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難以啓齒的喜歡
等過那麽多年,想過無數次的話在此刻卻都說不出,唯剩一句‘師尊’。
聞清徵如今聽力較往日愈加敏銳,聽到他那一句的時候卻不禁恍惚了一下,青年的聲音一如三年之前那麽熟悉,又那麽地不真實。
他怔怔地站在那裏,沒有言語,被褚易擋在身後。
褚易看着眼前的那些魔修們,猜測着眼前人的身份,又聯系到他之前的那句師尊,心中升起無數猜測,問,“你和他是什麽關系?”
“和你無關。”
沈昭的視線被他擋住,只看到那書生竟還牽着師尊的衣袖,恨不能把他的手給剁下來。
“放開他,我只說最後一遍。”青年的聲音冷冷地,沒有一絲感情,比這血月之下的寒夜還要讓人毛骨悚然。
而褚易卻是自顧說着,擡眸,看了周圍的那些人一眼,問,“和我無關?你且問問他,到底要不要我放開他?”
“……”
沈昭額上青筋畢現,握着劍的手因用力失了血色,目光只是落在那被書生擋着的白衣身影上,開口,喉中依舊幹澀難言“師尊,随我走……我在這裏,等了你很久。”
這理由幹巴巴地說出來,蒼白無力,但除此之外,沈昭卻發現自己再也沒有理由來挽留他。
他等了三十六年了,在看到這人第一眼時便等不下去了。
沈昭在看到聞清徵的時候,就忍不住想要擁他入懷中,但他又顧忌着聞清徵身邊的鬼修。
那鬼修的氣息陰冷如冰,而且修為不在他之下,他顧慮着聞清徵或許是被那鬼修挾持,怕自己就這般沖過去會傷到他。
沈昭克制着沖動,渾身血液滾燙,等着青年的回答。
而褚易聽到他的話,笑了,“有趣,有趣。一個道修的師父,一個魔修的徒弟,你們倒是真讓我摸不準了。清徵,你且說說,是願意跟他走,還是留在我身邊?”
他說着,視線斜斜地往沈昭那邊睨去,看似漫不經心。兩人視線相對的時候,卻似閃出無數火光。
無形的硝煙消散,雙方的視線都轉到了聞清徵這裏。
聞清徵茫然地看着前方,依舊一片漆黑,他還未曾想過會在這裏遇見沈昭,難道,之前在外面幫着他們出來的人,便是沈昭?可,可他為何會……
他到現在還記得青年說過的話,他說他恨他,那聲音裏沒有一絲溫度,像是最冰冷的刀刃一般。
沈昭如今成了魔宗的宗主,逼着斷情宗把他割舍出去,要他随他回魔宗。那時沈昭的意思豈會有人不知,便是聞清徵想要否認,但也知道那些知曉此事的人都說得都有多麽難堪。
他們說他昔日待沈昭不好,如今是沈昭來向他報仇了,要把他帶回魔宗去當他的禁脔。
聞清徵那時想着,若是天罰來得遲,他真的要被帶進魔宗的時候,就自斷經脈,先行了斷,也好過受人折辱。
尤其是,那個人還是他教導多年的弟子,更是……
他不知覺間喜歡上的人。
聞清徵感覺握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緊了緊,冰涼的鬼氣透過衣袖傳到骨髓裏,是褚先生在提醒他做出選擇。
褚先生平日裏從未喚過他清徵,今日卻說得如此親密,讓聞清徵不禁在心中苦笑。
他現在哪裏有什麽選擇,只是搖搖頭,慢慢道,“随先生吩咐。”
此身雖早已不由自己,但亦不願沾染污穢,他向來清清白白立于人間,不會做承歡于人的事情,即使在餓鬼道中不得已,也從未壞了心中的規矩。
他承認,他早已沉溺于沈昭的溫柔中,但這溫柔,沈昭以後是不會再給他的了。
如今沈昭又來是想要什麽呢?
想要他痛哭流涕悔過,說自己那日不該舍棄了他嗎?
若是再來一次,聞清徵依舊會那般選擇,只不過,他不會再像如今這般茍活于世,而是要在當日便在斷崖前結果了這條性命,以免看到今日沈昭這般堕入魔宗,抉擇兩難。
沈昭在聽到他的回答後,心慢慢涼了下去,他等了那麽久,耗費了那麽多的心力都不曾覺過累,只在這時,看到眼前那人對那不知名的男子低眉順目之時冷了心腸。
好像,他這些年的心血全是白費。
他這半生都是白費。
褚易的視線在他二人身上流轉不定,嘴角勾起,不再看那邊的魔修,只是用着看戲的口吻,含笑道,“好像,你師父不怎麽願意跟着你走呢。”
“那也與你無關。”
沈昭壓抑不住心中的怒氣,“把他放下,本座便放你一條生路。”
他即便如今魔氣枯竭,已經使不出來攻擊的招式,但他身後還有那麽多金丹期魔修,眼前這人就算是元嬰期高手,想要輕易逃脫也沒那麽容易。
褚易往他身後那些魔修們瞥了一眼,心中有些納罕竟然有那麽多人都聽他調遣,他又自稱本座,難道聞清徵這徒弟還是魔宗的宗主不成?
