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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報複

金碧輝煌的法殿中,各處裝飾都極為華貴奢靡,處處都是绫羅綢緞,金銀玉石,但卻透出一股子壓抑陰沉的感覺。

青年眉目疏朗,斜斜倚靠在身後的木榻上,聽着身前跪倒的人的禀報。

“回宗主,燕國境內已經布滿了我們的人,只消您一聲令下,我們便可動手了。”

底下跪倒的人穿着一身玄色勁裝,神情肅穆,認真道,“而且,不止是燕國,這幾年來宗主您在道修那邊安插的人都隐藏得很好,之前落月宗的衰落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只消再休養生息幾年,我們魔宗定能将道修們一舉殲滅,重新奪回中原的領地……”

赫舒想起自從宗主回來之後,魔宗所發生的翻天覆地的變化,仍忍不住熱血沸騰。

宗主這次轉世歸來,比以往更要雷厲風行,提拔上來不少賣命又精幹的魔修,各個都是狠角色。而他又裁掉不少人,未雨綢缪,在中原地區安插眼線,逐漸擴大魔修的勢力。

現在不過才過了三年,魔宗便已今非昔比,昔日只能隐匿在黑沙漠茍延殘喘的魔修們在這一任宗主的帶領下,已經逐漸往南侵蝕,将南面的領地都占了不少,直逼道修大宗們所占的中原地區。

而落月宗,作為道修三大宗之一,因為地處丘澤,和魔修們擴張的領土相接,一直以來和魔修們沖突不斷,終于在上個月被全部吞并。

落月宗為了躲避魔修,不得不舉宗遷往中原,元氣大傷。

如今的魔修已經不是蠢蠢欲動,而是,有卷土重來的架勢了。

而這一切都要倚靠新一任的宗主,赫舒想着這幾年的變化,心中激動不已,但又隐隐有些擔心。

他們這些舊部都是跟着宗主至少幾百年了,眼睜睜看他輪回幾世,但沒有哪一世是見宗主像現在這樣喜怒無常,郁郁寡歡的。宗主自從回來之後,好像沒變,還是一樣狠辣無情的性子,但卻難以見他歡顏。

以往的魔宗已是嚴刑峻法,條例殘苛,這幾年更甚,教衆們稍有不慎可能就人頭落地,可謂伴君如伴虎。

赫舒曾和其他人商量過這件事,以為是宗主心情郁郁是因為敖章之前篡位之事,便到各處尋來美姬媛童,送到宗主房中,以為軟玉溫香在懷可使宗主開懷。但青年看到那些人之後,卻是動了怒氣,嚴令他們不得再往他房裏塞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他們也只得不能再尋了。

赫舒曾在心中納悶,以為宗主在道宗的時候許是有了相好,但是礙于道魔不兩立,所以有此相思之苦。故而派人四處詢問宗主在為道宗弟子的時候可有關系比較密切的女修,得到的答案卻都一樣,沒有,甚至連一個多說過幾句話的女修都沒有。

唯一傳得比較盛行的謠言是衆人只敢在私底下說的,宗主和他以前的師傅也許有情,但這兩人都是男子,還是師徒,怎可能悖倫。來報的探子小聲地說這只是傳言,當個笑話聽聽就得了。赫舒也只當個笑話來聽聽了。

他們本以為宗主轉世之後,專心于壯大魔宗,并未在意兒女私情,故而不再為宗主的床笫之事操心,卻驀然在此關頭聽到青年問了一句,“斷情宗如何了?”

