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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弟弟

上網訂機票, 家鄉的航班很密集, 半小時一趟,就算是倉促還是有空位置。選了一個淩晨三點的航班,天亮就到了。

江亞換了一身衣服, 拿上錢包手機,打開卧室的門, 晚上九點多了, 鄭嬸回屋也睡了, 江亞輕手輕腳的出了門, 打車去自己原來的出租屋, 雖然隔了兩個小時的路程,他還是先回去。

自從上次受傷被李懷清帶回來, 江亞就沒回去,這又開始結婚, 莊林早就結算了他的工資, 還特意包了大紅包,工作是不給他了, 離得遠也不能來回奔波着管理夜總會了, 李懷清說婚後再把出租房退掉。那些家當等婚後再收拾。李懷清是怕他回去就不回來了。

江亞不用他擔心, 既然選擇了結婚,就不會出爾反爾,到關鍵時候跑路, 讓李懷清丢人現眼。

他回去是拿他的銀行卡, 工作這麽多年他有一定的積蓄。

李懷清真以為江亞聽話了, 客人太多,鄭嬸還在照顧着江亞,江亞有什麽動靜鄭嬸會和自己說的。

也沒有派保镖監視江亞,那會讓江亞有逆反心理,要是江亞說,你不就是怕我跑了嗎?你還派保镖監視我,你不相信我?

那吵起架來多不好啊,大喜日子的。

等李懷清知道江亞離開,就是第二天早上了,鄭嬸做好早飯請江亞吃飯,江亞不在房間。

李懷清臉色一沉,真想把江亞抓回來關在家裏,大門上鎖窗戶換上防彈的,看他往哪跑。

“我過來幫你探探底。我也剛下飛機,東南西北都找不到。”

江亞那邊十分嘈雜。

“十多年我都沒回來了,我每次給我父母打錢都被退款,萬一我爸媽追着你打,你上新聞頭條了,丢臉不?我先幫你探探路啊,要是把我趕出來,那就沒戲了。要是沒有,我用這一天的功夫誇你,你明天來了就不用受氣啊。哎哎哎,車,師父!等等我!”

江亞連珠炮一樣說完,不給李懷清說話的機會,匆忙挂上電話。

“我也不知道該說他意氣用事,還是該說他體貼入微。怎麽這麽傻呢?”

李懷清脾氣不太好的把手機往桌上一扔,太不聽話了,都說了明天,等等他,江亞不聽話,偷摸走了。

鄭叔給李懷清端來一杯茶。

“夫人這是心疼先生,怕先生受委屈,這種委屈除了忍受別無他法,夫人這是愛先生的方式。先生,夫人也是男人,不能把他當成事事都要依賴你的人。”

“你就偏袒他吧。”

“夫人脾氣好,招人喜歡,為別人考慮,先生偏愛我們才喜歡啊。”

李懷清笑出來,點了下鄭叔。

“結了婚我要是不在家,他有不懂的地方,你可要提醒他。”

“是,夫人聰明,一點就透。”

江亞追着車一直坐到市中心,太長時間沒回來了,聽到家鄉的方言瞬間就熟悉了,雖然很多街道都變了,很多東西都找不到了,江亞還是喜歡這混合着辣椒花椒香氣的空氣,從某個小面館門口經過,忍不住深深嗅了幾口,恩,真香!

到了自己家小區附近,江亞先一站路下了車,順着路邊慢慢走,上坡下坎,他們這的路很少有平坦的,用電腦上的話說,8D,那時候上學就在小區外的面攤吃二兩小面,最好吃的就是自家小區外的面館,來點老麻抄手。

十多年了,以前的面館還在呢,江亞坐在外邊的小凳子上,要了二兩小面。

嗯嗯嗯,就是這個味道,他自己怎麽做都做不出不這個味道,總感覺不夠麻不夠辣,到了山上住,李懷清不是那麽喜歡吃辣的,一碗牛肉面,他也就吃一點,很典型的北方胃口,也就李一躍喜歡陪自己吃辣的,但一躍吃不了重麻重辣。