這可就有意思了。
褚易一手拉着聞清徵,看着他兩人,若有所思。他最擅長洞察人心,此時又豈會不能從沈昭的目光中窺到一絲異樣。
那樣竭力掩蓋卻又遮掩不住的情愫,沉迷,卻又無法自拔,在清醒地痛苦着。
沈昭已沒有耐性,見他還不放開聞清徵,擡手。
身後的屬下會意,都朝褚易打去,但都注意着不能傷到聞清徵。他們在魔宗多年,聽到的流言蜚語也不少,直到現在才明白原來宗主放棄了艮山,便是為了趕在今日來救這道修。
他們心中不快,但也不能表現出來,只能把所有的不滿都發洩給褚易了。
褚易看着那些人朝自己這裏打來的光束,冷笑一聲,只是揮一下衣袖,便把那些攻擊都擋了下去。
他看沈昭面色蒼白,猜他是在剛剛開啓餓鬼道的封印的時候耗費了不少心力,此時,怕是修為全都耗盡了吧。
沈昭看到他輕飄飄地擋過了那麽多人的攻勢,心中一凜,耗盡經脈中最後的魔氣,不顧四肢百骸所傳來的痛楚,漆黑的魔氣成團,滿含着怒氣朝他打去,呼嘯着擦過夜風。
但那魔氣卻打在了山脈上,發出砰地一聲。
碧光一閃,兩人卻沒了蹤影。
聞清徵聽到褚易用傳音讓他跟着他往東南方向走,顯然是不想要在這裏和沈昭糾纏下去。他才剛剛和沈昭見面,現在又要走,不禁有點恍惚。
三年如一場大夢,他在餓鬼道披荊斬棘,手上沾滿鮮血,早已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斷情宗首座,也不再是道修中人了。
聞清徵在心中嘆了一聲,不知是不是有些不舍,下意識地往剛剛青年說話的方向看去。
沈昭亦只看到他轉過頭的一剎,心中一震,不知他是不是有些留戀,轉眼,卻又不見了青年的身影。
“師尊——”
他氣急攻心,當下便要運氣追上去,卻剛走了幾步就踉跄着跪倒在地,口中吐出一口烏黑的沉血。
赫舒跟在他身後,忙扶住他,寬解道,“宗主莫急,屬下這就派人去追。”
他皺着眉,擡擡手,身後幾個擅長追蹤之術的魔修們忙領命去追。
沈昭擡着頭,眼眸猩紅,緊緊地盯着青年剛剛離去的方向,面有不甘,慢慢抹去嘴角血痕。
……
茂密蓊郁的竹林,當夜風裹挾着清淡的草木香氣裹挾來的時候,讓聞清徵幾乎誤以為這裏還是他以前在餓鬼道居住的地方。
“這裏是?”
“這是,我以前的住處。”
褚易在這片竹林裏慢慢走着,他步上長長的木板臺階,看着明月朗照下的幾廊幽靜木屋,面色有些懷念,幽幽道,“這幾日先住在這裏避避風頭,你那徒弟想必很快就會找到這裏的。”
他二人都是元嬰期修為,故而趕到這處的時候只用了一個時辰不到。
褚易看着沈昭已是消耗心力,是決計不能親自追上他們的,而那些金丹期的魔修們他又不放在眼裏。他在帶聞清徵來這裏的時候,就設下了許多的障眼法,料想他們就算是找到這裏,也要三天的時日。
這三天,要做些什麽是褚易在思考的問題。
“你和那魔宗宗主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麽?你若是告訴我,我或許可以幫你。”褚易看着他一片寂然的神色,問道。
“……”
聞清徵只是緊抿着唇,并不想告訴他。
“你不說也可以,那我今日便把你留在這裏,想必,不到半日你那徒弟便可找到你了。”褚易看他不理自己,也不惱,只是淡淡道,“我來時雖設了障眼法,但也自有辦法可破。”
聞清徵面上浮起怒氣,卻又一句話說不出。
又是這樣,眼前這人軟硬不吃,總是可以想到辦法來逼他開口。
若不是聞清徵生性淡泊,不願與人争執,換了個人被褚易這般嚴格控制着,不知道要和他生出多少摩擦。
聞清徵低眸,慢慢和他說起之前的事情,只是,他隐藏了些事實。
像是,他本是重生而來,知曉沈昭将來也許會誤入歧途,但還是把他收入門下,妄圖逆天改命之事;以及,他也慢慢地喜歡上了沈昭……
這種事情,如何能對人言?
聞清徵只把這些深埋于心底,不能得見天日。
盡管如今他已不是斷情宗的首座,沈昭也不再是清淨峰的弟子,但沈昭依舊是他以前的徒弟,師徒悖倫的羞恥一直在提醒着聞清徵,不能這樣做。就連那份喜歡在他心中亦是罪惡的,難以啓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