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昏頭
折騰了大半宿,當戚懷香扶着腰從內殿走出來的時候,已是日上三竿了。
他看了看天色,皺着眉,沒有好氣地往裏面喊,“你看看你幹的好事!都什麽時辰了你還說不急,那些糟老頭子們不知道一會兒又得怎麽說我呢!”
“沒關系的。”
青年人未到,聲先到,他一邊披着外衣一邊從內殿那裏走過來,外衫敞着,露出一大片精壯結實的腹肌,看起來格外健碩,上面還零零星星地有幾點紅痕和長長的抓痕。
那些自然都是某人幹的好事兒。
戚懷香往那邊瞥了一眼,看到他身上的痕跡,感覺面上發燙,急急收回視線催促他,“快些穿好衣裳,一會兒便要趕路了。”
“嗯。”
柳眠遲微微颔首,換上平日裏所穿的那一身玄色道袍,腰上配上劍,将身上那些暧昧的紅痕都遮蓋得嚴嚴實實。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出去,看到正殿前的廣場上已站着許多道修,那些道修們的面容有的陌生,有的熟悉,或是以往三宗七派遺留下來的道修高層,或是柳家家族內的長老護法之類的人物,此時都在等着家主出來。
三宗七派的道修高層許許多多都是曾經的掌門或者長老、護法等人,他們身處高位,大多都在那場滅道之災下面存活了下來,幸免于難。唯獨比較特殊的是是斷情宗的掌教真人和首座們,除卻柳眠遲之外竟無一人在列,而南華宗的掌教謝琛也不在這裏。
當戚懷香先于柳眠遲一步走出來的時候,不出意外地又是聽到那些人在底下低聲讨論的聲音,那些聲音細細碎碎地,不起眼,但也無法忽略。戚懷香耳朵尖,聽得到他們又在說只要他一來就蠱惑家主,還勾引得人家不務正業了。
以往那些人在背後說幾句便得了,他又不是不知道這些直到老了的時候才修成金丹的老頭子們想找道侶有多困難,他們自個兒找不到道侶,倒是天天會嚼舌頭。戚懷香體諒他們孤寂無法排遣,以前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但現在他腰酸背地的,明明是某人喂不熟一樣地纏着他,不放他下來,怎麽到頭來都是他的錯了?
戚懷香往那邊睨了一眼,冷哼一聲,對那些人漠然道,“閉嘴!”
“……”
底下頓時鴉雀無聲,但大多數人還是面色憤憤,敢怒而不敢言。
戚懷香并不是什麽名門正派,就算是跟柳眠遲結為道侶之後,兩人也是各過個的,戚懷香經常會回南疆,柳眠遲因為這邊脫不開身,很少陪他回去。故而兩人雖說是道侶,但卻誰都不拘着誰,戚懷香也不樂意那些人用柳家主母的教條來約束他。
“有話就擺明面上講,別在底下嘁嘁喳喳的。要是對本座不滿意,你們大可以去跟柳眠遲講好了,也好過我們彼此礙眼,誰看着誰都不舒坦。”
他沒什麽顧忌,把話給講到明面上了,也懶得跟他們大眼瞪小眼地,徑直大咧咧地在柳眠遲的位置上坐着了。可他坐下的時候看似雲淡風輕,但不知道在心裏早就把某人給大卸八塊了多少次,那處還殘留着腫脹難言的感覺,讓人無法忽視,
柳眠遲從殿內出來的時候,正看到某人坐在正中央的他的位置上,而底下的道修們大多都是面色不忿,卻一個個地閉上嘴巴,什麽都說不出來,看樣子都氣的不輕。
他搖搖頭,在心中暗嘆一聲,走過去,在戚懷香耳邊輕聲問,“怎麽又和他們置氣了?
