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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很難看嗎

沈昭下意識要去拿開他手,卻被聞清徵擋開。

“師尊……”

沈昭不知他是怎麽了,只是盡量放柔聲音,讓他放下防備,溫聲道,“我就看一眼,好嗎?您最近為何總是避着我,是有什麽事情麽?”

“沒有。”聞清徵生硬回道。

沈昭見他擋住面龐,雪發垂在他身前,唯留給他一個看不太清的側顏。

沈昭抿唇,沉默了一會兒後便往外走。腳步聲慢慢地遠了,聞清徵看不到他,只能聽聲音辨着沈昭的方向,聽到沈昭似乎走遠,稍微放下了一絲防備。

然而,下一刻,急風掠過,青年的身影不知何時轉到他面前、在他剛剛放下防備,要将擋在面前的手放下時,陡然緊緊攥着他的手腕,讓他不能再放下。

“師尊,你……”

沈昭怔怔地看着他,只覺得他好像哪裏不一樣了。

雪發青年依舊俊美無鑄,但昔日那狹長勾魂的眼角不知何時爬上了一絲絲的細紋,雖然那細紋很小,但沈昭對他了解如斯,第一眼就看到了變化。

聞清徵一夜之間,竟似老了十歲。

聞清徵不想被沈昭诓騙了,一時有些惱怒,又下意識地想要捂住自己的臉。他只是稍微一掙,便掙開了沈昭的束縛,立刻轉過頭去,低頭,發絲垂下遮擋住了面容。

沈昭心中百無雜陳,愕然中不再鉗制他,見到他之後的動作倉皇,像是怕被他見到這樣子一樣。

“師尊,怎麽了?”

沈昭開口,思忖着措辭,小心翼翼地問他。

身前青年的背影清瘦,聲音微弱,一直搖着頭,“別、別看,不要看我……”

聞清徵聽到了他的疑問,卻怎麽都無法面對,他忍不住伸出手,摸到眼角的細紋,那細紋像是平原上的一條條溝壑一般,格外惹人心驚。

他前幾日時便發現自己臉上悄然地發生了什麽改變,但卻無能為力,只能一日又一日地摸到眼角愈來愈多的細紋,還有那不如之前光滑細膩的皮膚。他看不到自己現在的樣子,不知道自己到底變成了什麽樣。

衰老,這個詞在他之前的人生裏從未出現過。

他在二十餘歲便踏入金丹期,從此容貌再也不曾改變過,那些凡人才會擔憂的事情竟然有朝一日會成為他的噩夢。他自認并不是在意容貌之人,就算在道宗都稱他為道修第一美人時,他亦不喜別人叫他這诨名。

但是,他卻不想用這副樣子來面對沈昭。

也許,是不自信。

沈昭看他一直不轉過頭來,搖搖頭,嘆息一聲,道,“我都看到了。”再遮掩也無用處了。

“……”

聞清徵心中一震,指尖顫了顫,讷讷地說不出話來。

他已經看到自己這副模樣了麽?

沈昭說過之後,便抿唇,不再說話,那忽然的寂靜讓聞清徵心頭發慌,空蕩蕩地沒有着落。

“很難看麽?”

他驀地開口,聲音輕輕地,像羽毛一般沒什麽重量,但說出來卻已是艱難。

沈昭怔了怔,擡頭,看着他身後散落如雪般的長發,他的發絲在晨光下閃着細細的光澤,像是透過紫華殿那片琉璃瓦看到的星河光輝,只看背影似乎和往日沒有什麽一樣。

聞清徵久久得不到回答,漸漸地,好像明白了些什麽,眼角泛紅。

但下一刻,卻陡然被青年的雙手扳住肩膀。

沈昭用了些力度把他轉過來,看到他嘴角下垂,長長的睫毛上有些濕意,伸手輕輕地撫過他眼角,指腹上感覺到了水漬,低聲道,“說什麽呢?師尊無論什麽時候,都是最好看的。”

“……”

