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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柳眠遲眉梢眼底舒展着笑意,對着他,伸出手,他的手修長有力,是小麥色那樣健康的顏色,很是好看,“前輩,來坐這邊吧。”

他說着,卻沒有要讓他的意思。

戚懷香的視線順着桌案往下,挑眉,“讓本座坐哪兒?你腿上?”

某人不置可否,只是那樣看着他,那眼神就像是戚懷香以前在萬蠱教養的那條大犬一樣。自從第一次見柳眠遲,戚懷香就覺得他給自己的感覺很熟悉,仔細想想,這人還真像他之前養的那只狗一樣。

當然,這不含貶低的意思。

這些年糾纏下來,戚懷香本以為自己夠鐵石心腸,不會輕易就會被誰騙到手的。但每每他在屁股後面看到正兒八經又乖順難當的青年,就說不了重話。就算是他有時被煩得急了,狠下心來說了重話讓他滾,一看到青年那跟他以前養過的狗一模一樣的好像被抛棄了那樣委屈的表情,戚懷香就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由着他在自己屁股後面跟了幾年,等熬到柳眠遲他家老爹死了之後,柳眠遲才敢放開手腳,幾乎是日日來纏着他,弄出了十裏紅妝讓戚懷香被堵在萬蠱教裏出都出不來。戚懷香堂堂一教教主卻被人下了重聘,丢人都丢到南疆去了,但又礙于他是新任的柳家家主不能對他動手,實在是憋屈了好一陣子,最後也不知是不是情願地,直接喊柳眠遲別費事了,他答應跟他結為道侶了。

現在,三十餘年過去,吵吵鬧鬧在所難免,但也只是戚懷香單方面地吵,柳眠遲脾氣很好,便由着他。

戚懷香現在看到他這種眼神就腿軟,狠狠瞪他一眼,他這次才不上當,若是真的坐上去了,他今天也別想出門了。

“你給我正經一點,哪兒有點家主的樣子,成天就想着烏七八糟的東西。”戚懷香別過臉不看他,故意惡聲惡氣地,“這些日子的戰況如何了?還是膠着不下?”

他既然說起了正事,柳眠遲也不再糾纏,他微微颔首,道,“嗯,三宗七派的人如今已是聚得差不多了,這些年休養生息,終于是慢慢從之前的災禍下平複了起來。但這次在艮山一戰,還是遲遲沒有攻下被魔宗所占領的城池。”

想起二十年前那場道宗之災,柳眠遲還是不願提起,那場災禍對于所有道修來說都是壓在心底的傷痛,無人不惋惜哀嘆,為之憤恨。

這些年過去,柳眠遲亦未變老,他們這些修士壽命都長得很,過了金丹期便可容顏永駐,像柳眠遲和戚懷香這種年輕時候便到了金丹期的便是再過上個百年千年,依舊沒有什麽變化。柳眠遲眉眼疏朗,望之如芝蘭玉樹,自有一派大家公子的氣度,但神色卻不掩疲倦,低聲道,“而且,這些日子以來,妖修和鬼修們動作也不少。如今道宗淪落,哪一方都想要來踩上一腳,南海以內還算安全,若要北伐還要些時日……”

他站起來,予戚懷香看如今的形勢,牛皮紙上畫着一方大陸。其中,自艮山以北的區域,包括中原地區和北境黑沙漠,都用赤色标着,代表着那是魔宗現在所占有的區域,而在艮山以南,則零零星星布滿天藍色印記,代表着道宗所占的領土,其中道修所占領土以南海諸嶼最多。

其餘碧、黑兩色則代表着妖、鬼兩修,東境的一大片與大陸割裂的島嶼則滿是金色,那是代表着佛修。玄清小世界的東境是佛修所聚集的地方,以小西天和大普渡寺聞名,在那裏,凡人與修士們相處和睦,佛修的高僧們為凡俗界來消除禍患,佑其平安,而凡俗界的人們便常常捐獻香火錢,協助修士們修煉。

戚懷香看着那一大片金色的領土,撫着下巴,思索着道,“若是去東境大普度寺請佛修的高僧來幫忙,也未嘗不可。”

東境佛修和道修們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雖沒什麽私交,但勝在佛修和道修一般,都鄙棄妖、魔、鬼三修。佛修們為凡俗界解決禍患,其中解決得最多的可以就是魔修們,若是去尋求佛修那些修為精妙的高僧的幫助,到時候事情可能就會有轉機。

如今道宗淪落,魔修咄咄相逼,若是艮山一戰再敗,後果不堪設想。

戚懷香想,那些佛修應該不會沒有一分遠見吧,若是道修們真的被趕盡殺絕了,難道他們佛修就會有容身之處麽?只不過是現在打不到他們頭上,所以佛修那邊一直以來都沒有動作,白白讓道修們替他們牽制了魔宗許久,不知耗費了多少的元氣。

柳眠遲聽了他的話,沉思片刻,慢慢道,“我已派人去大普渡寺和小西天去向那些高僧們傳話了,他們若是想要和我們聯手的話自然更好。若是……他們不管這些事的話,我們的形勢也不是很樂觀。”

佛修們本就秉持着出世的修煉觀念,不論和哪一修都盡量做到并無瓜葛,就算是經常和魔修有摩擦,那也是為了護佑凡俗界的安寧,魔宗那邊亦說不得什麽。魔宗雖以魔入道,但卻一直管得比其餘幾修都要嚴苛得多,凡是在凡俗界濫殺無辜的魔修便會遭到魔宗的追殺,其懲罰的手段令人發指,那些心懷慈悲的佛修們殺了那些作亂的魔修,魔宗也不能說什麽,還得時時謝高僧們幫他們清理門戶。

