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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信我

而那蒼老聲音的來源,卻是南華宗宗主謝琛。

賀知塵雖然不喜沈昭,但這場明擺着是斷情宗弟子私藏靈石,違反切磋規則,還依舊敗了。這次是他們斷情宗的勝,而謝琛此話卻讓人摸不住頭腦。

“謝宗主這是何意,難不成是沒看到你們宗內弟子私藏的靈石不成?”賀知塵臉色不好,問道。

謝琛冷冷看了臺上比試的人一眼,聲如洪鐘,暗用了靈力可以讓在場的人都聽到。

“本座并非是偏私,而是,剛剛斷情宗這名弟子分明是用了魔修的招式取勝。我們道宗之間的切磋,怎容魔修之人亵渎?”

“……”

此話一出,臺下紛紛喧嚣起來。

聞清徵微微蹙眉,直接飛身掠上臺,道,“他不是魔修,是我斷情宗清淨峰的弟子,還請謝宗主說話有些分寸。”

“分寸?”謝琛看着沈昭的目光滿是痛恨,沉聲道,“難道諸位都沒看清剛剛林霆胸前散發着的爪印嗎?那分明是魔修中人所用的招式,本座與魔修之人打交道那麽多年,難道還認不清嗎?”

林霆正是剛剛那個和沈昭切磋的弟子。

“……”

聞清徵聽到他說魔修招式,臉上一白,又想起剛剛那個奇怪的爪印,那實在不是他教過的招式。

但沈昭一直跟在他身邊,怎麽可能是魔修,謝琛這話一說,幾乎讓所有人看向沈昭的目光都變得敵視起來,隐隐和他保持着距離,只有聞清徵還在他身邊。

沈昭強撐着體內靈氣枯竭的痛苦,目光只是緊緊落在聞清徵身上,開口道,“師尊……弟子并不知道此事,那招式不過是前些日子剿滅魔修的時候無意間學到的,剛剛情急之下,實非我願。”

那是他在萬妖嶺所看到的那個半面女子所用過的招式,他那時只是看了一眼,卻覺得格外熟悉,回到清淨峰之後偶然有一次在後山練習,便把那個招式使了出來。而且,如當日使暗器一般行雲流水,沒有絲毫阻礙,連他自己都詫異。

那魔修的招式威力極強,但又不消耗靈力,沈昭只覺得這些招式對他而言很是實用,在危及性命的關頭可以用來防身,便經常練習,而平時卻根本沒用過。

他知道師尊和道修中人都痛恨魔修,聞之色變,他又怎麽可能去當魔修?

聞清徵聽着他的話,有些猶豫,正躊躇着,謝琛又冷冷道,“聞首座莫要偏私,這實在不是本座針對你的弟子。而是,你要看清楚你身邊的到底是道修子弟還是魔修潛藏在你們斷情宗的奸細。”

“……”

他這話一出,卻是把沈昭打為魔修混在道宗的奸細。

沈昭百口莫辯,其餘人都紛紛或疑窦或驚怒地看向他,周圍的目光如有針紮,賀知塵的臉色沉得如同烏雲。

謝琛此言一出,他們斷情宗勢必要擔一些責任。識人不明,任由魔修混到宗內,這罪名可是不小,但卻又無法推诿。剛剛林霆胸前的傷口确實是魔修所習慣用的招式所致,而沈昭不是魔修的話,又是從何習來。

聞清徵長眉蹙着,臉上沒什麽表情,心中卻暗潮洶湧。

他有着前世的記憶,知道沈昭或有一天堕入魔道,一直為他擔驚受怕,防他誤入邪道。而今,沈昭難道是已經……

勉強撐着劍站起來的青年擡着頭,那雙眼眸清亮漆黑,只是看着他,一如佛前最虔誠的弟子。

他說,“師尊,你信我。”

沈昭不知道事情怎麽忽然演變成了這樣,他并非魔修,只不過用了魔修的招式,為何就被忽然判為奸細?

他不在意任何人的目光,不在乎他們是如何看自己,不在乎那些人唯恐避之自己不及的樣子,只在意一人的看法。

沈昭體內靈氣枯竭,已經是硬撐到了強弩之末,忍不住咳了幾聲,握拳掩在唇邊,一擡眼卻看到幾痕血絲,是剛剛動用靈氣太過,加上情緒波動心神不寧所致。

而聞清徵看向他的目光卻并無溫度,這讓沈昭一直期待的心情慢慢變得黯淡。

星子勉強閃着的微光漸漸破碎,他動了動唇,喉中卻幹澀疼痛,說不出話來。

“是我管教不嚴,讓手下弟子誤入歧途,今日之事,無可辯駁。”

他終于等到師尊說話,但師尊說的每一句話卻讓他眼中的希望漸漸消失。

聞清徵看也沒看他一眼,只是慢慢說着,“但沈昭并非魔修奸細,罪不至死。”

“……”

沈昭喉結動了動,只覺言語有些幹澀,他緊緊看着聞清徵,輕聲道,“師尊,弟子沒錯。”

他還是堅持着,就算是體內靈氣枯竭刺痛,但也不曾把脊梁彎下。

青年一字一頓,格外緩慢卻堅定地問道,“我心向道,又何須在意招式為何?”

他只是看着聞清徵,周圍一切事物似乎都成了虛幻,那些道宗宗主長老們的诘問都如雲煙般在耳畔飄過,他只是盯着聞清徵的唇。

而這一切,卻只換來一句冷冷的‘住口’。

雪發青年神情淡漠,臉上沒有絲毫表情。他的視線往旁邊掠去,卻是慢慢走過去,把比試臺前懸着的一根漆黑長鞭取了下來。

“……”

謝琛等一衆人早已從臺上下來,問道,“這是何意?”

