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你沒事吧?”大長老看到狴緣從無盡之海裏面出來, 下意識在他後面找人, 沒看到意料之中的人, 心中頓時生出一種不妙的預感。
握緊法杖的手一緊,臉色巨變的大長老哆嗦着幹癟的嘴唇質問:“他呢?”
狴緣端着蘇歌給他的刀,聞言頭也不擡, 身上陰郁的氣息一下直沖對面噤若寒蟬的妖人或機械。
身後, 一直被雲霧籠罩的無盡之海上空, 平常不見消停的雷區乍時打了兩個響雷,像臨死前的哀嚎,片刻間沒了生息。
緊接着,常年不見日月的海面, 迎來了溫暖和煦的日光, 金色的光芒撒在海上,仿佛渡了一層金沙, 讓微波蕩漾的波濤霎是美麗。
然而,感知這一切變化的大長老臉上頓時血色全無,生機好似瞬間被抽空,兩腿一軟,要不是手邊的族人及時扶住了他,指不定摔出個好歹。
畢竟年紀大了, 經不起折騰。
“咦, 居然能進來了?”
“這就是無盡之海裏面的景象嗎?也沒什麽特別的。”
“這個就是無盡之海?”
“聽說裏面有不是寶物,要不你下去撈撈看。”
“噗通…靠,誰推我?”
“什麽嘛, 什麽沾水必死,我看你也沒事。”
叽叽喳喳的人聲讓大長老氣的吐了一口血,放生呵斥道:“所有萬族聽令,驅逐無盡之海所有人類。不惜一切代價!”
說完,他閃身來到狴緣跟前,面容肅殺冷靜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他們呢?”
天知道這位活了十幾萬年的綠龜有多害怕,無盡之海上空的禁地消失,無疑不在說明一件事。
支撐域天界的大道沒了,甚至有可能連‘清理者’蘇歌都出了事!
這怎能不讓他感到惶恐。
大道可是代表着規則約束與域天界的靈氣運轉,沒了大道,這域天界豈不要亂套?!
還有蘇歌,這位的存在一直是個迷,綠龜只知道這位活的時間很長,長到幾乎與大道齊平。
他還記得他爸沒死前,不止一次和他炫耀是那位看着他破殼的,當時他并不以為意,直到他爸活出了他們靈龜一族最長的壽命,他這才不得不重新審視蘇歌這個人。
沒等他調查個所以然,那位便覺得外面無聊,屁股一拍進了無盡之海。
猶記得當時他爸一副淚眼婆娑拽着蘇歌衣角不肯放手,那場面他雖然沒親眼見過,卻被他媽時常拿出來笑話他爸。
他爸在蘇歌進去沒多久,身子骨便開始走下坡路。在他看來是下坡路,在別人眼裏這才是正常的衰老速度。
可惜,直到他爸死之前,都沒等到蘇歌再一次從裏面出來。
所以他很不甘心,身為妖族活的時間最長的一個妖,他熬死了其他幾位妖族長老成功将妖族權利掌握在自己手中,并在最後功成身退将所有的權利交給他,讓他繼續守着等待裏面的人再次出現。
起初,他确實老老實實等了幾萬年。然而,始終不見裏面有人出現後他漸漸不耐煩了。
也就在這時,他看到蘇歌從無盡之海走了出來。
當時的情景至今萦繞在他記憶中。他長這麽大,活這麽久,看過的美人不知多少,更何況妖族,什麽樣的美人沒有!
可就是沒見過像他這樣的人,五官說不上特別,就是精致、好看不像真人,特別是當他靠近時,你完全沒法将視線從他身上移開,意志不堅定者早就不受控制撲了上去。
好在他直接看愣了,沒和其他妖一樣被對方甩出去。
“你是?”
