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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風言風語

門又被重新掩上了,戚懷香看着他離開的背影,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眉心,但思緒卻是越來越亂,當他不經意看到袖子撩下時露出的黑色紋路時,更是心煩。

他這些天一直避着柳眠遲,不曾讓他近身,連見他都見得很少,只是喚着小青在身邊伺候。柳眠遲不知來過多少次了,卻都被他拒之門外,想來,也是生了疑心。

戚懷香陡然把袖子拉下,遮掩住身上的異樣,拉上被衾,卻遲遲睡不下去。

三更天,未有睡意,戚懷香驀地坐起向青延傳音,讓他去買些女兒家用的脂粉來。青延不明其意,卻是連夜去凡俗界買來了脂粉,送到他身邊。

翌日,天氣晴朗,日光透過院子內青翠茂密的枝葉灑下來時,在戚懷香身上投下着斑駁的光影,照得他面白如玉,一點唇珠嫣紅,面容愈發妖冶勾人起來。

他沒有隐蔽身形,一點都不避諱地在等院子裏,冷冷看着那一群道袍寬袖的道修們小心翼翼地從屋子裏走出來,開口,“諸位前輩,別來無恙啊。”

“!!”

衆人心中一震,為首的一個道修花白胡須,看到他之後胡須都在顫巍巍地抖動,“你,你什麽時候來的?”

“這就不必跟諸位說了吧。”

戚懷香笑了笑,視線在他們身上都掠了一周,驀地提了聲音,高聲道,“別躲着了,出來吧,本座早都看到了。”

“……”

道修們遮遮掩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露出裏面一個蒙着面紗,娉娉袅袅的一個女子來。戚懷香瞥了一眼,見那女子一身華貴衣裙,鬟間金銀步搖叮當,氣質清雅,雖看不清面容但也能猜到是個姿容不俗的美人。

戚懷香看到那女子袖角繡着的金色燕子,知道她是修仙大家謝家的人,眼眸暗了暗。

謝家雖一直以來在柳家之下,但兩家的關系卻一直很好,原因便在于這兩家互相結為姻親已結了幾百年,血脈相融,歷來交好。而柳眠遲作為這一任的家主,本來他父親為他選定的便是謝家的女兒,可誰知他一意孤行和戚懷香結為了道侶,拆了這門親事,所以和謝家的婚事只能作罷。

戚懷香心裏門兒清,自從自己和柳眠遲結為道侶之後,這些人可是從未停過為柳眠遲納妾的心思。

柳眠遲是柳家唯一的獨苗,還是家主,理應是要留下後代的,但戚懷香又生不了,還不許柳眠遲納妾,在一應道修心裏都覺得是他太過霸道,妖媚惑主。戚懷香就算要解釋其實是柳眠遲不要納妾,天天纏着他,但也懶得說一個個說,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如今,他病卧在床休養幾日,沒見柳眠遲,這些人便以為他和柳眠遲感情不睦,這便尋來了人,倒是利索。

那女子被薄紗掩着面,有些羞惱,身邊道修們被當場抓包之後無所适從,而女子卻是面無羞色,開口,聲音脆生生地,頗有幾分盛氣淩人,“各位前輩們怕什麽?難道我便有那麽見不得人麽?我今日便是來見柳哥哥的,也不藏着掖着,讓人笑話。有些人自己為夫家留不下子嗣,還不許旁人進門麽?也未免也太自私了點。”

那雙杏眸形狀柔美,本應是含情脈脈地,但此時卻滿是敵視地落在戚懷香身上。

戚懷香聽她說完,卻不理她,淡淡道,“還輪不到你跟本座說話。”

他看向女子身邊的中年道修,微擡下颌,“你,過來,本座跟你談個條件。”

“爹——”

女子面頰羞紅,拉着那中年道修,被戚懷香剛剛的話說得氣急,“您別去聽他妖言惑衆。”

“放肆!”那道修陰沉着臉,卻不得不斥責自己的掌上明珠。

就算戚懷香再怎麽樣,他還依舊是萬蠱教的教主,是家主名正言順的道侶,确實輪不到一個未出閣的女修對他這樣說話。

戚懷香轉過身,不再看他們,臉上已無一絲表情,白衣身影隐入遠處的深林之中。

那道修頓了頓,緊接着,便跟着他走了進去。

數息之後,戚懷香不見蹤影,唯獨那中年道修走出來,面色恍然,一出來便被人圍住。

“怎麽樣,謝兄,他可是威脅你了?”一人看他神色迷惘,忙問,“他不許念兒進門也是意料之中,謝兄不必太過在意。”

而那被稱為謝兄的道修卻搖了搖頭,“不,他答應了。”

“什麽?”衆人皆驚。

那道修看着衆人驚訝模樣,嘆息一聲,拉着那些人尋了僻靜地方,慢慢将戚懷香所說的要求告知,衆人亦面色駭然。

戚懷香所提的條件令人匪夷所思,但作為交換的東西卻足夠讓人心動。

縱然衆人心生疑惑,但卻不免思索着,或可一試。

……

柳眠遲近來苦惱極了,他不知戚懷香為何忽然鬧了脾氣,好多日都不曾理他,只是日日讓他身邊那個妖修陪在身邊,侍奉左右,而他自己要見戚懷香一面都難。

他苦思冥想,想來想去也只想到之前戚懷香因為他一句調笑的話羞惱,但這種話向來是增添情趣,他們兩人中誰都說的不少,根本不算過火,好像也談不上是他心情不好的導火索。

而戚懷香卻不僅僅是不怎麽想見他,甚至是刻意在躲着他,柳眠遲能感覺出來這其中的落差。

戚懷香身邊那個妖修一向和他不對付,柳眠遲從還沒有和戚懷香在一起的時候,就感覺青延對他很敵視,好像怕他搶走他們教主一樣。柳眠遲也很不喜歡他看着戚懷香的樣子,那讓他很不舒服。

