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百二十八章
128 第百二十八章
像是被塞進了一個逼仄的黑箱子, 林果動了一下,只覺得自己全身上下都因為過于蜷縮的姿勢而酸脹發痛。
緊緊扣住的塑料束帶将手腳腕勒得生疼,塞在嘴裏的抹布也散發着不知名的酸臭,混雜着血腥味和灰塵的空氣一股腦兒地湧進林果的鼻腔,直把對方的腦袋沖得發蒙——
我這是在哪兒?
思緒好似輕飄飄地浮在天際,這種不真實的虛幻感立刻讓林果意識到他正處于一個夢境,可周圍的環境太過逼真,以至于在林果屏住呼吸後, 他甚至能聽到自己耳邊那恐懼而又急促的心跳。
箱內暗無天日,只有用作透氣的小孔才能灑進一絲微弱的光, 艱難地移動頭部目測了一下箱子的大小, 林果發覺“他”現在應當還是一個七八歲的孩子。
男人們帶着口音的粗魯對話從箱外模模糊糊地傳來, 仿佛隔了層霧般聽不真切,林果凝神想聽,緊貼箱壁的背後卻忽然被人抱住似的升起一陣寒意。
“他們要害你, ”涼氣從耳邊拂過,不知名男童的聲音透着一股奶聲奶氣的陰冷,“柏清,沒人值得相信。”
“所有人都要害你。”
“——不要!”
滿頭冷汗地從噩夢中驚醒,林果猛地一下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夜色柔和, 被窗簾遮擋的卧室就更顯昏暗, 不知何時被人抱離了浴室,黑發少年裹着睡袍, 精致的小臉蒼白得像是個暗夜裏的妖精。
“少——”
肩膀突然被一直大手搭上,還未徹底從夢境中回神的少年抱着被子一滾,随後尴尬地對上了黑發男人在黑夜中微微反光的眼睛。
見鬼的全天候陪伴。
暗暗松了口氣,少年肩膀一塌,表情卻仍然像個炸了毛的野貓。
“您做噩夢了嗎?”收回想安慰少年的左手,一直站在床邊待命的男人放低聲線,語氣柔和得好似一段小夜曲。
搖了搖頭,林果并不想多談自己方才的夢境,被冷汗浸透的睡衣濕噠噠地黏在後背,稍一動作,林果便能感覺到一陣讓人不爽的冷意。
原主的精神有問題,若非如此,對方絕不可能在他接手後還能影響到自己。
“可是這樣您會生病。”稍稍彎腰,男人迅速掃描出少年此刻的身體狀況,但還沒來得及将數據彙報,他便從對方那裏得到了一句明确的指令。
“出去。”裹緊棉被,少年的表情裏充滿了警惕。
不管對方是用什麽方法在不驚動自己的情況下将他抱到了床上,林果都不能接受男人夜裏門神一樣無聲地杵在自己床邊。
“所有人都要害你。”
男童的話宛若魔咒般萦繞在他的耳邊,假若對方不是在三大定律下對人類絕對無害的機械生命,林果甚至不知道他會為了讓自己安心而對男人做出什麽事。
沒有回話,在少年兇巴巴的注視下,之前還因為修改密碼而将對方氣得不輕的男人像是徹底忘了“初始設定”這回事,禮貌且安靜地退了下去。
“咔嗒。”
房門被輕巧的合上,卧室裏再次恢複了一片讓人窒息的沉寂,黑暗像什麽不知名的怪物般張牙舞爪地向屋內襲來,林果抱着被子蜷縮在床上,恍惚間竟覺得自己又回到了那個逼仄恐怖的小黑箱。
我不怕血,也不怕黑。
極力想從原主帶來的影響中掙脫,林果不斷在嘴裏念叨着什麽給自己洗腦,同時又不禁後悔起自己剛剛的沖動。
如果沒将凱文趕走,這屋子裏好歹也能多個會喘氣的“活人”。
說曹操曹操到,就在林果想把零十一從數據海中揪出來陪陪自己時,卧室的房門忽然又響起了那聲耳熟的“滴——咔嗒。”
溫暖卻不刺目的橘色光線順着門縫灑入,方才關門離去的男人不知從哪裏找了盞不用插電的小夜燈,而後将它認認真真地捧在了手裏。
令人滋生恐懼的黑暗就這樣随着男人的步伐被驅離床邊,別扭地接過那個被做成星星形狀的幼稚光源,黑發少年抿唇戳了那玩具一下,而後別扭地抱緊被子看向對方的背影:“你在找什麽?”
