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百二十九章
129 第百二十九章
“少爺, 您還好嗎?”
大概讓少年獨自在床上冷靜了幾秒,彎腰撿起“星星”的男人才放緩表情靠近對方:“恕凱文冒昧,您好像在發抖。”
遠遠地跪坐在床的另一邊,身着白色睡袍的少年無端顯現出了幾分脆弱,将夜燈放在淩亂的枕邊并繞行幾步,男人在确定對方可以看清自己動作的前提下輕輕攬住了少年單薄的肩膀:“別怕,凱文會一直陪着您。”
與人類相似的體溫透過衣料一點點地傳來,少年沒有掙紮, 反而堪稱平和地接受了對方的擁抱。
黑夜往往會讓人變得多思,不想再糾結鮮血與番茄汁的區別, 身心俱疲的林果合上眼, 只想在今夜還能擁有一個無夢的好眠。
許是之前在浴室裏呆久了的緣故, 男人身上還殘留着一股讓人安心的香薰味道,不想冒着被發現的危險向零十一要藥,林果湊進對方懷中, 找了個舒服的姿勢便歪頭靠了上去。
就當男人是個會發熱的人形抱枕,就讓他稍稍放縱這一小會兒。
夜色深沉,懷中人的呼吸也慢慢變得平穩,将對方散落的碎發捋至耳後,黑發管家低頭在少年的眉心處小心地印下一個輕吻。
對不起,這樣會讓你痛苦的任務, 我保證是最後一次。
*
體溫、光源、香氣, 不知到底是哪個起了作用,總之當林果再次睜開眼時, 太陽早已從東方爬到了正中。
沒有再做噩夢,睡眼惺忪的少年翻身蹭了蹭被子,看上去像是很想再睡個回籠覺。
然而,就在少年翻身的一瞬,他的左手卻忽然打到了什麽硬邦邦的物件,被痛意一激,少年警惕地睜眼,旋即便對上了某人清醒得完全不像是睡過的眼睛。
“早安,少爺,”一大早就被自家少爺無意中抽了個有些偏的“巴掌”,黑發管家的表情看起來卻仍舊是那樣無懈可擊,“現在是Z國時間十一點十五,恭喜您度過一個長達九小時的好眠。”
記憶回籠,少年很快便回想起了昨天夜裏發生的一切,沒想到自己居然能在一個劇情人物的身邊安穩睡上這麽久,林果自己也覺得有些詫異。
不是沒有懷疑過凱文與反派的聯系,可對方機械生命的特殊身份,還是讓那些猜測變成了各種似是而非的疑問。
在沒有确定男人是否能擁有自己的思想前,林果并不想操之過急地妄下定論。
深色窗簾在男人的遙控下緩緩向兩邊拉開,明媚熱烈的陽光通過寬大的落地窗擠擠挨挨地湧進屋中,瞬間便将整個屋子照得透亮。
光明似乎總是能輕而易舉地驅走一切陰暗,躺在床上深深吸了一口氣,林果恍惚間覺得昨夜的一切都像是一場荒誕的幻想。
只要不觸發某些特定的“開關”,就算是原主也不能随随便便地影響到自己。
洗漱穿衣,林果已經漸漸習慣了身旁一直有一道視線注視着自己,擡了擡下巴,少年偏頭,配合地讓對方替自己系好了襯衫的最後一顆紐扣。
反正沒有密碼他說了男人也不會聽,與其和對方無意義地較勁,他還不如省下這時間多去找點線索。
“我的本子呢?”沒有忘記那本屬于原主的筆記,林果随口問了一句,而後又狀似無心地瞥了眼書桌最底端的抽屜,“幫我從那兒拿點東西。”
抽屜有鎖,這是林果穿過來第一天便知道的事實,不想因莽撞行事而惹出什麽麻煩,是故他并沒有讓零十一在第一時間暴力破解。
如今事件的關鍵人物到來,考慮到男人那堪比□□的特殊權限,林果心中有數,倒也不再擔心自己會被系統判定為作弊。
正如林果所料,在将收在一邊的筆記遞給自己後,黑發管家只是拽了拽把手,便不費吹灰之力地打開了那個藏着秘密的抽屜。
“相冊和文件,少爺想要哪一個?”目光下移,沒有收到具體指令的男人回過頭,像是完全沒發現對方耍的小花招。
“都拿來吧,”面不改色地踩着拖鞋起身,少年淡定地替自己争取着獨處的環境,“我餓了,你去做飯,我就在沙發那裏監督你。”
這間別墅構造寬敞通透,若非刻意回避,只消向廚房門口一走,對方就可以輕輕松松地望見自己。
抱着相冊和文件起身,黑發的管家并沒有對自家少爺的提議表露什麽質疑,合上抽屜,男人一邊替少年開門一邊低聲詢問:“少爺今天想吃點什麽?”
