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前世記憶
褚易聽着他說這些事情,面上沒什麽波動,微微颔首,“說完了?”
聞清徵慢慢點了點頭。
“哦,你覺得是你害了你徒弟?若是你當日沒有為了救其他人,而選擇舍棄了他的話,他是不會入魔的?”
褚易看着他寂然的神情,忽然這樣問。
聞清徵依舊沉默,用沉默來默許。他一直以來都是這樣想,以至于一直以來都被愧疚和自責壓得喘不過氣,是他害了沈昭。
褚易看他默然,眉峰一挑,笑了一聲,卻是帶些譏诮,“你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歷任魔宗宗主根本就是同一人。便是你不斬斷那橋梁推他一把,你那弟子到了年紀也自然會覺醒以往的記憶的。”
“……”,聞清徵陡然擡頭,“你說什麽?”
褚易看他驚愕神色,只是不語。
他看向青年的目光複雜難明,輕撫着下巴,似在思索着什麽,卻沒有說出來。
聞清徵暫且從震驚中脫離出來,他腦中亂成一團,卻又不合時宜地想起一些往事。若是褚先生說的是真,那之前的一些事情似乎都有了解釋。
他從未教過沈昭暗器,沈昭卻憑空擁有了那一手暗器絕學;他亦把沈昭放在自己眼下,從未讓他有機會接觸過魔修,而沈昭卻依舊會了那些魔修招式……
褚易在之後又告訴他,歷任的魔宗宗主都是同一人的意思便是,他們都是同一人的魂魄,只是不同的轉世而已。魔宗不知有什麽秘法,可保人轉世之後記憶不滅,只是那記憶要随着年紀的增長而慢慢恢複。也有特殊的情況是轉世之人有時候受到刺激之後,記憶也會完全恢複,不必非要等到年紀到了。
褚易看着他錯愕失神的模樣,幽幽道,“你說的這一任的魔宗宗主,應是在被那些屍鬼拉入深淵之時觸動心弦,故而提前恢複了所有的記憶吧。”
“那,他還會記得以前的事情嗎?”聞清徵驀然感覺喉中有些幹澀,啓唇,問。
“以前?你是說他以前那些世的記憶?自然記得。”
“……”
聞清徵不再說話了。
所有事情都得到了解釋,但心中的負罪感卻越來越重。
原來,每一次都是自己親手将他推入深淵,每一次……
他還記得自己第一次去青城之時,初出茅廬,年輕氣盛。那時魔修作亂,道修和魔修之間水火不容,聞清徵亦是因族人都被魔修所殺而對魔修恨入骨髓。
當那額間隐隐帶着赤紅印記的英俊男子在他和酒肆相遇之時,聞清徵只覺那是誰家的浪蕩登徒子,竟在見到了他之後第一眼,便含笑過來說要讨仙長一杯酒喝,那目光赤裸裸地,從他緊掩的道袍口往下……
聞清徵那時還不是清淨峰首座,只是跟着宗主前來青城參加道宗切磋。那是他第一次來參加金丹期的切磋,心高氣傲,見到那人輕浮舉動,只是冷冷站起,一言不發。
那人見他欲走,便去拉他衣袖,卻被聞清徵避開,拿着案上的酒了,徑直往那人身上潑去,迎面潑了那人一身。
他看到那人臉上陰沉一片,自己臉上亦沒什麽表情,只是道若是嫌髒了衣袖,他可以賠上些靈石。
說着,便在桌上擲上了幾枚靈石,當做買下他衣裳的錢。
那人陰沉着臉不說話,視線幽幽地盯着他,若不是身後有人在勸,怕是早就要打起來了。
那人在最後生硬地扯過聞清徵的手,在他手心上寫了幾個字‘青城山’,說改日切磋。
梁子,自此也結下了。
切磋說得好聽,不過便是約戰。
當宗主和各派的掌門們找到聞清徵的時候,他還尚且不知為何這些平日只可遠觀的大人物會來找他這麽一個沒甚名氣的小弟子。
掌教說,那魔宗宗主對他或許有意,讓他做個誘餌,去誘他出來。
聞清徵當時駭然,道自己并未見過什麽魔宗宗主,但掌教卻說前些時日和他在酒樓争執的那人便是魔宗宗主的僞裝。他雖隐匿了身形,又易了容,卻還是被他們安插在魔宗裏的人給看到了。
聞清徵便這樣不得已地當了誘餌。
他在那時便已被譽為道修第一美人。一身白衣,長長的墨發用銀簪挽着,在月光下閃着絲緞般的光澤,那張白玉一般的面容豔若桃李,卻冷如冰霜,最是誘人而不自知。
而那魔宗宗主果然還是來了,世人都道魔修之人貪yin好色,其宗主亦不能免俗。
他踏着月色而來,一身玄衣都隐匿在黑暗中,無聲無息地靠近他,在他耳邊低聲說着,“仙長,我來還你的靈石。”那聲音像是含笑的,低低沉沉的,像這暧昧的夜色。
聞清徵晃了下神,下一刻,卻拿起袖中掩着的暗刃抵在他脖頸前,留下一絲帶血的傷痕。
随後,天羅地網,咒法陣術。
各宗各派的高手們都從暗處閃現出來,所有的兵刃都朝他打去。
