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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百一十九章

119 第百一十九章

極地冰原, 雷聲陣陣。

黑色的雲朵不斷在空中積聚,陰沉沉地似乎能就此将一切壓垮,單手持劍站在黑雲下,陸淮神色鎮定地等待着他的四九雷劫。

心境不穩,元嬰期的臨門一腳他竟整整卡了兩年,雖然直至現在他也沒能甩脫心魔,但靈氣的累積已到達金丹期的頂點,就算陸淮不想, 他也不得不被迫一腳踏入了元嬰的門檻。

坐在完全不會被雷劫波及的遠處,仍舊沒有找到合适機會攤牌的林果蹙着眉望向劫雲之下, 神色間滿是焦心與擔憂。

他能感覺到陸淮近兩年愈發受心魔所擾, 但身體受限對方又拒絕與他溝通, 哪怕強如林果,一時半會兒也沒想到該怎麽從這委婉版“我不聽我不聽”的情況中破局而出。

是故若是把握得當,這必須直面心魔的四九雷劫, 反倒有可能成為兩人之間最關鍵的一處轉折。

心中分析的頭頭是道,但真到了雷劫降落的一刻,林果的心還是忍不住高高地吊了起來,屏住呼吸看向遠處身形模糊的少年,林果不自覺地捏緊了自己的雙手。

“轟——”

像是終于攢夠了足夠多的怒氣,水桶粗的黑色天雷流星般地從天而降, 随後精準地劈到了那白衣少年的身上。

擡劍以對, 少年身上除了寒蟬外沒有一件法器,白中染藍的劍氣呼嘯而出, 霎時間便将那駭人的天雷劈成了兩半。

一九、二九、三九……

就在少年揮劍迅速地斬落第四十八道雷劫後,那孕育着天雷的劫雲忽地一滞,而後呼吸似的一起一伏起來。

瞳孔一縮,陸淮不由繃直脊背握緊寒蟬,被天雷所傷的手背上還殘留着焦黑的傷口,可少年卻像感受不到疼痛一般,連眉頭都沒有多皺一下。

四九雷劫的最後一道天雷,正是被修真界稱為“生死關”的心魔劫。

哪怕平日裏僞裝得再好、哪怕你早就将那些事忘在了腦後,在天道面前,任何人的秘密都會像新出生的嬰孩般無從遮掩。

“咔嚓——”

夾雜着能将整個冰原一瞬點亮的閃電,最後一道雷劫攜着風雷之勢轉瞬即至,沒有再做無謂的抵抗,陸淮閉上眼,任由那漆黑的雷劫當頭劈下。

冰原上呼嘯不停的風聲漸漸消失,陸淮睜開眼,毫無意外地發現自己出現在了玄誠子洞府之下的密室中。

嵌在牆壁中的照明晶石自顧自地幽幽亮着,架子上永不熄滅的火焰熱得人發慌,渾濁肮髒的空氣中,陸淮竟還能清楚地辨別出自己鮮血的味道。

四肢被綁在靈木所制的刑架上,青年的後背處赫然是一處驚悚的空洞,支撐身軀的脊骨被人無情地抽走,青年靠着嵌入體內的法陣殘喘茍活,模樣可怖一如傳說中的怪物。

原來他還是在畏懼這一刻嗎?

自嘲一笑,陸淮根本沒有将那自己早已習慣的疼痛放在心上,他抖了抖被縛魔索綁住的手腳,果然無法從體內感到任何一絲魔力。

“徒兒醒了?”

透明的結界被人拂開,身着宗主服的中年男人邁步而入,臉上仍挂着那副令人作嘔的僞善表情。

男人面色紅潤氣息圓融,顯然是已将青年那塊成色最好的魔骨煉化完成,這幻境構築逼真,陸淮甚至能真的感受到對方境界上的一點松動。

“犯了錯就要受罰,”心情愉悅,玄誠子卻說話行事卻仍然謹慎,哪怕周圍再無旁人,他也仍舊撒着那個瞞過了整個宗門的彌天大謊,“身為九霄首徒卻自甘堕落墜入魔道,淮兒,此事你可不要怪為師心狠。”

“不要叫那個名字。”冷冷地擡眼,黑發青年手中忽地多了一把花紋古樸的長劍,反手割開捆住自己的縛魔索,陸淮唰地一聲将劍搭在玄誠子的頸邊——

“你還不配。”

鮮血噴濺,方才還活靈活現趾高氣昂的無恥男人立刻癱軟在地化成了一縷黑煙,背後的傷口眨眼愈合,很快便好似從未出現過一樣消失的無影無蹤。

然而,未給對方任何可以思考的時間,下一秒,一把正氣凜然的單手劍便憑空出現刺破了青年的心髒。

好痛,仿佛是見了烈日而迅速消融的雪花,早已完全被魔氣浸染的心髒被那滾燙的劍尖灼出一個黑洞,空蕩蕩地似乎能聽到風的回聲。

周遭場景變幻,卻邪劍的主人顯形而出,他白衣無暇,眉宇間充斥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憐憫:“欺師滅祖、叛宗堕魔,大師兄,你真的讓我等很失望。”