“衣服,少爺,”快速地摘下幾件衣物疊好,黑發管家轉身恭敬地看向對方,“如果不想淩晨兩點起來洗澡,您最好還是新換一件睡袍。”
這在某種程度上是不是也能稱之為機械生命的固執?腦海裏倏地閃過這個念頭,看在那盞小夜燈的面子上,林果總算沒有再拒絕對方的好意。
然而,在伸手接過衣物的那一刻,本就已經穿着一套睡衣的少年突然後知後覺地一愣:“我身上的衣服……”
如果他的記憶沒有出錯,他最後所處的位置,應該是放滿熱水的浴缸才對。
“是凱文親手所換。”一本正經地回答,黑發管家的神色坦然,眉宇間竟還能看出些小小的驕傲。
“……那換下來的衣服呢?”僵着身體看向對方,林果清清楚楚地記得自己都從身上脫下了什麽東西。
“少爺的貼身衣物當然是由凱文親手洗浣,”聽不出少年話語中的崩潰,黑發管家盡職盡責地彙報着自己的工作,“若是少爺想要,明天一早就可以在床頭看見它們。”
誰會想一睜眼就在床頭看見自己的胖次阿喂!
內心抓狂,被噩夢黑暗和某個過于耿直的機器人連番折騰得不輕,少年蔫耷耷地垂首,只覺得自己此刻簡直稱得上心力交瘁。
讀不出自家少爺微妙而又複雜的心思,通過表象判斷出對方處于疲憊的黑發管家欺身上前,單腿跪在床上将被子裏的少年抱了起來。
讓發愣的對方借着自己的支撐在床上站好,黑發管家熟絡地抽掉少年腰間那根被系成蝴蝶的系帶。
“等等。”一把按住對方的手腕,林果擡頭盯着男人不摻任何雜念的眼睛,一時竟忘了自己還要說些什麽。
身高差距不小,在男人這樣半跪斜身的情況下,兩人才堪堪達成了一個持平,用了個巧勁兒掙脫少年的手腕,黑發管家動作不停:“少爺是害羞了嗎?”
“凱文只是個普通的機械生命,在家具物什面前,少爺實在不必有什麽其他的情緒。”
從沒想過男人對自身的定位如此清晰,林果幹巴巴地張了張嘴,竟是沒有能找到直接反駁對方的有力理由。
是啊,在一個只會按照程序運轉的機械生命面前,他為什麽要有如此不專業的情緒化表現。
對方只是一臺機器,無論是溫柔還是固執,那都只是源于最開始出廠時的設定。
可凱文真的只是一臺機器嗎?兩道清淺的呼吸交纏間,林果完全能感覺到手下肩膀隔着衣物散發出的熱度。
是不是只有人類才會有這樣無謂的苦惱?被手腳規矩的男人換好衣物塞入被中,林果盯着那顆落在床尾的“星星”,忽地伸手拽住了對方的衣袖:“留下來陪我。”
在沒有确定原主殘留的意識到底對他産生了什麽樣的影響前,林果并不想讓自己一個人在黑暗中獨處,雖然很不想承認,但他總覺得周圍充滿了危機。
順着少年的力道止步,男人沒有再向之前一樣站回牆角,嚴謹地将枕頭的位置調整好,坐在床邊的男人擡手将對方臉側的碎發輕輕攏至耳後:“睡吧。”
聽話地閉上眼睛,陷在柔軟被子中的少年天真無邪地像個孩子,可無論林果怎樣清空思緒入睡,他的腦海裏還是不斷閃過那些仍未解開的謎題。
“這個世界很危險,”幾分鐘後,難以入睡的少年驀地開口,“凱文,下午地毯上的污跡真的是番茄湯嗎?”
毫無卡頓,男人的說辭依然沒有改變:“是的,少爺。”
“可我聞到了血腥味。”皺了皺鼻子,少年似乎在回憶當時的味道、又似乎在不滿于對方又一次的“欺騙”。
“或許是您聞錯了,”側身而坐,男人安撫地順了順對方的脊背,“柏清少爺,這個世界遠沒有您想象中的那樣危險。”
明明是一句無甚差錯的寬慰之語,可林果在聽到這句話的剎那,心頭便突兀地燃起了一蓬無名火氣。
怎麽會聞錯?怎麽會聞錯!他明明嗅到了那股令人作嘔的腥氣!
倏地睜眼,少年惡狠狠地拍開男人安撫自己的手臂,圓圓的杏眼中竟能看出幾絲暴戾。
“為什麽要騙我?”撐起身子,少年低啞的質問徹底攪毀了屋內的最後一絲溫馨,“你來這裏、到底有什麽目的?!”
“凱文沒有騙您,”稍帶強制地拉過少年那泛紅的右手,黑發管家掰開對方緊握的拳頭,“少爺,您受傷了。”
因過于用力而被指甲劃破的傷口還在滲着血珠,少年瞳孔一縮,忽然狠狠推開男人飛快地離開了床邊。
“咚。”
床尾的夜燈因少年劇烈的動作而跌落,猶如一聲驚雷在腦中炸響,林果盯着那滾落至男人腳邊的星星,難得地有了一絲清醒。
他……到底是怎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