對方如此“物盡其用”。
用一代魔修來鎮守自己的宗門,這玄誠子還真是不怕招來外人的口舌。
閉目打坐, 陸淮清空思緒,努力不讓自己再想起那個紅衣勝火的青年。
然而一連過了幾日,直到那闖入的魔修同前世一般喪了命,陸淮都沒有再見過那條只會出現在夜裏的紅紋小蛇。
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煩躁,陸淮摸了摸腰間那幾次被自己解下又系上的荷包,終是第一次在沒有靈蛇召引的情況下主動去了後山。
月色靜谧, 藏匿在一片樹木中的禁地一如往日般陰森, 踩上熟悉的生門,陸淮完全不需要紅線的引導便順利地走進了山洞。
滴滴答答的水聲依然是此處單調不變的背景音, 但陸淮卻還是敏銳地發現了有什麽不對。
石壁上的陣法焦黑暗淡,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燎原的大火,黑發緋衣的青年安靜地伏在水邊,像是一朵寒潭裏盛開的蓮。
撲通——
心髒劇烈地跳動了一下,陸淮也說不好自己是為了青年此刻的風姿還是為了洞內幾乎凝成實質的龐大魔氣。
盡管不知玄誠子為何還沒發現此處的變故,可若是就此将青年放在這裏不管,對方的下場一定不會好過。
謹慎地接近那個在沉睡的紅衣青年,陸淮體內的吞噬心法不自覺地吞食着周圍淺紅的魔氣,輕輕在對方身邊蹲下,陸淮這才發現青年已經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掙脫了鎖鏈。
那曾經将青年困于此處的萬年寒鐵,早已像一截截燒焦的黑炭般沉在了潭底,青年雙手手腕盡是傷口,滴落的血液竟然在水中綻開了一朵朵燃燒的火花。
從未見過這樣的奇景,陸淮有那麽一瞬甚至忘記了自己蹲下來的原因,好在青年的肩膀抖了一下,用蒼白的臉色喚回了某人的思緒。
閻酒屬性偏火,如果讓對方就這樣浸在水中,無疑會讓青年的情況越來越糟。
要動手嗎?細瘦的手掌移至青年的頸邊,陸淮眸色深沉,最終卻只是羽毛般地在上面輕撫了兩下。
溫熱、鮮活,少了那些禁制的束縛,青年的體溫再不似往日一般冰冷駭人,湧入體內的魔氣炙熱滾燙,沒有受到傷害的陸淮只覺得自己的每條經脈都在叫嚣着溫暖熨帖。
變故在兩人肌膚相觸的一刻突生,因為想拖青年出水而無意中碰到對方傷口的陸淮動作一頓,體內的吞噬心法便不受控制地飛速運轉起來。
一周天、兩周天、七周天……好似遇到了什麽千年難遇的美味,本就具有強烈掠奪性的吞噬心法貪婪地吸取着對方體內的精純魔氣,哪怕陸淮有心停止,也不過只是将它的速度稍稍減緩了幾分。
沒有反噬,就算處于這種被人強行吞奪的情況,青年的魔氣依舊像那條認得他的小蛇一般溫和無害,這樣的情形是修士內心無意識的反應,受到如此優待,陸淮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點入了對方的眼睛。
天魔體質間的惺惺相惜嗎?這個傳說中令正道修士聞風喪膽的大魔修,怎麽會是一個這樣天真愚蠢的濫好人?
就在陸淮閃神的一瞬,他的身軀忽然不能自控地抽長起來,許是受到神魂年紀的影響,寒潭邊十歲的小孩眨眼間便變成了一個溫爾文雅的年輕男人。
冷着臉用魔氣幻化出衣物遮住了自己裸|露的皮膚,陸淮逆轉心法,終于在吐出一口鮮血後終止了兩人的連接。
經此一遭,本就狀态不佳的青年更是氣若游絲,彎腰将對方打橫從寒潭中抱起,陸淮小心地避開了青年身上的所有傷口。
此地不宜久留,但以青年這種滴血成火的奇特體質,他又能将人不留痕跡地帶到哪去?