“我的弟子,自會管教。”聞清徵拿着長鞭,走到沈昭身前,對上他滿是驚訝和失望的眸子。

“私與魔修為伍者,鞭一百,罰十年俸例。”青年沒有感情的聲音響起,一字字都像是烙在沈昭心上。

他看着聞清徵手中的長鞭,想笑,卻又笑不出來。

他知道師尊手中的玄鞭是道宗切磋時都會在旁放着的鞭子,名為刑鞭,便是約束各道宗弟子們不得觸犯規則,專心切磋的。他早就聽宗內弟子們談過刑鞭的厲害,凡是挨了鞭子的人不止是去了半條命,以後也是聲名盡毀,不能再茍活于世間的了。

他不怕鞭刑,也不懼人言,流言蜚語于他而言只是泡影。

但聞清徵的冷漠卻讓他痛徹心扉,師尊唇中吐出的每一個字對他而言都像是利刃,冷冰冰地插在心上,讓他喘不過氣。

“師尊……”

沈昭止不住地咳,他心上揪成一團,幾乎喘不過來氣,但聲音卻斷斷續續地,很冷靜,“你為何不信我?”

“……”

換來的卻是一記鞭子。

痛,但卻不及心上來得痛。

鞭子如雨點般打在身上,而青年冷漠的聲音更像是種酷刑,“數着——”

沈昭咬着牙,數着,“一……”

臺下道修們的竊竊私語在像是被放大了一般,這時的聽覺格外敏銳。沈昭生性高傲,骨子裏不屈人下,今日在衆目睽睽之下被施鞭刑,只能咬牙硬撐着。

一、二、三、四、五、六……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

青年背上血肉模糊,鞭子打在上面都是沉重的鈍聲,慢慢地周圍變得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盯着臺上的兩人。

終于有斷情宗的弟子忍不住竊竊私語,道聞首座也太不留情了,畢竟沈昭是跟了他那麽久的弟子,還是親傳,怎麽能這樣把人往死裏打呢。

衆人未免都要嘆一句聞首座真是如傳聞一般,無心無情,是修行太上忘情道的最好人選,只是不知話中是唏噓,還是帶着些許的嘲弄。

臺上傳來一聲鈍聲,長鞭破空的聲音陡然停住。

沈昭剛剛在切磋中便耗盡了靈氣,體內本就不支,又連挨了那麽多鞭,心緒波動劇烈,終是沒忍住吐出一口烏血,暈死過去。

“……”

鞭子上已經血痕滿布。

而臺上衆人只是看了暈死的沈昭一眼,沒有作罷之意,謝琛慢慢道,“鞭刑未完。”

是提醒,亦是警醒。

催促聲越來越多,但聞清徵揚起的手卻遲遲落不下去,停在半空中,引得衆人議論紛紛。他緊緊握着鞭柄,手上青筋露出,指甲都深深嵌入掌心。

但……

他要是再繼續行刑的話,以沈昭如今的身體定是撐不過去的。

喧然的議論聲中,只聽得‘啪’的一聲,染血的長鞭掉落在地上,雪發青年慢慢閉上雙眸,寂然嘆道,“罷了。”

“……何意?”一名白發長老冷然诘問,“難道聞首座不忍心了,要偏私弟子麽?”

“是我管教不嚴,無關他人。”聞清徵低眸,輕聲道,“剩下的鞭子,我替他挨了便是。”

“……”

此話一出,臺下紛紛嘩然。

“聞師弟——”一直冷眼旁觀的魏祯卻是開口,看了一眼賀知塵,說道,“你可要考慮清楚,為了一個弟子值不值得。”

他雖和聞清徵關系不好,但聞清徵終究是他們斷情宗的首座,就算他不顧惜顏面,在這衆目睽睽之下受了鞭刑,他們斷情宗也要顏面掃地了。

聞清徵怎會不知他是什麽意思,心中卻毫無波瀾,也許是習慣了,慢慢道,“請行刑吧。”

玄衣青年慢過身去,視線卻落在臺上昏死過去的沈昭身上,他從喉嚨口壓下一聲沉沉的嘆息,心尖又細細癢癢地疼了起來。

鞭子落在身上的時候,一絲都不留情。

聞清徵閉上眸子,輕聲數着,“一……”一如剛剛沈昭那樣。

六十四、六十五、六十六、六十七。

六十七鞭即過,全場寂靜,唯有青年面色蒼白。身後衣袍破爛不堪,後背滿是鮮血,雪發上浸滿血痕,幾乎要染成了赤發。

“咳——”

聞清徵擡起手,慢慢擦去嘴角血漬,身形一顫,将要站不穩了。

刑鞭之威力,就算是他金丹期的修為也難以支撐,更不用說,行刑的人是同為金丹期,修為更在他之上的斷情宗長老。

那人,一向就看他不順眼的。

他撐着劍,慢慢走到沈昭身邊,彎下腰,動作遲緩又沉重。

擡眸,看到一衆掌教長老們離去的身影。賀知塵面色沉沉,黑如烏雲壓頂,看向他的目光如針刺一般。

“丢人現眼。”賀知塵冷冷看他一眼,拂袖離去。

唯留臺上青年,背影寂寥,洇透了血的鞭子被丢在一旁,顏色豔麗得直紮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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