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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不值得

絕望是能慢慢地摧垮一個人的,沒有什麽比深愛之人再也無法相見更痛苦了,沈昭等了那麽多年,各種法子都用盡了,曾想過觸動天罰去餓鬼道陪他,也曾在別人被拉入地下的時候,試圖穿過那條裂縫,但卻始終不得其法。

刻意去違背誓言,觸動天譴是不會被拉入餓鬼道的,只會一遍遍地觸動雷劫,徒惹遍體鱗傷,而旁人被拉進地下之時的裂縫也會很快合上,不會留給他一絲機會。

越是想要下去的人越是不得,而不想要下去的人卻紛紛哭嚎着想要求生,不得不說有些諷刺。

一月前,在血月現世的時候,沈昭便已察覺到異向。

他遍尋了古籍,不知耗了多少財力和人力,才知道這血月其中蘊藏的蹊跷。

血月每五百年現世,是降臨災禍的跡象,每當月圓之時,便是人間陰氣最重的時候。這時候,怨氣漸深,鬼魅穿梭其中,而餓鬼道一直以來堅不可摧的封印只有在這時可能被打開。

他派人在北疆通向餓鬼道的入口守了三十餘年,從未見其打開過,而他掘地三尺卻依舊一無所獲。那個入口好像是個擺設,堅不可摧,就算是他現在已經到了元嬰期的修為也都打不開它。

沈昭如今不在艮山,便是連夜趕去入口處,以求能在血月月圓之夜趕到那裏。

只有那時,或許他還能見到那人一面。

三十六年了,他等不起了,也怕聞清徵再等不到他。餓鬼道的兇險他哪裏會不知道,裏面都是窮兇極惡,有違倫常之徒,師尊怎麽能……怎麽能忍受和那些人為伍。

一身玄衣的青年此時正看着窗外如鈎般的血月,高高的天幕上懸着一彎月痕,與尋常無異,只是那彎月在邊緣散出幽幽的赤光,将天際照出一片雲霞,看起來有些陰森。

還有三日便是月圓之日了,沈昭在心中默念着。

失去艮山那一片城池并非他意,但不得不割舍,艮山和此處來回都要耗費不少時間,若是他不割舍下那些,三日內來回往返兩地是決計做不到的。

一人修長如鬼魅般的身影從暗處隐現出來,半跪在他身前,低聲道,“禀宗主,您說的金丹期以上的教衆們都已趕到了,幾位元嬰期的長老們也都等候在此地多時了。”

那人擡起頭,一張年輕冷漠的面龐,上面有一條不算小的疤,看起來讓人惋惜,正是赫舒。

“告訴他們,繼續等着。”

沈昭轉過身,并沒有看他一眼,依舊看着天際那一輪彎月,“你應該知道什麽話該說,什麽不該說。”

“是。”

赫舒立刻回道,“屬下只對他們提及宗主有要事要召他們,并沒有提到其他事情,現在教中無人知道宗主臨時撤回艮山布防是為了到這裏來救聞仙長。”

“嗯。”

青年微微颔首,他知道現在教中已經議論紛紛,教衆們都不知他為何要臨時從艮山撤回來,把那些地盤讓給道修,但都礙着他的威嚴不敢提出異議。

如果他現在直接對他們說,他是為了讓他們陪自己到這裏來救聞清徵的話,估計很多人表面上敢怒而不言,私底下卻不知如何抱怨,到時也不願出全力。沈昭雖有法子整治他們,但這時候卻也不想多為其他事情耗費精力,索性便誰都不告訴,就算是讓教中人胡亂猜測,也好得過輪番勸谏。

赫舒能猜到他來此地是要救聞清徵,和他這些天一直讓他去探尋血月來源有關,又或者,是因為他一直以來都是讓赫舒來處理此地出口之事,所以赫舒猜到,沈昭一點都不驚訝。相反,若是這樣了他還沒猜到的話,沈昭才該考慮要不要換一個心腹了。

赫舒會把一切都處理得很好,貼心細致,從不多言,但今日卻在禀報過所有事情之後并沒有退下,而是,欲言又止。

沈昭瞥他一眼,“想說什麽?”

“屬下……并不想勸宗主什麽,因為知道宗主的決定是定然不會更改的。”赫舒低着頭。神色肅然,慢慢道,“只是,屬下覺得宗主這樣太不值得。”

“不值得?”

沈昭只是淡淡一問,氣氛卻霎時冷凝,讓人不寒而栗。

但他接下來沒有說什麽,而是由着赫舒繼續說下去。

赫舒頂着他的壓力,雖然知道自己接下來的話也許會遭來責罰,但他在心中憋悶許久,不得不說,咬咬牙,道,“宗主難道不知,您和聞仙長的事情早就人盡皆知了麽?您早年未回宗的時候待聞仙長那般盡心,但他、他在您進入內門試煉的時候當衆給您難堪,又在道宗切磋之時一點都不信賴您。就算是他對您有恩,您該報的也都報了,如今為何還要放不下呢?”

“……”

沈昭怔了怔,“這些,你都是聽誰說的?”

他和師尊的事情,已經人盡皆知了?