吞噬掉山洞內的所有魔氣,陸淮的臉色陰沉地簡直能滴下水來,閉了閉眼,陸淮終還是妥協似的運轉起了那曾被自己棄如敝履的九霄心法。
春風化雨,潤物無聲,青年全身的傷口已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愈合,順着那最後一滴滴落的鮮血看去,陸淮這才發現對方竟是赤着一雙足。
少了青年魔氣的支撐,往日裏纖塵不染的法衣被寒涼潭水浸得通透,緊緊貼在青年身上,層層疊疊的衣料輕而易舉地勾勒出對方每一處姣好的線條。
垂下眼簾偏過頭去,陸淮面色平靜地将青年緋色的法衣向下拽了兩下,處理好所有可能會暴露的痕跡,陸淮悄無聲息地掐了個法決,身形一閃便帶着青年沒了蹤影。
洞內昏暗,唯有那一朵朵燃燒于寒潭的火花,見證了此處所發生的一切。
*
頭痛欲裂,林果感覺自己像是生了一場大病,渾身上下都是一種脫了力般的綿軟。
身後溫熱的懷抱透着一股親切的安心,被這種熟悉的感覺攪昏了頭腦,林果習慣性地抱住對方,卻換來了一聲稍顯僵硬的呼喚:“師尊……?”
乍然清醒,想起任務和人設的林果猛地睜眼:“淮兒?”
青年的嗓音有點啞,輕得好似一只剛出生沒多久的奶貓,見對方墨玉般的瞳仁裏清楚地映出了自己的影像,陸淮假意做出一副無措模樣:“師尊。”
深覺自己這樣抱着一個“小孩”不撒手的模樣不成體統,林果掩下心中的不解起身,盡量維持着自己那所剩無幾的長輩威嚴。
“怎麽變成了這樣?為師傷到你了沒有?”凡人一樣上上下下把對方檢查了一遍,青年眉心的火紋漸漸顯露,明豔的似乎能灼傷人眼。
“沒有受傷,陸淮只是吞掉了師尊太多的靈氣,”面容英俊且又周正,五官長開的陸淮無端給人一種值得信任的親切感,沒有回避自己的過錯,林果甚至沒能在對方臉上找到一絲受驚後的委屈,“陸淮害師尊修為大減,還請師尊随意責罰。”
瞧這長相、瞧這态度,就說自家徒弟是個規規矩矩的好孩子,要是沒有劇情中的外力幹預,對方一定能幹幹淨淨地修煉到飛升。
“無妨,”因為身高問題,林果無法再輕易地摸到陸淮的頭頂,只能轉而拍了拍對方的肩。“這點魔氣,還不夠被為師放在心上。”
元嬰神魂皆在,原主的魔氣本就可以說是生生不息,就算近期接連消耗了許多,擺脫了束縛的林果也可以依靠修煉和商店內的道具輕松補回。
瞳孔一縮,清楚自己到底吸收了多少魔氣的陸淮暗暗驚訝,總算認識到了青年修為上的深不可測。
渡劫中期的玄誠子已是正道巅峰,而自己也在最後一戰時強行突破到了渡劫前期,可是站在恢複自由的青年面前,陸淮還是覺得自己只能看到一團霧。
半步飛升,當真如斯可怕?
“淮兒的衣服是哪來的?”随手掐了個法決讓自己恢複平日裏的整潔,青年笑着扯了扯對方的衣袖,“靈絲做線,總不會又是那個倒黴的外門管事吧?”
“師尊英明。”不動聲色地拍着馬屁,陸淮當然不可能讓自己在這點小事上出現纰漏。
就算他因為魔氣暴漲而一息長大,也不該無師自通地學會變幻法衣的訣竅,是故在将青年帶到九霄一處偏遠的山峰後,他便火速潛回外門做好了僞裝。
想到對方借着隐匿法決破破爛爛地回去偷衣服,林果就忍不住在眼底露出了一絲笑意,發現自己全身的傷口都被處理妥當,林果先是在心中問過零十一,而後才疑惑地看向對方:“為師的傷……?”
——衣冠不整、反派長大,兩者疊加,被判定不可觀看某類畫面的零十一早早就被無情地丢進了小黑屋。
“是師尊自己……”話音未落,剛變成大人沒多久的陸淮就忽地一下縮了水。
寬大不貼身的衣物一件件地落下,直把裏面的男孩埋進了一座柔軟的小山,看着對方那副眼神錯愕還要強裝鎮定的模樣,紅衣青年嘴角一揚,終是忍不住地笑彎了腰。
藏在衣服中将唇抿成一條直線的陸淮:……。那麽多的魔氣,這勞什子的吞噬法決就不能再多消化一會兒嗎?
不過話說回來……
笑起來的閻酒、可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