赫舒沉吟一番,道,“斷情宗如今發展勢頭正好,其新任無為峰首座柳眠遲一直都有下一屆金丹期第一人的傳言,實力不可小觑,已經隐隐有要超過南華宗的勢頭……”

他以為宗主是想要吞并斷情宗所在的那一片領土。斷情宗所處的地方靠近萬妖之嶺,那裏妖獸和靈藥頗多,是塊風水寶地,是所有人都眼饞的一個地方,但奈何斷情宗在此地根深蒂固,難以連根拔起。赫舒思索着道,“宗主若是想要吞并斷情宗的話,也不是不可,只是還需些時日。我們現在的實力若是和斷情宗硬碰硬的話,只會兩敗俱傷。”

“不,不必。”

沈昭卻笑了,道,“勢均力敵便可,便是我們想,他們也不會想和我們兩敗俱傷的。”

“可是,萬妖之嶺那塊地方,斷情宗是決計不會輕易讓給我們的。”

到時候,難免都拼得魚死網破。

而沈昭卻搖搖頭,慢慢道,“誰說本座要萬妖嶺了?”

“那您是想要?”赫舒疑惑。

“我只要一個人。”

赫舒沉默了一下,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不可能的人名,咽了口唾沫,鬥膽問,“敢問宗主,是何人?”

“清淨峰首座,聞清徵。”

“……”

再度念起這個名字的時候,恍如隔世。

沈昭在心中不知把這個名字揉碎碾淨了多少遍,卻很少出口說過,這個名諱在他以往從未提過,像是內心的某處禁地,在以前只是他在夢中才敢喊的親近名字,現在說起來卻稀疏平常。

三年了。

三年來沈昭一直以為自己早就不再執着于以前的事情了,卻發現自己還是未能徹底忘記那個人。

他一直執着于發展魔宗,擴張勢力,盡量讓自己忙于公事,午夜夢回時,萦繞在心底的卻還是那個記憶深刻的場景。

荒蕪蒼涼的斷崖,黯淡一片的天際,還有無數的鬼手,凄厲怪嚎的屍鬼,以及在半空中搖搖晃晃的被砍斷的鐵索橋梁,那個決然轉身離去的玄衣身影……

只要一閉上眼睛,這個夢便在眼前浮現,讓沈昭每次從夢中驚醒,都恨恨地觸到自己後背滿是冰冷黏膩的汗濕。

他始終還是沒能忘記,被抛棄的痛苦和絕望如蛆附骨,如夢魇一般一直緊緊纏着他。如今,也是時候為這個夢魇了斷了。

赫舒看着青年的神色,卻看不出有什麽表情,他心中在打鼓,問道,“可您如何要人?”

“給他們下個戰書。”

青年回道,“若是不想接,便把人送過來,我們兩方相安無事。”

“可,那可是他們的首座啊!若是他們不放人呢?”

“他們不會的。”

沈昭卻是笑了,笑容有些薄涼,在心中想,那些人怎麽會不放人呢?

這些年他已看得明白,聞清徵對他們而言不過是守衛斷情宗的棋子,其他的那些首座從未拿他當做自己人,怎麽會為了他冒着和魔宗拼的魚死網破的風險。

更何況,如今有了柳眠遲作為他的接替,斷情宗安危已保,昔日的棋子已經要變成棄子了。

沈昭想到這裏,心卻不受控制地疼了一下。

那人一生為他們斷情宗賣命,估計也未曾想到也會被如此對待吧。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自古以來,無外乎如是。

青年蹭地一下站起來,面容冷峻,讓下面跪倒的屬下一怔。

“宗主……”

“出去吧,這般與他們說便可。”

“是。”

赫舒把門帶上,從縫隙中看到青年的面容依舊陰晴不定,辨不清他的心情。他在心底嘆息一聲,又覺得荒唐。

赫舒以往還覺得那些傳言都是虛傳,如今看來,傳言并非空xue來風,宗主這一世竟真的和那清淨峰首座有着暧昧的關系,實在是讓人驚訝。

殿內沒有一絲人氣,只有青年獨自坐在榻上,面容冷硬,眉峰緊蹙。

他心中升起一絲報複性的快-感,似乎在讓赫舒給斷情宗下了戰書之後,心中一直懸着的事情便落下來了。

但為何,卻又覺得有一絲心疼?好像一想到那人接到宗內要把他割舍出去的通知,露出驚訝失望的表情的時候,他的心便忍不住狠狠地縮了一下。

就算如此,卻不免更惡劣地想下去,想着他屈辱地站在自己身前,作為一枚被道宗舍棄的棋子;曾經意态高華凜然不可侵犯的道宗首座,有朝一日卻變成他身下承-歡的禁脔,還是被曾經身為他徒兒的自己……