有些細節或許是戚懷香不曾在意的,但柳眠遲在這方面的感覺卻很敏銳。青延對戚懷香不僅僅是忠誠,還有其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柳眠遲之前已經避免過讓他再繼續跟在戚懷香身邊了,戚懷香也同意了,但這些天戚懷香卻不知為何,天天喚那妖修來。

見那妖修這些天日日跟在戚懷香身邊,就算是白日也房門緊閉,不知在做什麽,柳眠遲更是心中不快。

‘篤篤’,門再次被敲響。

柳眠遲手裏拿着卷軸,正在看下面人送來的折子,卻又被打擾,他蹙了蹙眉,聲音依舊平緩柔和,不摻怒氣,“進來吧。”

花白胡須的道修走進來,略一躬身行了個禮,柳眠遲忙站起來,走下來扶住他,“翁老莫要行禮了,有什麽話說了便是。只是……”

他停了一下,道,“不要再提謝家姑娘的事情了,您知道的,我并無納妾的意思。”

也不知這幾日怎麽回事兒,以往都已經打消給他納妾念頭的道修們又在私底下紛紛勸他納妾了,來來往往的人不知都走了幾撥,柳眠遲都回複得倦了。

他一向不擺宗主的架子,所以對待這些上門關心他私事的人也不動怒,只是溫聲回絕,但其中拒絕的意味亦不容置疑。

那被稱為翁老的道修嘆了一聲,卻搖搖頭,張了張唇要開口,又作罷,像是要說什麽難以啓齒的事情。

柳眠遲見他神色,輕聲,“翁老想說什麽,直言便是。”

“這話,老朽說出來都嫌臊得慌啊。”道修神色糾結,臉上皺紋都快撮成了麻花,拉着他的手,低聲問,“這幾日,難道你就沒聽到什麽風言風語嗎?”

“……”

柳眠遲沉默了片刻,問,“您是說戚前輩和他身邊那個暗衛麽?如果是這個的話,就不必說了。他們不是那種關系,我很确定,您不必跟着外面那些人一樣聽信這些沒有根據的話。”

他自然也聽說了這些傳言,前幾日不知從哪兒興起的謠言,都在說戚懷香和他身邊的小青的關系不一般。

柳眠遲雖然起先聽到的時候也有些不舒服,但他素來信賴戚懷香,知道他和青延若是有什麽關系的話,恐怕早就輪不到自己了,所以對這些無稽之談不置可否,只是嚴令都不可再談論此事,違者重罰。但沒想到,這種話居然還被翁老給聽到了。

翁老是他父親的舊交,資歷名望都很高,柳眠遲素來敬他,知道他不喜歡戚懷香也是盡量讓他倆少接觸,縱使翁老不知因這事來勸過他多少次,他也沒有絲毫要和戚懷香斷了的意思。

翁老拉着他的手,嘆息着,“你、你就真的那麽心大嗎?再這麽下去,別說你們柳家,連我們道修的臉都要被丢盡了!”

“沒那麽嚴重的。”

柳眠遲依舊選擇相信戚懷香,反來勸慰他,“戚前輩雖有時行事不合世俗禮法,但卻不是那種浪蕩之人,他即和我結為道侶,幾十年來并無二心,您也莫要對他心存偏見。”

但他無論怎麽說,翁老看他的眼神都好像是看着病入膏肓的病人一樣,面皮都漲得通紅,硬是要拉着他親眼去看。

柳眠遲執拗不過,也不能一整天跟他一直耗着,什麽事兒都做不了,便索性跟他同去。

他好幾日未曾見過戚懷香,上次見他,柳眠遲只是跟在青延身後,待門開了一條縫後才在門前問戚懷香可以不可以進去,但得到的回複依舊是不能。

他不好硬闖進去,擔心着戚懷香是不是身體不适,只是在門縫裏看了他一眼,只見他的臉色白了些,許是幾日不見陽光的緣故。

柳眠遲跟着翁老來到戚懷香所住的寝殿旁,翁老只是把他帶到這裏,道讓他自己看,便拄着拐杖顫巍巍地離開了,說是不想看這種傷風敗俗的事情。

柳眠遲攢眉,看着他慢慢離去的背影,嘆了一聲。他不相信翁老所說的是真的,只是,來都已經來到了,就算是來看那人一眼也是好的。

時已正午,陽光正熾,然而房門和窗戶卻是緊閉的,在院子裏投下長長的陰影。

柳眠遲長長舒了一口氣,想着自己這樣貿然進去會不會讓戚懷香生氣,也許他還未起,要是吵到了他不免又要罰他睡在地上了,走到門前的時候,要叩門的手卻陡然停住了。

從一絲絲的門縫裏,透出一聲細弱的喘息聲,雖然那聲音很小,但聽在他耳中卻格外清晰,如同耳邊炸起的驚雷,轟隆作響。

因為,那聲音他再熟悉不過,是戚懷香的聲音。

青年喘息着,那聲音似痛苦又似歡愉,帶着些喑啞,像是力竭之後的疲倦,“小青,輕、輕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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