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120 第一百二十章
若說陸淮心裏沒有半分懊惱, 那肯定是他在騙人,可想想青年這兩年間無故受的委屈,陸淮又覺得自己應該再多後悔那麽一點才對。
擡手撫上對方被紅衣包裹的脊背,陸淮在青年想要逃離的一瞬按住對方:“別動,讓我看看你有沒有受傷。”
你那是看嗎你那是摸!鳳眸微瞪,林果只覺得自己抵住陸淮的手指在對方嘴唇的張合下被磨蹭得發癢。
身子一抖,靠着紅衣青年魔氣支撐的透明屏障無聲碎裂,肆虐過的劫雲緩緩散去, 而後露出了一片雨過天晴般的淺金色陽光。
沐浴在這樣的光芒下,陸淮身上所有的傷口都開始飛速愈合, 金丹碎裂, 一個縮小版的“陸淮”緩緩成型, 娃娃一般地坐在了他的丹田內。
像是找到了一個勉強能盛放自己的容器,陸淮那過于強大的神識總算不至于再大材小用地無處安放,緊緊将身上的青年擁入懷中, 陸淮心頭升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滿足。
還好,還好就算他走了一步再糊塗不過臭棋,對方也依舊留在了他的身邊。
“沒事了就趕快起來,”鼻尖狠狠撞上少年的臉頰,兩人的唇僅僅相隔了那麽幾毫米,“天寒地凍, 又在這裏撒什麽嬌。”
“可我一點都不覺得冷, ”代表天道饋贈的金光漸漸消散,陸淮擁着對方躺在一望無垠的白色冰原上, 竟覺得耳邊呼嘯的風聲也溫柔了幾分,“師尊,陸淮好開心。”
撐起身子,林果能看見陸淮似有星光閃爍的雙眸,也能看清對方眼底映出的那個小小的自己,薄唇輕啓,林果聽見寒風送來少年認真的低語:“閻酒,我想讓你做我的道侶。”
“求婚”說來就來,沒有一絲絲防備的紅衣青年愣在原地,甚至還誤以為自己聽錯似的茫然地眨了眨眼睛:“道侶?”
“同生共死,氣運相連,”擡手撫上對方的側臉,身着白衣的少年人已經不知不覺有了幾分成熟的樣子,“閻酒,這條望不盡的長生路,我只想和你一起走下去。”
“修士的一輩子很長,陸淮,你可想好了?”心中甜蜜,但林果面上還是一派為徒弟擔憂的嚴師模樣。
“早在我拿到寒蟬的那一天便想好了,”手指爬上青年眉心那活靈活現的豔麗火紋,陸淮黑眸一眯,嘴角挑起一個輕笑,“心魔叢生,師尊可知我那日看到了什麽?”
制住對方愈加放肆的手指,紅衣青年猛地起身,耳垂卻像聯想到了什麽一般染上了一抹緋紅。
時機未到,知曉有些事情不能強求,陸淮也只能調戲幾句過過嘴瘾。
道侶初次雙修的神魂相連會讓彼此之間毫無秘密可言,想起自己重生後的裝傻賣乖,陸淮就覺得他還需要做好一個足夠充分且能讓青年消氣的準備。
耍賴似的躺在冰面上不肯起來,陸淮形象全無地撒嬌,做足了一副嬌滴滴的西子捧心狀。
親眼見證了一只狼狗變身二哈,林果哭笑不得,卻也只能彎腰将手遞給了對方:“你呀。”
順着青年的力道起身,陸淮不動聲色地讓兩人的手十指緊扣,而後狗皮膏藥似的“粘”在了對方的身上。
冰原極寒,青年身上卻仍維持着一種溫度恰好的暖意,見對方沒有排斥自己的親近,心下熨帖的陸淮終于相信了剛剛發生的一切不是又一場逼真至極的幻境。
“接下來想要去哪?”沒有動用法決回府,林果無奈地看着對方在自己手上捏捏碰碰,“元嬰已成,你可以結束游歷回去九霄了。”
以陸淮現今在隐匿法決上的造詣,除了突破時無法遮掩的雷劫,應當沒有什麽會暴露對方魔修的身份。
“九霄自是要回的,”好似看出了青年眼中潛藏的含義,陸淮眉梢一挑,少見地露出了些不羁的鋒芒,“只是我為什麽一定要掩飾我魔修的身份?”