所以,佛修們是感覺不到這些年來魔宗擴張對他們有多麽危險的,也許只有兵臨城下之時,才會有人恍然大悟,但為時已晚……

柳眠遲想到這些,便是一陣頭疼。

如今三宗七派已散,唯有柳家是天下道宗的主心骨,自從他接了柳家家主之位之後,便接了這些爛攤子,已經不知多少日未曾真正合眼了。但他還是盡量沒有讓自己表現出來疲倦,看到戚懷香在蹙眉沉思,便伸手輕輕碰了碰的肩,寬慰他道,“不過,這些事情前輩都不用放在心上。萬蠱教處于南疆,魔修們便是擴張地盤也不會去那裏的。而且,畢竟沈……沈昭和你也有些情分在。”

他想說沈師弟,卻又把這個稱呼壓在喉嚨底下了。

沈昭的變化是他始料未及的,想起之前還同在試煉中共同禦敵的師弟而今竟成了他生死相對的敵人,不免讓人感慨。

但戚懷香聽到他提起沈昭,卻是冷笑一聲,沒有好氣地,“別提他,我跟他沒什麽情分。他師父在的時候我們能說上幾句話是看着他師父的面子,如今他都把自己師父給逼到餓鬼道去了,還能顧念着誰?”

他越說越是激動,面色沉得猶如烏雲,眼角都微紅,彎腰扯着柳眠遲的前衫,狠狠道,“他現在已經和我們不是一路人了,你知不知道?以後別再顧惜着以前的師兄弟情分了,要不然你又得被那些老頭子抓住把柄,說你徇私。”

“……”

柳眠遲看着他微紅的眼角,慢慢伸出手。

粗糙溫暖的指腹撫在他眼前,感覺到一點點濕意,輕聲問,“知曉了。前輩是又想聞師叔了嗎?”

“……我才不想他。”

戚懷香別過臉去,生硬道,“往日我那樣勸他他就是不聽,我又能如何?我那樣盡心為他,他倒好,還背着我不跟我說自己曾經發下了那般重誓,如今……”

如今,他也是回天無力,當他在南疆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已經是三日之後了。

他連聞清徵最後一面都沒見。

而且,以後大約也是見不到的了。堕入餓鬼道的人還有誰是能夠回來的?要麽是死了,要麽是還在那暗無天日的地方受着折磨。

戚懷香都想着他就這樣死了也是個好結果了,至少還算解脫,也不必夾在他那徒兒和宗門中間左右為難了。但一想到他便是死了也是永世不得超生,戚懷香心頭便哽得說不出話來。

兩人陷入靜寂中。

柳眠遲站起來,拉着他袖擺,張開雙臂從後面抱住他。

戚懷香想掙,但身上也不想使力氣,一下沒掙脫,便算了,低垂着眸不說話了。

“前輩,過幾日便随我去艮山吧。”柳眠遲把頭靠在他肩上,輕聲對他道,“你好久沒過來了,我很想你。”

“……”

戚懷香還有點不适應耳邊呼過來的熱氣,他這些天忙着教中的事兒,在南疆待的時間長了,怠慢了他,他這時便來撒嬌了,黏黏糊糊地,讓人起雞皮疙瘩,但是又奇怪地不覺得膩煩。

“說話就說話,別總靠那麽近。”戚懷香冷着臉訓他,數着他自從上次離開的日子,數着數着,喃喃道,“不對,明明我上次走的時候是十七號,如今還不到十號。我來回都沒走一個月呢,哪裏是好久?”

對于這些修士來說,他們計算日子至少都是以月來算的,戚懷香前些天不得已回南疆處理一下教中的事務,連歇都沒歇便急忙地趕回來了,看到青年委屈的樣子還以為自己走了多久,多對不住他,現在一算,氣就起來了,“還不到一個月你就催我回來?我還以為發生什麽事兒了呢,不知道有多吓人嘛?”

那張俊麗妖冶的臉因為怒氣顯得愈發動人,像是枝頭開得熱烈的榴花,又豔又媚,鮮活得讓人忍不住咬一口。

柳眠遲從背後抱着他,攫取着這人身上淡淡的香氣,呼吸間的熱氣都噴在了戚懷香耳邊,“前輩,我想要了。”

“……”

戚懷香耳垂變紅,像是日暮天邊初染的雲霞,臂肘一彎,直擊身後人的小腹,“滾吧你,成天淨知道想這些龌龊事兒!”

真不知道其他人知不知道平時裏嚴肅正經的柳家家主在私底下竟是這個樣子,每每都跟喂不飽的一樣。

但柳眠遲這些年來,早已被他喜怒無常的舉動弄得訓練出了一身的好身手,只是往後一側,便躲開他的肘擊,又伸手握着他那只手,往下一滑,卻是直接把人攔腰抱了起來。

“你——”

戚懷香驀然雙腳離地,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就攬住他脖頸,怒瞪他一眼,“做什麽?”

“正事兒一會兒再談好嗎?”青年人看着他,眼睛漆黑明亮,滿是期待,還是用的是商量的語氣。

但現在還輪得到他說不嗎?

戚懷香在心中憤憤地想,原來他這些年勤加修煉,而把他養在家裏不讓他過多操勞是為了這個心思,以往戚懷香仗着武力總是說一不二,現在,青年勤修苦練,又加上有天賦,已經早就追上他的修為了,而且還隐隐有壓制他的勢頭。戚懷香現在都根本打不過他了。

他看着青年抱着他走向寝殿的位置,面上不顯,但心中已是又氣又羞,低下頭,狠狠地在青年堅硬結實的肩膀上咬了一口。他硌到了牙,卻沒對青年怎麽樣,反而是加快了他走進寝殿的步伐,又被青年低聲呵斥了一聲‘別鬧’,伸手滑向他腰間。

可謂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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