赫舒看他發問,知道自己再說下去也許就得去領罰了,但是這些年來壓在心底的話卻不得不說了,“這些事情,有的是屬下在為您探查斷情宗消息的時候知道的,有些,是聽聞市井街坊中說書人所言。雖都是人言,但屬下卻也都查實過。”

“……”

赫舒想起來自己聽到宗主這一世身為道宗弟子時所發生的事情的時候,仍感覺到一陣憋悶,他總是替沈昭不值,而且感到不可思議。

在他的記憶裏,他們的宗主一直以來都是說一不二,高高在上的。

魔宗沒有規矩,宗主說的話便是唯一的規矩,他們早就習慣了奉那人為神明,無論他做什麽都不會置疑,就算是宗主現在就讓他們去死,他們也不會有絲毫遲疑。

但就是這樣一個人,卻在道宗的時候受了那麽多的欺辱和冤屈,赫舒聽着的時候都忍不住把那些人碎屍萬段,為宗主報仇。

什麽在內門試煉的時候尋滋鬧事,明明是那掌教的兒子破了規矩,卻還是責罰沒有背景的宗主,而宗主一直心心念念的聞仙長也根本不護佑着他;還有在道宗切磋的時候,那些人僅憑一家之言就判定宗主是他們這邊的奸細,明明那時候宗主還沒有一絲的記憶,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和魔宗有什麽瓜葛,卻當衆被施以鞭刑;更是在敖章作亂,抓回宗主轉世的時候,他那個好師父貪生怕死,沒有去救宗主,反而是斬斷了橋梁……

以上種種,讓赫舒越聽越是心中氣憤,對聞清徵自然也沒什麽好印象,只是礙着沈昭并不在他面前說他什麽。

但他還是為沈昭感到不值,越說越是心中憤懑。

赫舒看着沈昭陷入了沉默,想着自己說都說了,索性便說到底,又道,“您這些年對聞仙長已是仁至義盡了。聞仙長昔日被拉入餓鬼道之時,那些道修們落井下石非但不加以援手,反而想要趁機殺了您,實是該殺。而您也已把道修們都趕到南海去了,二十年前,您滅了三宗七派便是為聞仙長報了仇了。為何……”

他說着,看了眼窗外的血月,嘆息一聲,“為何還想要開啓餓鬼道的入口呢?餓鬼道中兇險頗多,一旦開啓,誰都不知道裏面會出來什麽東西,到時候,只怕我們魔宗苦心維系的地位會不保啊。”

他最擔心的還是這個,聽聞餓鬼道人人皆是金丹期,元嬰期的修士更是不少,若是救出了聞清徵,又帶出來一個元嬰期的老妖怪該怎麽辦?

他們宗主修煉已經是快得匪夷所思了,但現在不過元嬰中期,若是來一個修為更高的修士來打亂了如今的秩序,恐怕到時候将天下大亂。

沈昭一直靜靜地聽着他的話,許久沒有說話,驀然發問,“你擔心這個?”

“是。”赫舒在心中嘆息一聲,“不過,屬下想到的,宗主應該也早就想到了吧。屬下能勸得動您嗎?”

他對自己這番話的結果不抱希望,因為深知沈昭秉性,但此時他這般問還是存了最後一絲希望,賭的就是宗主還有一絲猶豫。

但結果依舊是他預想過無數次的。

“不能。”

沈昭冷冷看他一眼,面上沒有絲毫表情,“做好你自己分內的事兒,其餘與你無關。”

他并不會有任何猶豫,赫舒所說過的擔憂他早都想過無數次,但不畏因此帶來的後果。他已為這次開啓餓鬼道的入口割舍了那麽多,也不差這一星半點。

從那裏會出來實力更高深的修士能讓沈昭感到恐懼麽?

并不能。

他只會害怕以後再也見不到師尊,害怕那人再在那裏等下去,就真的陰陽相隔,轉世亦不能相見了。

他不再聽赫舒的勸言,只是在他臨走時,淡淡抛下一句,“若是你真的覺得那麽不值,不如好好替本座再關照一下那些人。”

“……是。”

赫舒眼前劃過一絲暗色,叩首,“屬下明白。”

那些人,他自然是會好好關照的。

在魔宗的暗牢裏,如今關押的卻不是犯了事的魔修,而是,一群昔日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道修們。

魔修們如若犯了事,早就被殺了,不會在這裏占上暗牢的位置,而暗牢,便是為了繼續折磨那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人。

赫舒一臉冷漠地走過暗牢長長的走廊,看到裏面蓬頭垢面的那些道修們或癡傻地坐在地上,或是對他破口大罵要給他們一個痛快,快點殺了他們,他本就不是心軟的人,如今更不會生出任何恻隐之心。

走到一間暗牢裏,外面都是玄鐵所鑄成的牢籠,堅不可摧,裏面是兩個爛衣布服,辨不清面目的人,一人左臂全無,一只袖管空蕩蕩地晃着,一看到他走過來便沙啞着嗓子,抓着鐵牢的欄杆求他們快點殺了他。

赫舒冷笑一聲,讓身邊的獄卒多多關照這父子倆。

昔日他們在斷情宗欺辱宗主的時候,可不是這樣搖尾乞憐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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