因為你是陸淮啊。
那個小心翼翼隐藏自己身份卻從未想過離開九霄的陸淮,若不是中間出了玄誠子那一出,對方或許一輩子也不會挑破自己修魔的事實。
“師尊似乎總把我想象成一心向善的真君子,”猝不及防地低頭在青年唇上啄了一下,黑發少年故意調笑道,“雖不明了原因,不過若是師尊喜歡,陸淮也可以裝成那個調調。”
一本正經做壞事的溫柔笑面虎,原來師尊偏好的竟是這一口。
完全想不通自家的小綿羊是在什麽時候歪成了這個樣子,被誤解又被調侃的林果無話可說,只能默默地背下了這個鍋。
難道說他這人就是有把反派帶向黑化的特殊體質?好像無論在哪個世界,對方的三觀都不是那麽太積極向上。
“我會和九霄劃清界限,”又抓着空子在對方臉上親了一口,陸淮的表情就像是一個剛得到心愛之物的小孩子,“無論在哪裏,陸淮的師尊都只有閻酒一人。”
“修真界不容魔修又如何?總有一天,我會讓這天下任由師尊去得。”
草蛇灰線,伏延千裏,有許多事情,早就在他離開的那天就定好了結局。
*
冷汗淋漓地逃回自己的洞府,許微知後怕地坐在移植靈樹下的蒲團上,握緊卻邪的右手滿是一層粘膩膩的潮濕。
他看到了,那個備受敬重的九霄宗主,居然在偷偷地抽了魔修的骨血煉化。
若不是他早已在一年前突破元嬰并穩定了境界,以今日心緒之動蕩,他根本不可能從那隐秘昏暗的密室中成功逃出。
穩住心神毀掉所有可能會讓自己暴露的痕跡,換了一身幹淨衣物倚在樹下的許微知閉眼回憶,極力想确定對方有沒有看清自己的樣貌。
宗主,不,玄誠子,盡管早就因為卻邪的反常而私下懷疑對方,可許微知也沒有想到對方真的會走上修魔的道路。
魔修人才凋敝,卻也不乏隐世散修的大魔,在此之前,許微知一直都懷疑是有魔修控制了玄誠子,可方才所窺之景,分明是為他的天真敲響了警鐘。
魔修之所以被正道所不齒,正是因為他們修煉的方式充滿了掠奪與血腥。
與大多數人踏實悟道刻苦積累的道修不同,魔修們往往更加崇尚殺戮,勝者殺人奪寶、再吞了對方的金丹元嬰或魔氣,便能輕松地在短時間內得到極大的提升。
盡管周身還有道法殘留,但玄誠子殺人抽骨,顯然已經踏入了魔修的行列。
修真界第一道宗的宗主不聲不響地成了魔修,這樣荒唐的事實讓向來崇尚正道的許微知深受打擊,握着卻邪的手有青筋凸起,許微知忽地一拳錘在樹上,眼裏充滿了憤怒與糾結。
這曾是他最向往的正道福地,身為九霄弟子,他怎能不秉承先人遺志清理門戶?
明白是自己偏執,也清楚玄誠子的勢大,是故許微知并不想将自己的家族牽涉其中,可僅憑他一人,就算手握堪稱魔修克星的卻邪,他也根本不可能傷得了身處渡劫中期的玄誠子分毫。
正當許微知煩悶難解之時,一只攜着靈氣的紙鶴卻撲棱棱地撞在了他設立的結界之上,招手将那撞歪了一邊翅膀的紙鶴收入掌心,藥一放低音量的叮囑從中傳出:“宗主大怒,原因不明,徒兒你近來要謹言慎行,萬萬不可莽撞行事。”
“為師被宗主召去煉制丹藥,若有急事,可用傳訊靈鶴聯絡。”
話音剛落,那歪着翅膀的紙鶴便在許微知手中化作了一捧熟悉的靈氣,怔在原地,許微知當然知道師尊此刻會被召走的原因——
他在玄誠子煉化魔骨時驚動了對方,魔氣反噬,玄誠子定然需要靈藥來穩住傷勢。
然而魔道雙修本就是逆天之舉,尋常的靈藥無法幫助對方,只有找到一位煉藥大師對症下藥,玄誠子方能不損根基地痊愈如初。
可若要對症下藥,就意味着醫者一定要十分了解對方的身體狀況,想到玄誠子在密室內剝皮抽骨時的面不改色,腦海中跳出“滅口”兩字的許微知臉色唰地一下變得蒼白。
是他害了師尊。
若不是他貿然闖入驚動了玄誠子,玄誠子根本不會受傷、師尊也就不會因此落入對方的魔爪。
思及此處,巨大的愧疚感立時如山岳一般将許微知壓得喘不過氣來,不見天日的密室、無名魔修的哀嚎求饒、還有那萦繞在鼻間揮之不去的殷紅腥氣,一幕幕畫面在許微知眼前閃過,直把他逼得要發瘋。
怎麽辦,在不向宗族求助的前提下,他要怎麽才能救出師尊?
“咚!”
心緒紊亂差點入了魔障,卻有一聲悶響适時喚醒了許微知的神思,擡眼向外看去,另一只撲扇着翅膀的紙鶴同樣一頭撞在了那層無形的壁障之上。
不過與前一只紙鶴不同是,這只夾帶着不明氣息的紙鶴只是頓了一秒,随即便輕而易舉地穿過了所有攔截。
準确地降落在目标人物的手心,雪白的紙鶴自動化為一張泛着寒氣的紙張——
“九霄魔氣升騰,欲歸聯手除之。”
“——陸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