“番茄湯吧,”垂下眼眸,少年漫不經心地開口,“很簡單的食物,我想你應該會做。”
沒有異議,黑發管家的運轉依舊如常,準備好果汁和點心,男人在将少年再舒服不過地安置在客廳之後,這才圍上圍裙進了廚房。
昨夜那塊髒污的地毯已經不知道什麽時候被男人換回,洗滌劑淺淡清爽的氣味在沙發周圍萦繞,似乎在告訴林果昨日的一切都不過是錯覺。
翻開那本被放在頂端封面素雅的相冊,林果一眼便注意到了那幾個寫在扉頁龍飛鳳舞的大字——
“贈與我們的寶貝柏清。”
在這句話的下方,端端正正地貼着一張看起來已經有些年頭的全家福,俊男美女并肩而立,懷中嬰孩清澈的杏眼看上去和原主一般無二。
從那一男一女的肢體語言來看,他們的關系雖稱不上如膠似漆,卻也絕對夠得上相敬如賓,确認自己沒有漏掉什麽細節,林果翻過一頁,專心且迅速地浏覽起了那本絕對稱不上輕薄的相冊。
整整一百三十二張照片,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些被定格的時光幾乎向林果完整還原了原主的某些經歷。
一歲到八歲的照片在相冊中占了絕大多數,那時原主笑容燦爛,身旁也經常能見到父母和其他小朋友的身影。
可到了八歲之後,寫有年齡标牌下的照片便開始急劇減少,除開升學畢業這樣大事件的合影,相冊中很難再見到屬于原主的單人照。
然而,就算是躲藏在人群之中,林果也能一眼就找到那個與周圍格格不入的少年。
因為他太特殊了。
仿若惶惶不可終日的驚弓之鳥,少年常常繃緊身體,眼裏寫滿了懷疑和警覺,和周圍人隔開一層不明顯卻絕對存在的真空區,不知道是主動推拒還是被孤立的少年“鶴立雞群”,像極了一座飄在茫茫大海中的孤島。
越是向後翻看,陪伴在少年身邊的人就愈發稀少,就連最開始那對相敬如賓慈眉善目的夫妻,也慢慢從這本記錄時光的相冊中消失。
代表年齡的标牌早已寫好,“十九歲”下的少年孤零零地蜷縮在沙發之上,那視角一看便知是從哪段監控錄像中的随手一截。
而與個人照片數量截然相反的是,随着少年年齡的增長,相冊中關于各式獎杯證書的照片也跟着越來越多,因為被放進陳列櫃堆在一起,林果眯眼仔細辨認了好久,才勉強從上面找到了些有用的信息。
生物醫學,原主獲得的所有獎項,都或多或少地與此有關。
思路逐漸清晰,林果一時竟有了種撥雲見日的喜悅,結合昨晚那個駭人的噩夢來看,所有的轉折都應該發生在原主八歲那一年。
綁架、拐賣、還是單純地成了某些亡命之徒的獵物?極力回想着夢中的一切,林果借着身體的遮掩将放着點心的瓷碟捏碎一角,随後悄無聲息地将碎片藏在了手中。
原主殘留的意識太過強烈,若不為自己留一個絕對可靠的“安全門”,林果很擔心自己又會像之前一樣沉淪其中。
平躺在沙發上合攏雙眼,林果運用起自己曾經學過的知識,催眠般地讓自己沉入了那層最淺薄的意識海。
黑箱、束帶、抹布,酸臭、灰塵、血腥,夢境中那種令人窒息的逼仄感再次襲來,沙發上的少年不由自主地蜷緊身體,像是又被人小動物似的擺弄成了那麽小小一團。
周遭氛圍陰冷且壓抑,不停暗示自己要保持清醒的林果盡量撇開環境的影響,豎直耳朵想去聽清箱外男人模糊的話語。
夢中不會憑空出現一個人未曾接觸過的事物,現在的“聽不清”,或許只是原主潛意識中的“不想聽”在作祟。
“……買他的命。”
隐約有幾個清晰的字符傳入耳中,林果心頭狂跳,脊背再次感受到了那種侵入骨髓的陰寒。
恐懼如蛇般纏繞周身,當腦內再次升起對地毯的質疑時,林果當機立斷地握緊拳頭,任由鋒利的瓷片紮入了自己的掌心。
尖銳的刺痛從左手蔓延到心髒,感覺有人在不斷搖晃着自己,林果拼命擡起沉重的眼皮,正對上男人一雙蘊滿怒氣的黑眸。
真奇怪,按照程序,對方這種時候不應該是對自己表現出擔心才對嗎?
類似的念頭飛速地從林果腦中閃過,放任對方掰開自己的拳頭将碎片取走,發根微濕的少年輕喘幾聲,忽地擡眼望向了那個壓在自己身上的男人:“我沒做錯。”
就在剛剛電光火石的那一刻,林果突然明白了原主身上傷痕的來源——
為了從那可怕的妄想中掙脫,他們都不惜用外力來傷害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