戚懷香瞥他一眼,不回他,只是道,“柳大家主,你有這功夫勸我,還不如勸勸他們別在背後一個勁地說我壞話。弄得跟我是禍國妖妃似地,那我是妲己,你不也得成了商纣王“”
莫名便成了商纣王的某人有些無奈,去暫且不能和他論誰是妲己誰是纣王,對着底下的道修們略一拱手,溫聲道,“讓諸位久等了,我們這便可以去艮山了。”
他們這次艮山之行可謂興師動衆,連戚懷香這個本不打算插手的人都被攪和了進來。
柳眠遲素來對這些道修們尊敬有加,即便他現在是道修的領袖人物,也從未擺過架子。他本就出身名門,又兼斷情宗首座,修為也高,許多人對他都心服口服,沒有怨言。
而他們之間唯一的争執點便是戚懷香。,戚懷香是萬蠱教教主,因為修行蠱毒之事,所以從來都不被道修們看為正統道修,而一直把他當做是邪修,連七年一度的道宗切磋也從未請過他。但現在柳家的家主竟然和萬蠱教教主結為了道侶,這兩個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就這樣在了一起,讓不少人都震驚無言。
就算是有着柳家家主的道侶的名號,戚懷香也從來不受那些道修們的待見。他自己也知道那些道修們不知道私底下給柳眠遲看過多少名門正派的閨秀們的名冊,想要他納個妾,或者是把他休了再另結道侶。
他對青年信賴得很,所以并不管這些事兒,但不代表他就能對這些暗地裏讓青年納妾的道修們有什麽好臉色。
戚懷香先站了起來,手搭在青年的肩上,并不理會那些人,只是用着命令的語氣,懶懶道,“禦劍。我累了,你來弄。”
此話一出,又讓不少人氣憤,覺得他不分場合,這種情況下還支使柳眠遲。
但某人被支使慣了,并不覺得不妥,只是對底下人吩咐了一聲他先過去了,便抽出腰畔長劍,念動禦劍訣。那柄閃着碧華的長劍頃刻間騰雲而起,兩人的身影也慢慢消失在雲間不見。
嘆息聲此起彼伏,剩下的道修們嘆息一聲,各自禦起飛行法器也朝艮山趕去。
雲端,白霧缭繞,瑞光千條,身處九霄之上能看到的風景格外瑰麗奪目,恍如仙境。
戚懷香此時正懶懶地靠在青年身後,借着他的力讓自己更舒服些,柳眠遲一邊禦劍,一面伸出一手扶着他腰,看着他的神色,過了一回兒,才輕聲道,“你也知道的,那些都是我們道修如今要倚靠的人物,你何必和他們弄得那麽僵?”
戚懷香不理他,視線略過他,看向前方,“看路。”
柳眠遲只好轉過身,看着腳下的地形,辨認着自己如今到了哪裏。
兩人到了艮山的時候,日色已經近暮。
戚懷香和他剛到了地面,便被一群弟子圍住,那些弟子都是駐守在此地的道修們,正在為柳眠遲彙報着如今戰況的進展。
而柳眠遲愈聽,卻是眉毛皺得越緊,問戚懷香,“前輩,你怎麽看?
“你說,今日本是約戰的日子,但是魔修那邊卻沒有動靜?
戚懷香在旁聽着那弟子的彙報,也覺得有些蹊跷、艮山現在平平靜靜地,沒有一絲将要大戰的跡象,難道,是風雨欲來?
那來彙報的弟子又道,“今日魔修好像并未趕到,城池也無人把。我們怕此時有蹊跷,不敢妄自決斷,只能在此地等家主前來了。”
柳眠遲聽着,沉默着,視線看向戚懷香。
戚懷香此時也在納悶,心中的疑窦卻被直覺壓倒,道,“你管他呢?沈昭雖不算君子,但并不是那種會出爾反爾使詐的小人。我們直接攻進城去便是。”
否則,若是錯過了這次,以後可就難多了。
這艮山之後便是肥沃平原,本是靈氣聚集的好地方,占據了整個中原一小半的地方。這麽一大塊肥肉送到了嘴邊還不吃的話,戚懷香感覺自己就是個傻子。
柳眠遲聽了他的話,也不再猶豫,徑直派人去攻艮山後的城池,數息後便得到了回複——艮山中并沒有多少魔修,那些殘留下的魔修們不過都是小魚小蝦,大多都是築基期修為,根本不成氣候,連抵擋都沒多作抵擋便投降了。
戚懷香讓人把那些被俘虜的魔修們抓過來問話,卻得知他們都是沒來得及撤走的。他們在幾日前接到了宗內的消息,說要他們撤回,不必再守城了,他們也是一頭霧水。
那些被俘虜的魔修又被關了下去,戚懷香撫着下巴,若有所思,“你說,沈昭這是什麽意思?是不是昏了頭了,竟然把艮山這快地方拱手送給了我們。”
他知道沈昭是那種不會吃虧的人,別人若是犯了他一點,那他可是會百倍奉還的。如今怎麽舍得吃這個啞巴虧?
肯定是昏了頭了。
……
戚懷香所想的這個昏了頭的人,也确确實實承認自己這次是失了神智,他和道修們争了那麽多年,眼見已經能把他們徹底趕出中原,重振魔宗的時候,卻放棄了。
他這些天不知道被勸谏過多少次,連赫舒也說放棄艮山之後,便是失去了最好的時機,以後若是想要将這些道修們趕盡殺絕就更難了。
但沈昭卻還是這樣選擇。
他本已幹涸的希望終于又被燃起。
三十六年了,他無時無刻不想着聞清徵昔日被拉入地下的場景,那些誓言一遍遍地在他腦海中響起,即連是在夢中也睡不安穩。
他恨了聞清徵那麽久,本以為埋下的傷無論如何也不會輕易磨滅,卻在看到青年堕入餓鬼道的時候煙消雲散。
在這世間若是還有個恨着的人總是好過沒有的,可現在,他上天入地,都無法再找到那人的身影了。
所有人都告訴他糟了天譴,堕入餓鬼道的人是永遠都不可能回來的,他們觸怒天道,被懲罰在不見天日的地下永世沉淪,和死人無異,在勸他早點放下。
沈昭卻是從未放下,也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