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隐瞞
師尊近來待他的态度比之前軟化了不少,這讓沈昭心情愉悅,不免在想是不是自己已經稍微打動了師尊了,師尊顧念着情分,應該是原諒他了吧?
且不說聞清徵之前到底怎麽想,就是沈昭自己也對那日失控的表現後悔莫及。他一直都想給師尊一個溫柔難忘的初次,卻不想第一次弄得那麽糟,怕是在師尊心中留下了陰影,讓他一直都畏懼着床笫之歡。
沈昭在心中嘆了一聲,輕輕關上門,殿內光線昏暗,朦胧地看不清東西,只能看到重重羅帳中掩着的清瘦身影。
師尊還在睡着,他雖想要多陪他一會兒,再看看他安靜的睡顏,卻不得不去處理積壓的事務了。這些天他都在關心着聞清徵的事情,怠慢了不少宗內的事務,不免讓許多屬下都覺得他醉情聲色,不務正業。
赫舒從昨夜起便在殿外等着他,見到他出來,躬身在前為他引路,道,“宗主,長老們都在議事廳等着呢。”
“嗯。”
沈昭随意應了一聲,問,“什麽事兒?”
他看赫舒神色焦急,便猜到是有什麽事情發生。
赫舒回道,“道修那邊最近又有些苗頭,他們占了艮山,可是似乎胃口還不夠,要把之前的中原地區都要奪回去。”
沈昭‘哦’了一聲,笑笑,“不是一直都是這樣麽?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就算再過二十年,他們也無人能摧毀這格局。”
赫舒順着他的話微微颔首,卻是輕聲道,“可,不止這一個,道宗意圖卷土重來之事一直都有。但是,最近教中卻失蹤了不少金丹初期的修士,而且還都被抓走之後的一段時內就被放出來了。”
“嗯?是誰?”沈昭擡眸,來了點興致。
“被放回來的教衆們都說那是一個青發玄衣的青年,面色蒼白,渾身妖氣很重,應是修煉成人形的妖修。而且,他們回來的時候只帶來一句話,說有故人相見……”
赫舒将他從那些被放回來的人口中知道的事情,原封不動地告訴沈昭,觑他神色不明,問道,“宗主,這人是您的舊友麽?”
沈昭面無表情,“不是。”
“那是?”
沈昭不回,只是面色沉沉,在這晴朗天氣下亦讓人不寒而栗。他在赫舒描述的時候便立刻知道是誰來傳話了。戚懷香身邊那個妖修他也常見,哪裏會認不出來,他想着,戚懷香可不是想見自己,而是,要見師尊。
赫舒看他面色不好,思忖了片刻,試探着問,“那,要回複麽?”
“不用。”
沈昭冷冷回道,忽然問,“那些被放回來的人呢?”
“都還在教中,正在讓大夫看着身上的傷呢。”赫舒不明他為何驀然問起這個,恭順回道。
青年長袖一拂,眸中血色劃過,漠然道,“殺了吧。”
“……”
“那麽容易就被人捉了回去,我魔宗還養不起這樣的廢物。”
沈昭淡淡地撂下一句話,漠然離去。
赫舒跪在地上許久,才站起來,他默默看着青年的背影,嘆息了一聲。他感覺宗主這一世回來之後比以前更猜不透了,以往宗內雖也是重刑厲法,但要奪誰性命都是仔細考慮過的,只有犯下了極重罪責的教衆才會被處死。
而自從宗主這一世回來之後,犯了點小錯就被處以死刑的教衆不在少數,人人都提心吊膽。那些被抓回去傳話的教衆也只能說是運氣不好,正好又跟那人扯上了關系,被宗主的怒氣牽連,也是枉做了替死鬼。
赫舒搖了搖頭,卻依舊按照沈昭的吩咐去解決了那些人。
他從不認為宗主做的是錯的,就算宗主所說和他心中信念相違背,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崩塌之前的信念,但是,他只是覺得宗主對那人太過執着。
他唯一一點覺得宗主做錯的,就是喜歡上了那一個人。
……
沈昭到了議事廳之後,聽到長老們讨論的無非就是赫舒所說的事,以及,也都在明裏暗裏地勸他專心正事。他雖是往心裏去了,但懶得聽那些勸谏,只是說了聲知道了,便讓他們散了,自己在魔宮裏散心。
赫舒再來報的時候,已是日暮,天邊一圈圈盤旋着的烏鴉都朝着一個方向飛去,叫聲蒼涼滲人。
“都辦妥了?”
沈昭看着那些往那個方向飛去的烏鴉,心中了然。
“是。”赫舒恭謹回道。
沈昭微微颔首,不再回,兩人沉默着。
赫舒等了好久,終于把心中藏了很久的話問出來,又确定了一遍,“宗主難道真的不讓這事叫聞仙長知道嗎?”
