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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覺醒

而這些天來,沈昭所接收的就是這些記憶,包括每一世的往事和所有習得的魔宗招式。

這些記憶像潮水一般朝他湧來,一時間積壓得腦子裏都漲得生疼。

他本只活了二十歲的年紀,卻驀然被塞進來幾千年的記憶,有些恍惚,同時又被水牢的酷刑折磨得不知何時是現實何時是夢境。

關于上一世的記憶越發清晰,他能記得上一世隕落時的場景,而眼眸中倒映出的卻是他格外熟悉的面容。那時的青年還是一頭如鴉般的墨發,依舊一襲玄色繡金祥雲道袍,美得鋒芒畢露,微微上挑的鳳眸帶着凜冽的孤高,清澈如初融的雪水,不含一絲雜質。

當那冰冷的刀刃刺入他心間的時候,青年的表情也沒有任何變化。

沈昭接收到那一部分的記憶時,感覺自己的情緒和上一世重疊,好像有什麽東西在潛移默化地左右着他的情緒。

以往就是師尊對他再怎麽如何,他再失望,也決計不會想要傷害師尊分毫。但在擁有了那麽多世的記憶之後,好像這一世的他的力量是微弱的,隐藏在骨子深處的本性慢慢顯露出來。

像是剝絲抽繭,事情在朝着本不該有的樣子發展。

刀刃刺心的感覺格外強烈,讓沈昭在回想起的那一刻時便清晰地感覺到了身體裏的濃重的恨意和冷漠,這樣的感覺有些陌生,陌生到讓沈昭自己都有些畏懼,下意識地抵觸着對師尊的敵意。

那些模糊又清晰的片段讓沈昭陷入無盡的疑惑和否認中,他不太想接受這個事實,但那記憶卻又格外真實,好像那些都是真實發生過的。

他,是上一世的魔宗宗主,而致他隕落的那把匕首便是聞清徵插進去的。

沿着匕首速速流淌的鮮血尚是冰冷的,像是某種冷酷無情的詛咒,蜿蜒地流下。

沈昭雙手被束,眉心蹙着,深深閉着眸,神情有些痛苦。

他寧願去相信那段記憶是他臆想出來的,而師尊并不是上一世殺他的那個人,但之前在斷情宗時的記憶又清晰起來。

他問師尊他的頭發是怎麽變成這樣的,師尊只是說是年輕的時候傷了元氣,便成了這樣,再細問,說是剿滅魔修時過度耗費修為,才變了一頭的雪發。

而沈昭也确實聽聞過幾個清淨峰的師兄們說,原本是師尊折損修為殺的那魔修宗主,但是,功勞卻全都被南華宗的老頭兒給搶走了,以至于如今世人只稱頌南華宗那幾個老修士剿滅魔修有功,卻都不提一提他們斷情宗。

……

可是,這一世,他是想要來救自己的吧。

沈昭在心中尚存一絲希冀,盡管師尊之前斬斷橋梁,轉身離開的背影讓他近乎絕望,但他能夠理解。

如若師尊不斬斷橋梁的話,他又該如何護住他身後的那些弟子?

說到底,他是被割舍了,師尊是用他來換取那麽多人的性命和斷情宗與其他門派的相安無事,沈昭只能咬碎了牙和血吞下,不能有絲毫怨言。

但至少,至少師尊會回來找他的吧?

沈昭不敢奢求太多,只想着師尊就算是回來找他一次,哪怕只是在那斷崖上看了一眼便離開,沈昭也能對自己說師尊來找過他了,對他是仁至義盡了。

他慢慢閉上眼睛,心中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沈昭尚不能完全接受他上一世,和之前的幾世都是魔宗宗主的事。他自幼在道宗養大,雖不及其他人對魔修那般深惡痛絕,也從未想到自己竟會成為魔修,還是魔宗的宗主。

但這個形勢不容他再否認,若是他和魔宗沒什麽聯系,為何他們要興師動衆地抓來自己。

彼時的沈昭容納了那麽多世的記憶,心性已非之前所能比,他的思維很快就轉了過來,思索着情的緣由。他心中隐隐有些猜想,只是還未成形。

青年的眉心依舊滾燙灼熱,不知是什麽東西被封印在了裏面,卻遲遲都無法出來。

沈昭梳理着腦海中的記憶,努力地尋找着和眉心印記相關的東西,終于記起那是每一屆魔修都會留有的印記。當這一屆的魔修隕落之時,他的轉世之人身上便會有這個印記,這個印記有的是在眉心,有的是在後背,有的是在心口,各不一樣。沈昭猜自己的應該就是在眉心。

只有解除了這道封印,才算是正式接替了魔宗之位,而且才會擁有之前所有的記憶。

但沈昭始終覺得自己好像差一點什麽,像是到了最後的關頭,卻總是缺少點東西。

轟隆一聲,沉重的石門開出一道縫隙,兩個小童端着木質的飯盒進來了,邊走邊叽叽咕咕地聊着什麽。

沈昭低垂着頭,看着像是睡着了,被其中一個藍衣小童一瓢水潑在身上,喊,“醒醒,醒醒!該吃飯了。”

“……”