兩眼發直地看着對方來到他跟前和他說話,緊張的手腳都不知道怎麽放。
“啪”的一聲,臉上一痛,他這才驚醒。
“你幹嘛打我?”才成年化形的綠龜委屈地捂着自己的臉。
“讓你清醒清醒。”對方淡淡說道,語氣裏沒有一絲愧疚。
“你長的那麽好看,不就是給人看的嗎?”年紀還小的他直接觸了對方的黴頭,接着‘噼裏啪啦’一頓揍,直接把他打的沒脾氣。
後來和對方生活了一段時間,他這才知道什麽叫‘喜怒無常’!
就算他的脾氣再不好,一句話說不了兩句就開揍,可還是有不少族人跟在他屁股後面跑,更過分的,不惜奉上所有家當只為見他一面。
總之,他在的那些年,不僅妖族将名改成了禦靈族,就連主人都變成了他。
每天來無盡之海的妖族成千上萬,本來妖族之間還有不少敵對勢力,見面必掐的那種,結果一到蘇歌面前,個個矜持乖巧的跟什麽似的。
這樣的狀況,一直延續到他離開。
他走後,将比之前更團結的禦靈族交給了他。
他也沒什麽送的,只好把他爸當時留給他的刀給了蘇歌。
那刀的材料裏面大部分是他爸的龜殼,就算在域天界靈器排行榜上也能擠上前三。唯一有瑕疵的一點就是,這刀沒有靈,如果有靈,堪比神器也不為過!
在按照他爸的吩咐鑄成這把刀,他不是沒想注入刀靈,然而面對他爸臨死前的再三囑咐,他還是忍住了。
現在,也許他知道為何他爸不讓他注入刀靈。
比之前更加垂暮的大長老懷念地看着狴緣手裏的刀。
是他魔障了,在那人身邊,何須注入?若他沒看錯,那刀自生出了靈!
後生的,哪比的上天生的?這種先天生出的靈萬裏也不一定有一個。
要是讓他知道蘇歌曾經還滅了一個刀靈,說不定這會兒精神抖擻跳着腳說他暴殄天物!
“我希望你能解釋一下裏面到底發生了什麽?”
“還有。”大長老掀起拉聳着的眼皮,嗓音幹澀道:“域天界是否還能繼續發展…”
“沒什麽好解釋的。”狴緣垂着頭,散開的發絲擋住他的表情,只能憑聲音來判斷他的情緒。
只是這聲音,也太生硬了點。
生硬的不似人。
“至于域天界。”狴緣輕笑了兩聲,那笑聲剮的人生疼,好像一把鈍刀剔骨,直讓人渾身打哆嗦。
“還有存在的必要嗎?”随着他的聲音,整個域天界上空憑白裂出了幾道口子。
那裂縫越來越大,似乎要吞噬一切。
“狴緣!停下,你不能!”大長老看到這一幕,急的頭發全白了,上前想用法杖捆住狴緣。
狴緣沒動,猛地擡起頭,一對猩紅的眼睛令大長老震住。
“你這是……”
“他沒了!”狴緣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他是為了救我,我後悔了,我不該自爆,我錯了,我真錯了…”他絕望地看着大長老,眼裏的悲怆讓大長老動動嘴唇,吐不出一個安慰的字眼。
“你告訴我他的本體,但是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只要有一點靈魂在,他就能複活人!”狴緣猛地掐着大長老的脖子面部扭曲道。
大長老止住了自己的族人,艱難地呼吸,聞言渾濁的眼裏流下一行清淚,好一會兒,他艱難道:“我以為,他這一生不會為了別人而犧牲自己。”
“我以為,在這世上沒人能讓他甘願放棄一切。”
“你不懂他。”大長老發現狴緣的手松了幾分,随即搖頭說了三個能惹怒他的字。
果然,脖頸處的窒息幾乎使他咽氣。
“他身為‘清理者’,你可知清理者是什麽?”