随着他的聲音,那日九霄道場上所在的所有人都出現在了四周。

抛卻憐憫憎惡,每個人眼裏都有着一層蓋不住的欣喜,直至此刻,陸淮才發現自己将當日的一切記得那麽清楚。

身子一動,那卻邪的劍尖立即又深入了幾分,全然不在意肉體上傳來的疼痛,陸淮四下張望,只盼能見到自己最想又最怕見到的那個人。

若是注定要在這幻境中受盡傷害,他寧願那個施予他痛苦的人會是師尊。

可是沒有。

無論陸淮怎樣去找,他都沒有再見過那抹熟悉的緋色身影,哪怕他一次次地拔出卻邪、哪怕他一次次地斬了玄誠子、哪怕他一次次地用足跡踏遍九霄,他都無法再找到閻酒的存在。

禁地、瀑布、靈植園,那些曾經布滿他與青年回憶的地方,如今都只剩下了個毫無意義的空殼,盡管明知這裏是幻境,陸淮卻仍舊不能自控地迷失其中。

怎麽會呢?明明師尊才是自己最難解的心魔,哪怕對方厭極了自己,也該用一把熊熊的烈火燒了自己才對。

“因為他根本就不愛你。”

獨立于九霄正門之前,早已複活又死去過無數次的玄誠子再次出現:“不愛不恨、不怨不憤,陸淮,閻酒的态度分明是漠然。”

“真可憐啊,枉你苦苦在這裏掙紮,終究還不是一場虛妄。”

“閉嘴!”被耳邊忽遠忽近的聲音弄得心煩,陸淮斂目回身,一劍向玄誠子的方向斬去。

仿佛被逼至了極點,這摻雜着怒氣與心虛的一劍足足用了陸淮十成力,直到那劍氣撞上一層之前沒有的透明屏障,陸淮才好似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似的猛地回頭。

滴落的鮮血火花一般地無聲綻放,身形消瘦的紅衣青年取代了玄誠子所在的位置、正一臉蒼白地看向他。

眉心的火紋暗淡,唇色也只剩下了一層虛弱的淺粉,見陸淮終于注意到了自己,渾身鮮血淋漓、好似要在火焰中重生的青年驀地張口——

“不要!”

“陸淮,我再也不想見到你。”

天雷轟隆劈下,陸淮呆呆地愣在原地,連手中的寒蟬都虛幻了幾分。

這就是他最畏懼的存在。

他不讓青年開口,不是怕對方怨他、罵他、憎恨他。

他只是怕閻酒不要他。

寒蟬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又凝實,冰原上特有的風聲再次在耳邊放肆地叫嚣,喉頭一甜吐出大口鮮血,陸淮仰頭看向那勢不可擋的最後一道天雷,終是認命似的閉上了眼睛。

魂血禁制強行被破,他的師尊,竟然選擇了在這樣一個時刻離開自己。

罷了。

若是這樣便能還給閻酒一份對方想要的自由,他又何苦繼續狼狽地反抗掙紮。

“乾位後退!”

耳邊乍然傳來一聲熟悉卻又許久未聞的低喝,陸淮還未來得及睜眼,便被人狠狠地撲在了冰面之上。

染血的唇瓣被什麽柔軟的東西覆上,萦繞着淺淺酒香的小舌靈活地叩開自己的齒關,陸淮怔住,任由對方渡給了自己一口純度極高的藥液。

不敢置信地睜大雙眼,陸淮正巧撞入對方因焦急和憤怒而泛紅的鳳眸,黑色天雷氣勢洶洶地劈着青年撐起的無色護罩,煙花般噼裏啪啦地在四周高聲炸開。

閻酒救了他。

被動地咽下青年渡過的不知名藥液,陸淮欣喜若狂,哪裏還顧得上外傷內傷的疼痛。

“誰準你就這麽去送死!”一把揪住對方的衣領,林果嗓音發顫,強行才壓下了心裏的後怕。

天知道剛剛的情況有多兇險,如果他時機差上半分、如果陸淮沒有挨過破禁的反噬、如果那道天雷再強上那麽一點,他就真的要失去對方了。

“別哭,”伸出還帶着焦黑的左手,陸淮用幹淨的指腹輕輕撫了撫青年的眼角,“師尊,是陸淮錯了。”

是他錯了,可他不悔。

若是一場雷劫便能換來對方的真情流露,陸淮倒是寧願自己再多經歷那麽幾次。

“死不悔改。”憤憤地瞪了對方一眼,林果哪裏能不知道少年道歉背後所掩藏的真正心思?可一見到對方大傷小傷可憐巴巴的委屈模樣,林果也只能學着陸淮以往的樣子親了親對方,“有句話、為師一直都很想和你說。”

“我答應你了,”勾了勾唇角,紅衣青年眼帶笑意,間或還能捕捉到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陸淮,我心悅你。”

“還有,”見對方驚喜地似要回應什麽,林果忽然伸手按住了對方的唇瓣——

“後悔嗎?若不是某人作死下了什麽勞什子魂血禁制,這話你或許早在兩年前就可以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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