這幾日都是這兩個小童來向他喂飯喂水,每次都只是一點,是堪堪能讓他不被餓死的量。

沈昭不知道圈禁他的人為何已經能輕而易舉地殺了他,卻還是要留他到現在。

他只覺得這是一種貓捉耗子般的惡趣味,把敵人抓到手了之後,再玩弄于鼓掌之內,一步步看着敵人絕望到窒息,再一口咬斷敵人的脖子。

這種近乎變态的嗜好讓沈昭感到乏味。

兩個小童拿給他今日的飯,半個幹巴巴的饅頭和一點清水,然後照例逼他吐出來他們想要的問話。今天也一樣,無非還是問他到底又回想起來了多少的記憶,讓他把那些都給寫下來。

沈昭想,那個抓來他的魔修定是知道他是魔宗宗主的轉世吧,這樣的行為很明顯了,是要篡位,但是還想要他腦海中那些關于魔修招式心法的記載,貪得無厭。

沈昭挨得了皮肉之苦,但是那樣對他而言并無必要,他只是把自己記起的心法招式都寫了,但是關鍵步驟要麽略寫,要麽故意寫反。

他并不存好心,想着,即便是自己在這暗無天日的水牢裏死了,也不要那人好活。

沈昭今日照例把自己記起來的招式心法都寫下來,兩個小童給他卸了手上的鐵铐,拿着玄鐵鏈子把他身上綁得嚴嚴實實,防止他逃走。

但沈昭安安靜靜地,不反抗也沒有什麽表情,只是在慢慢地寫着記憶裏那些心法。

那兩個小童起先還盯着他看,後來看累了,看他還沒寫完,便攀談起來。沈昭起先并不在意,聽到他們提到萬古遺境的時候,愣了愣,筆尖凝了一個小小的墨點,很快被他圓了過去。

這兩個小童竟是在談他那天被抓時候的事情。

“哎,你聽阿冥山大人說了沒有,他說他這次去萬古遺境還帶來不少寶貝,還都是上古修士遺留下來的東西,這些年以前可都是被那些道修們給占了。他們倒是藏得夠好的。”

“藏得好有什麽用?不還是被我們發現了麽?要說,阿冥山大人就該把那地方都搬空了才好呢,一點都不給那些道修們留!他們這些年難道拿的還不夠麽?這玄清小世界又不單單只有道修一家,魔修,鬼修,妖修都被他們給打壓了多久了……”

“哪兒那麽容易搬空,聽說那萬古遺境七年開啓一次,一次也就只有十來日左右,進去之後這十日裏連走都走不完呢。”

“是啊,阿冥山大人本想着帶回這人之後,便再回萬古遺境順點兒東西的,誰知道再回去的時候,那水牆都已經緊閉了。那些道修們貌似早就走了吧,倒是走的夠快,連同宗的弟子都不管了。”

“……”

兩個小童兀自說着,未曾在意沈昭。

沈昭聽到最後,停住了,他聽到自己在問,“都走了?何時走的?”

“從阿冥山大人帶回這人那日就走了啊。”一個小童沒反應過來,随口答道。

他說過之後才發覺是回了沈昭的問,有些惱怒,拿着腰間的鞭子劈頭蓋臉地往他身上抽去,“嘿,輪得到你來問我們話了麽?你的東西寫好了沒,要是晚了一步仔細你的皮!”

鞭子帶着破空之風卷來,氣勢洶洶。在這魔宮裏,就連看押的小童都是築基中期修為,一鞭子落下來身上也得見了血光。

而沈昭聽到他的話,心緒波動劇烈,一時竟吐出一口鮮血,咳聲和鎖鏈相撞的嘩嘩聲交彙在一起,格外刺耳。

終于,他還是沒來找自己麽……

沈昭想着,心上最後一絲希冀也消弭殆盡,只覺得自己這一切都荒唐得可笑,身處險境,他居然還想着師尊有沒有來找自己。

心已經黯淡成灰,痛到了最後,卻是一絲感覺都沒了,而眉間的印記越發滾燙,好像下一秒就要破皮而出。

小童看到他吐血,卻沒有絲毫憐憫的意思,這些養在魔宮的小童自幼修行魔道,和尋常人世間的小童不同,早沒了天真爛漫,殘忍心性倒是無師自通。

他用了幾分靈力打過去,想着這一下就能讓他皮開肉綻,卻沒有聽到想象中的抽打聲。鞭子打過去,卻不動了,再一看,是被青年冷冷握住了鞭子,那雙手像是鐵鉗一般,難以撼動分毫。

另一邊的小童本想斥住讓他松手,忽然看到他冰冷的神情,打了個寒噤,瑟瑟地拉了拉旁邊人的衣袖,

而那個拿着鞭子的小童因為鞭子不動,覺得顏面掃地,面皮漲得通紅,又加了幾分修為,怒道,“松開!再不松開我們就喊長老了,你倒時候可沒好果子吃。”

“喊吧。”

青年這時擡頭,晦暗的血光在眸中一閃而過,眉心有淡淡的金光閃過,古老而神秘的暗紅色紋路在眉心烙起印記,再不是若隐若現,而像是用朱砂筆深深畫下的一般。那紋路格外顯眼。

青年的嘴角勾起一抹奇異的微笑,神情冰冷嗜血,那雙手依舊抓着鞭子不動,輕聲道,“不喊的話,你這顆頭顱我就收下了。”

“……你。”

兩人一驚,忽然發現自己的脖頸前懸着一條長長的金線,那金線細如牛毛,不仔細看根本看不清,但又讓人不寒而栗,忍不住想要是這金線下一秒收緊的話,會是什麽樣的場景。

【作者有話說:每一任的魔修宗主都是同一個人,同一個靈魂,都是沈昭。但前些世,沈昭并沒有喜歡上師尊,所以當他覺醒後,之前的認知和現在會有些沖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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