放在他脖子處的力度松了幾分。
“是什麽?”狴緣心頭一跳,有種不想讓他說下去的沖動。
“你可知化怨池?”這次大長老不等他開口,繼續說:“你以為域天界這些年為何井然有序?就連地人族都不曾鬧事。”
“地人族以什麽為生,身為地人族天人族混血的你,我不信你不知道。”
靈魂!
狴緣心髒跳動越來越快,他想阻止他說下去,卻開不了那個口。
“我曾聽我父親說,幾百萬年的域天界不像現在這般幹淨。那時的域天界處于地人族的統治之下,殺戮不止,各種充滿罪惡的靈魂随處可見。”
“你和我說這些有什麽用。”狴緣眼裏滿是憤怒與難堪,他一直不想承認他體內有地人族那種肮髒的血。
“他是清理者,化怨池,我以為你懂。”大長老嘆氣。
狴緣一怔。
“地人族對靈魂感知那麽強,我不信你沒察覺到最近這些年的‘白靈魂’多了不少。”
靈魂被地人族分為白靈魂與黑靈魂,白靈魂是沒被污染的靈魂,相應的,黑靈魂是被污染的靈魂。
地人族以吞噬靈魂為生,吞噬白靈魂他們不會受到影響;而一旦吞噬黑靈魂,他們的理智便會有很大幾率受到影響,嚴重者會喪失理智變成奢殺的怪物。
“你以為那些白靈魂是怎麽來的?”大長老恨鐵不成鋼。
“實話跟你說吧,那些白靈魂,其實都是黑靈魂被淨化的結果。”
“域天界每天死那麽多人,只要有一點惡念靈魂都不純,你知道每天被送到無盡之海淨化的靈魂都多少嗎?”
未等他回答,大長老接着說:“光是殺人掠貨者都有百萬人,你能想象這麽多靈魂聚在一起的後果嗎?”
“和他在一起你有時候是不是覺得他有病?”
狴緣沒吭聲。
“可你要理解,你要知道他為何成這樣!”
“當你無日無夜與那些肮髒的靈魂待在一起,每天被迫看着他們醜陋的過往。你能想象這樣的日子他堅持了多久?”
“你和他認識也有一段時間,我不知道你有沒有問過他以前的記憶。”
“如果沒問最好,因為可能他回答的不一定是屬于他的記憶。”
“在無窮無盡的淨化靈魂中,他的記憶早就混亂,能讓他記住的,只有他認為重要的。比如他的名字。”
“他付出了這麽大的犧牲,僅僅是為了活着,所以你讓我怎麽相信他願意犧牲這麽多年的努力來複活你?”
“你問我為什麽不告訴你他能複活人,好,那我現在就告訴你答案。”
“因為我不相信你,也不信他!”
“我不信你不會有私心,也不信他能為你做到這種地步。”大長老吐着舌頭艱難地呼吸。
狴緣手一松,痛苦的扯着自己的頭發,背後裂縫吞噬的速度越來越快。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忽地他發瘋似的仰着頭大聲質問。
這麽一看,他們竟然一點都不了解對方,既然這樣,“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你從來都是這麽狠心,每次都留下我一個人!你到底把我當什麽…”
“啊!——你到底把我當什麽。”狴緣憤怒地吼完,噗通一聲頹廢地跪在地上,瞪大的眼眶裏集滿了血淚,神情呆滞,嘴上一直低聲重複那句質問。
大長老見他情況不對,右眼皮直跳,顧不上別的,忙上前抓住他的肩膀問,“他呢?他的靈魂呢?”
誰知狴緣聽到他的問話,對他露出一個傻呵呵的笑說,“吃了,都吃了。”
“你!”大長老皺眉。
“肚子裏,都在肚子裏。”狴緣嘟着嘴委屈地摸摸肚子。
“蘇蘇,你別怕,我保護你,誰都不能傷害你。”說着,他表情柔和的摸着肚子從地上站起來往遠處走去。
“不怕,我保護你,餓不餓?等會我給你做你最喜歡吃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