這種快-感是自虐性的,但沈昭不在乎。

他自己知道對那人近乎扭曲的欲望,就算是一次次被抛棄,被傷害,依舊還是離不開那人。但他這次已經學會了讓自己不再在這段孽緣裏受傷,因為,不會再付出真心。

真心向來是被辜負的,他明白得很。

讓曾經抛棄自己的人嘗一嘗被抛棄的滋味,亦無不可。

……

月華如練,水一般靜靜地流淌在殿內,透過那一大片晶瑩剔透的琉璃瓦将殿內照得通明。

端坐着的雪衣青年面容依舊年輕,只是愈發清瘦,好像那寬大的道袍下唯有一身瘦骨,臉上亦沒有多少肉,俊秀清豔,似下一刻就要随風而去。

他剛剛送別了來傳話的人,那人作出為難姿态,說宗內也沒辦法,勸他以大局為重,看得開一些,他沒說什麽,只是說自己知道了。

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但這時已經不是他願不願意答應的事情了。

青年面上蒙着一道玄綢,将面色襯得愈發瑩白,卻沒有血色,唯有一點唇珠嫣紅小巧,引人遐思。

那道蒙在眼上的懸玄綢将那雙秋水般的眸子遮去,連帶着長如蝶翼般脆弱的眼睫和帶着淡淡胭脂色的眼角都被墨色遮去,失了神采,卻多了幾分禁欲的感覺。

他站起身,慢慢地朝記憶裏的熟悉的方向走去,從櫃中的小匣子裏拿出一個破舊的匕首。

匕首上纏着褪色發舊的平安結。是那日他在斷崖上拔下來的。

這幾年來他已經習慣了目不能視的樣子,各處方位都辨得清,不會像之前那樣常常撞翻桌椅跌倒了,少了許多笑話,也得了很多清淨。

至少,現在宗內有什麽事情已經很少會喊他了。

他這個清淨峰首座名存實亡,自從雙目皆眇之後,清淨峰的大小事務基本都由杜司年來管了,宗內隐隐也有意向準他做下一任的首座。

細弱的手指撫過平安結熟悉的紋路,聞清徵将這一動作做過千百遍,每一次都是徒增心酸,但這一次的指尖卻在顫抖,多了幾分不可置信的欣喜。

沈昭還活着,這是他這三年來聽到的最開懷的消息了。

青年嘴角微微彎着,被玄綢掩下的失神眼眸也是彎彎的。

也許總是失去之後才能驚醒,這三年來,聞清徵始終在找着沈昭,起先還自欺欺人,說自己不過是盡了做師父的本分,但午夜夢回時,卻總是難堪地想起之前越矩的暧昧之事。

以往那些若有若無的旖旎情思在獨處的時候,變得格外清楚起來,聞清徵想着,他也許對自己有別樣的感情吧。而他,對沈昭也應不止是師徒之情,只是他一直不敢正視。

從剛開始的羞恥和抗拒,到現在的坦然處之,平靜地正視自己這段不可見人的感情,聞清徵用了很長的時間。

在剛剛學會了接受的時候,便要開始學會習慣失去。

習慣親手把所愛之人推入深淵的痛苦和自責,學會長夜數着更漏聲難眠,只能一遍遍地在孤冷無人的偏殿裏,回想着以前青年還在時的音容笑貌。

那一聲師尊,重如萬鈞,壓得他心頭沉甸甸地喘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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