江亞一口氣吃了二兩小面二兩抄手,還有點意猶未盡,想去吃點老火鍋。

擦擦嘴,呼,自己加油打氣,再怎麽近鄉情卻,再怎麽心裏惴惴不安,他也就差兩個街口就到家了。

下坡,轉彎,上坡,進了小區。

小區老舊了,很多人江亞都不認識了,剛想進樓,江亞邁出的腿擰了一百度,別扭的轉身,差點摔倒,快走幾步到了一邊,假裝打量小區的綠化帶。

從樓裏就走出好幾個中年婦女,拎着菜籃子那樣子是去買菜。

用本地話交談着。

江亞小心的回過頭去,認出其中一個,是多年的老鄰居,當年還是個喜歡穿花裙子的阿姨,現在已經富态圓潤了。

這位阿姨摸摸口袋,一拍大腿。用方言說着,要死了,錢包怎麽忘了啊!你們先去,我回去拿錢包。

阿姨一扭頭,就往回走,江亞再想躲避視線已經來不及了。

趕緊低頭要離開。

“小,小亞?天哪!”

阿姨一眼就認出來了,眼睛瞪圓了,快走幾步一把抓住江亞的胳膊。

“小亞?真是你啊,這,這多少年了啊,你,你怎麽在這啊。是不是來看你父母啊?你這孩子一走就十多年,你怎麽不早回來呀,吃飯沒?走,回家吃飯去,阿姨給你做飯!”

江亞眼熱,十多年了,在他和父母争吵最厲害,父母打他逼着他改掉喜歡男人的時候,是這位鄰居阿姨在一邊拉着,不讓父母往死了打他。

“阿姨,我父母好嗎?你好嗎?”

“我好啊,我不好能吃這麽胖嗎?你這孩子啊。太氣人了。”

阿姨拍了江亞幾巴掌眼淚下來了。

“跟阿姨回家。走了,回家了。”

“我父母,,,”

“不住這了,什麽都改了。”

江亞腦子裏翁了一聲,他沒想到父母搬家了。

阿姨拉着江亞往樓上走,一邊走一邊擦眼淚。

“你也別怪你父母,這都十多年前了,他們那時候就是接受不了才會那麽逼你。你這一走,你父母前幾個月還死扛着,後來就扛不住了,找你啊,怎麽都找不到。”

“我每個月給他們寄錢,怎麽都給我退回來了?”

“哎,你爸啊太犟了。都什麽情況了啊,還死犟着。”

“到底出什麽事兒了?”

鄰居阿姨重重嘆口氣,有點欲言又止的。最後一拍大腿。

“我實話和你說吧,免得你接受不了。你走後三年,沒有音訊,你父母就,就又生了一個小男孩。”

江亞臉刷的一下就白了,這是父母徹底放棄他,當他死了嗎?所以又生了一個?

“這孩子吧,有點問題。怎麽說呢,不傻,不聾不啞不缺胳膊不少腿的,就是這孩子不說話呀,自己跟自己玩那種,生下來以後你爸媽工作忙,一開始還會喊爸爸媽媽,後來就不知道怎麽了就不說話了,現在都七八歲了,安靜的極了,不發脾氣的時候安靜地就自己跟自己玩。一旦發火就整宿整宿的喊叫。用腦袋撞牆。你爸媽就東奔西走的給這孩子治病,家裏本來就沒多少錢,在家這孩子治療,你爸媽就天天吵天天打,房子也賣了給這小的治病,現在租房子住呢。”

“自閉。”

江亞嘟囔出這麽個詞兒。

“對,就是自閉,這孩子就連你父母都不認,你父母今年都五十多了,領着這麽一個孩子,生活挺困難的。你父母身體也不是很好。”

“他們,以為我死了,所以又生的小孩嗎?”

“別瞎捉摸,不是的,你爸媽不是當你死了,就是生氣,你爸也太倔強,死活不接受,這有什麽呀,我逛大街還看到過呢。哎,他們也不容易,我這有他們的地址,我給你,離得不太遠,就在離咱們這二十公裏外的一個小區。”

江亞覺得心裏堵得慌,謝過阿姨,拿到地址,轉身就跑。

一口氣跑到一個公園,一屁股坐在地上,按住胸口大口的喘。

是父母以為自己死了嗎?還是父母以為自己無可救藥了?所以又生了一個小弟?

那自己回來幹什麽呢?自取其辱嗎?還是去見父母,見見這位自閉的小弟,挨父母一頓臭罵責打被趕出家門?徹徹底底的斷了關系?