那個來傳話的似乎是聞清徵的朋友,宗主這樣直接攔下來了,也不和聞清徵說,似乎不是很好。雖然赫舒一點都不喜歡聞清徵,但不得不說,要是聞清徵以後知道了這件事情對宗主發難的話,他擔心宗主會因為這件事傷心。
但沈昭卻冷冷瞥他一眼,“不該你關心的事,就不必關心。”
赫舒噤聲,低着頭,不再說了。
沈昭的視線依舊落在那盤旋着的寒鴉身上,好像,已經聞到了空氣中随風飄來的血腥氣。
他雖有些猶豫,但并不覺得自己哪裏做錯了。
以前無數次在紫華殿外徘徊,卻不得進去的記憶又變得清晰起來——重重掩映下的羅帳裏交纏的兩個人影、壓抑着痛苦的喘息聲,和師尊汗濕的發,面色潮紅而無力的樣子,都重現在他身前。
而師尊那時卻是倚靠在戚懷香的懷裏,戚懷香對他挑釁的目光他到現在都記得……
掩在袖中的手忍不住緊緊攥起,沈昭長眸微眯,劃過一絲狠色。
他礙着師尊和戚懷香的情分上,已經對他諸多留情了,可這人卻還要來向他搶師尊,實在是不可容忍。
他縱然不會對他做出什麽,但是,也絕對不會讓師尊再去見他。
絕對不會。
……
燈火昏黃的房間裏,燭影下正照着兩個人影,青延看着面龐愈發消瘦的青年,聲音淡淡地,禀報着這些時日他所做過的事情。
他按照戚懷香所說的去捉了不少魔修,沈昭也決計不可能不知道這事情。但那邊卻沒有回應,恍若石沉大海。
青延雖不通情竅,看到戚懷香有些落寞的神色心中也沉悶起來,他手裏端着剛涼好的藥,送到他身前,輕聲道,“主子,先喝了藥吧。”
戚懷香低眸,看了一眼那漆黑湯藥,拿起來一飲而盡,眉頭因那難以忍受的苦澀攢了起來,沒說什麽。
“聞仙長應該不會來了。”青延看着他喝完藥,心中不平,忍不住道,“昔日主子待他那麽好,如今,他卻連看都不來看您一眼,實在讓人心寒。”
戚懷香看他素來漠然的臉色浮起怒氣,苦笑了聲,“不怪他。他也是身不由己。”
“……”
“我說過的,他能不能來不取決于他,而取決于另一個人。”戚懷香伸出手,覆在青延的頭發上。
他的手很漂亮,豐潤修長,手背上散着玉石般的光澤,縱使如今因為虛弱,皮膚變得白得幾乎透明,露出下面的青筋,也不讓人害怕,反而有些孱弱的美感。
沈昭若是不願讓他知道的話,他又如何得知?
戚懷香輕輕撫着底下人長長的青發,嘆了一聲,道,“罷了,你不必再捉那些魔修了,也是枉生殺孽,對你以後修行也沒什麽益處的。”
青延驀然擡頭,“沒關系的。”
他跪在戚懷香身前,目光虔誠得像是佛前的信徒,冰冷的眼中只倒映出一人的背影,“無論您要我去做什麽,都可以。”
“別傻了,你懂什麽?”戚懷香只是笑笑,問他,“你今年才多大呢,才不滿百年就有了這般修為,以後的日子長着呢,就別跟我耗着了。”
他說着,看着青延的樣子,忍不住想起昔日自己救他時,他還只是一個卧在他手心裏的小蛇。小蛇如蚯蚓般卧在他手心,渾身都是血,皮肉綻開,幾乎看不出青色的模樣,如今竟也成了強大的妖修了。
戚懷香一直把他當心智不全的小孩兒來養,也一直知道他信賴自己,但親口聽到他這麽說時還是有些感觸。他撫着他冰涼的發絲,柔聲道,“小青,等我走了之後,你就把我埋到南疆。之後,散了萬蠱教,你想去哪裏就去哪裏,沒有人是你的主子,知道了嗎?”
“不。”
青延蹙着眉,神色痛苦,幾乎是急促地說着,“不,主子,您會好起來的。我就帶您回南疆,我們不要在這裏了……”
他很少說話,大多數時間都是默默地在為戚懷香做事,或者修煉,現在陡然開口,心中有無數的話語卻怎麽說都無法表達清楚,只能是緊緊握着戚懷香冰冷的手,擡頭,近乎哀求地問他,“主子,我們回去,好不好?我們回去吧。”
戚懷香卻阖上眸子,心中萬千思緒如蛛絲般牽纏。
他道,“你先出去吧,小青。”
“……”
青延低着頭,胸口在急促地起伏着,平複了好久,才道,“是。”
他從來都不會違抗戚懷香的命令,這次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