那魔宗宗主的修為還是不弱,面對着那麽多人的圍剿,起先卻還是沒有落了下風,甚至還抽了工夫,将一個快要誤傷了聞清徵的暗器打落。
但聞清徵卻在他為自己打落暗器的時候,把自己手中的匕首,深深插入了他的心口。
他看到那人眼前一瞬間閃過的錯愕和失望的神色,那雙眼眸漆黑深邃,像是滿河天星。聞清徵只覺心中一驚,手上沿着匕首流下的鮮血居然是滾燙的。
原來,魔修的血也是熱的。
聞清徵傷了他,自己亦沒有好到哪裏去,在将刀刃刺向那人的時候,感覺自己心尖驀然疼痛難忍,痛到昏厥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是在斷情宗,他不知為何自己身上明明沒有傷,卻像是受了反噬一般虛弱無力。
大夫說他是中了蠱,同心蠱。這種蠱是魔修們才會下的一種蠱,便是在情急之時将蠱蟲放到他人身上,接下來,那人所受的傷便全都會轉嫁到施蠱的那人身上。前提是,蠱結同心,受蠱之人不可傷害施蠱之人,否則便會遭到反噬。
那大夫在為他解釋的時候,神情古怪,好像他和那魔宗宗主有什麽不一樣的關系一般,如若不然,那魔宗宗主為何會在他身上下同心蠱。
聽聞,魔修們只會在自己摯愛的道侶身上才會下這種蠱,也是為了彰顯忠誠。
但殺了那魔宗宗主的致命一刃便是聞清徵所致,所以這種猜測,也僅僅只是猜測。
聞清徵受了重創,纏綿病榻數月,勉強撿回來一條命,但自此三千青絲盡白,身體元氣大傷,冬日畏寒難忍,再也回不到以往的日子了。
作為補償,掌教說讓他做清淨峰的首座。
……
記憶戛然而止,聞清徵慢慢阖上眼眸,在心中苦笑。
孽緣啊。
原來他已欠他那麽多。
那沈昭這一世,是來尋仇的麽?
讓他慢慢沉溺在他的溫柔裏,愛上他,然後再用無盡的恨意來折磨他。
聞清徵心中劇痛,好像又回到昔日将那刀刃插入青年心口之時,他自己亦吐出一口鮮血,将要昏厥過去。
但這次,身後有人扶住了他,是褚易。
褚易蹙眉,“怎麽了?”
沒聽到回答,懷中的人面容岑寂,臉上似沒了一絲血色,眉毛也是緊蹙的,在昏過去的時候也不得安寧。
褚易看了他許久,即使看過無數次,他依舊覺得這副皮囊還是得天獨厚的,讓人移不開眼。
褚易把他放進榻上,又輕輕掩上門,在臨走的一刻,像是想到了什麽。他轉身,彎腰在聞清徵身上點了幾處大xue,然後才走了。
書生的面容有些蒼白,眉梢眼底亦不掩疲倦,他只是連番做了這幾件事情,不算什麽重活,卻只能坐在院子裏的石椅上,後背皆被冷汗浸透。
褚易被掩在袖中的手緊緊攥着,指甲深陷肉中而不覺。
他痛恨這樣孱弱無能的自己,卻無可奈何,只要他動用修為時間稍微一長便氣力不支,這讓他一身的修為都成了笑話。空有睥睨四方的修為,卻幾乎沒有用處,褚易早就把這具殘軀恨入骨髓。
他選擇了聞清徵,将自己所會傾囊相授,讓聞清徵來替他做完他未完的事情。
但,只憑他二人真的可以做到麽……
褚易眼中劃過一絲不甘,視線幽幽地落在那一處竹屋裏,許久,終于站起身來,禦空往外走去。
竹林外,皆是他所布滿的障眼法。
褚易頓了頓,不再遲疑,揮袖把那些障眼法全都去掉,自己負手立在竹林裏,像是在靜靜等着什麽。
後半夜,竹林內終于傳來簌簌的竹葉打落之聲。
褚易的視線往一個方向看去,問,“來了?”
數十個玄衣身影閃現,皆是來者不善,為首的卻是面上橫着一道傷疤的赫舒。
“閣下若是不想動手的話,最好及早告知聞仙長的去處。”赫舒奉命來尋,卻沒想到那麽快就追到了,有些詫然。
更讓他詫異的是,褚易卻沒有絲毫要反抗的意思,道,“人就在裏面,已被我封住xue道,你直接帶走便是。”
“閣下……”
赫舒看他不像是說笑,立刻會意,“閣下有什麽條件,說出來便是。”
“不。”褚易搖搖頭,“這條件要我和你們宗主說。”
“……”
赫舒遲疑片刻,低聲喚過身後幾個魔修,讓他們去帶回聞清徵,自己走上前去,雙手遞給他一枚玉牌,恭謹道,“閣下收着這枚玉牌,這玉牌可傳音,您有什麽要求便可直接說與宗主。若是您不放心的話,我也可先行給您一些信物。”
“不必。”
褚易接過玉牌,擡眸,看到幾名魔修已是把那白衣青年抗在肩上,他的視線在白衣身影上停留片刻,随後,漠然轉身,“我相信你們不會言而無信。”
而且,到時候只會是他來求着自己說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