物是人非了,什麽都變了。

就連父母都不是他自己的了。

一般戶口注銷只需要三年。七八年前還有沒開放二胎政策,是不是父母拿着自己的死亡證明去派出所注銷了自己的戶口,然後再領了指标生了二胎?

明明,明明是來和解的,江亞想着你們不同意我可以跪一天的,我們大婚我希望你們也見見我的準新郎,知道我現在很好,我的新郎我的準先生非常好。

可他沒有刺激到父母,父母卻給他一個這種事實。

有人經過,看着坐在椅子上把頭埋進膝蓋裏的江亞,還有善良的老頭老太太以為他要跳河,在一邊裝作散步的樣子監視他。

江亞從口袋拿出手機。

“夫人,去見岳父母你帶禮物了嗎?手裏有錢嗎?我給你的卡你拿着嗎?去玉器店買個镯子送你母親,你爸爸喜歡什麽,你,,,”

李懷清囑咐着江亞。別忘了買禮物,買貴重一點,進門不挨揍。

“懷清,我離開以後,我爸媽又生了一個小孩。我爸媽不要我了。”

江亞哽咽出聲。

“懷清,我爸媽不要我了。”

李懷清沒有非常嚴密的調查江亞,就是查查江亞以前有無戀人,戀情發生在什麽時候,為什麽離家出走到了莊林手下,事情經過很簡單,高二早戀,那位同學敢做不敢當把責任推卸了,江亞承受了所有指責,家庭學校周圍環境都開始針對他,江亞就離開了。

至于江亞家裏李懷清真沒多調查。

“別哭,找個酒店先住下,等我幾個小時我就到,我陪你去。”

李懷清安慰着。

江亞挂斷電話頭埋得很低,抽了幾根煙,還是站起來做了幾個深呼吸。

李懷清說他很快就趕過來,江亞知道這不是李懷清的事兒,這是他必須要面對的。

江亞都不知道買點什麽,在超市禮品店的轉了一圈,最後還是空着手,敲開了他父母現在租住的地方。

以前的小區雖然老舊,但是兩室一廳,現在他父母住的地方更老舊,牆體都有些剝落了,垃圾什麽的堆放都沒人打掃,江亞在很多層小廣告裏确認了門牌號。

敲門的手縮了縮,最後還是敲了門。

開門的是一個小孩,這小孩真的很漂亮,很難想象這孩子是他弟弟,精致的像個瓷娃娃,大眼睛非常黑,皮膚特別白,睫毛很翹,很漂亮很可愛,但這孩子身上沒人氣兒,眼神是飄的,明明打開門了,似乎在看江亞,但江亞找不到他看自己的重點,就好像在看空氣,自己是透明的。

江亞不知道來接納這個孩子,或者說用什麽心情心思。

他父母用失蹤證明或者死亡證明生下的小孩,他頂替了江亞在這個家裏的位置,取代了江亞出生。

可這個孩子有是個自閉兒,恨都恨不起來,他對外界無感。

他是小弟,江亞大了他二十歲,還沒有幼稚到跟這麽一個孩子争寵吃醋,雖然這個孩子都夠當他兒子了。

李一躍他都接受的很順利,總是心疼李一躍,覺得跟李一躍特別親,一起玩一起鬧寵着李一躍。但是江亞對這個孩子本能的有些排斥,他不喜歡這個孩子,雖然是他同父同母的小弟。

江亞看着他,他看着江亞全身,眼神發散。

對視了一會,誰也沒開口。

還是這孩子先動了,從江亞身邊擠出去要跑。

江亞一把拽住他,這孩子發出刺耳的尖叫。

挑着人的神經尖叫,那腦神經都跟着一起蹦。江亞不敢松開手怕他跑了丢了,這時候從裏邊跑出他父母。

“小寶小寶!”

江亞有些難以置信的看着憔悴衰老的父母,他離開了十二年,他父母老了二十歲,尤其是他媽媽,斑白的頭發每一條皺紋都說着生活辛苦的不如意。

老了,很瘦,臉色不好,看到江亞有瞬間的呆楞,随後哭了。

孩子手裏玩着江亞背包上那個小醜魚挂件,那是李一躍送給江亞的小醜魚爸爸,跪坐在地上,反複把玩,新鮮的來回看,愛不釋手,別人什麽樣子他都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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