聞清徵被淚水染過的眸子清清亮亮,不染一絲塵埃,當尋聲看向他的時候,讓沈昭誤以為自己闖入了迷蒙的吳門煙水之。那水霧蒙着的眼眸美得讓人心碎,就算眼角的細紋依舊無法減損他絲毫的風韻。

沈昭為他拭去雙眼的淚痕,呢喃着,“師尊近來越來越愛哭了,怎麽那麽不願意相信我呢?不論怎麽樣,師尊在沈昭心裏都是最好看的。”

他很少見師尊哭過,自從那次往生湖畔見到他滿臉的淚痕之後,這是第二次。

師尊差點要被他弄哭了。

聞清徵怔怔地,直到他輕柔地為自己拭淨了眼角的水漬,又說了那些話之後,才動了動唇,不太确定地問,“是什麽?皺紋嗎?”

“……”

沈昭看着他眼角的細紋,感覺他現在像是怕被抛棄的小妖寵,他心中柔軟,又有些酸楚,只是握着他的手,小聲說,“才不是皺紋呢,師尊不會有皺紋的,那是……”

他想了想,認真地說,“那是湖水泛開的漣漪。”

沈昭很少說這些情話,當說出口的那一剎那,自己都覺得有些肉麻,但又覺得恰如其分。不論聞清徵如何,他總不覺得他哪裏有不好的地方,即便是皺紋,那皺紋亦要因他可愛了起來。

聞清徵側了側頭,讓沈昭看到了他紅得泛着淺粉色的耳垂,道,“油嘴滑舌。”

沈昭笑了笑,從背後抱住他。他把頭靠在聞清徵的肩上,像是在清淨峰他還不及聞清徵高的時候做的那樣,聲音也是軟軟地,有些撒嬌的意味,道,“師尊別不理我了好不好?”

“……”

“您就是自己想得太多了,哪裏會不好看了,我怎麽會嫌棄您呢。”沈昭見他猶豫着,不推開自己,趁熱打鐵,幾乎要黏在他身上,那溫熱的氣息吐在他耳邊,聲音低低地,問,“以後有什麽事情都跟我說,好不好?師尊。”

聞清徵咬着唇,沉默了許久,終于點了下頭。

沈昭嘴角綻開笑意,抱他更緊,鼻尖埋在他脖頸裏嗅着他身上獨有的清淡的香氣,唇貼在那裏,小聲地說,“真好。”

自從往生湖回來之後,師尊第一次不再那樣抵觸他,這讓沈昭欣喜得将要發狂,但心頭又壓了塊大石頭。他知道過了金丹期的道修,面容都會保持在築成金丹之時的那一年,不會衰老,但師尊為何會……

心頭的不安越來越重,慢慢地成了事實。

自從那日發現聞清徵臉上的細紋之後,沈昭便日日都陪他一同入睡,第二天晨起第一件事便是觀察他的面容。而聞清徵卻在以驚人的速度老去,一天天地,像是凡人過了一年一般。

不過才一月,便像是老了三十歲,他的臉上已滿是皺紋,依稀能辨出年輕時的模樣。

沈昭不敢讓他碰到自己的臉,怕他察覺到了什麽,每每看到聞清徵想要碰一碰臉頰,便立刻握住他的手,說天氣太熱了,想要師尊來涼一涼。

但慢慢地,連沈昭也明白到這是一個拙劣的借口,他手心握着的手已經遍是蒼老的痕跡,皮肉萎縮,滿是樹幹一般粗糙的皺紋,聞清徵不可能感覺不出來的。

他看着聞清徵一天天地沉默下去,找了許多的大夫為他治病,一次次地哄着他喝下無數的湯藥,卻都在第二日看到他繼續衰老下去。

晨間的光線很足,完全照射在屋內的時候,能讓人将對面人的面貌看得清清楚楚。

沈昭看着坐在他對面安安靜靜的聞清徵,心頭一酸,卻不能讓自己表現出來分毫。

他壓抑着心中的酸楚,拿着手中的象牙梳,輕輕為他梳理着雪發,柔聲說着,“師尊的頭發真好,跟綢緞一樣,都不用怎麽梳呢。”

聞清徵起先靜靜地聽着,溫順地垂着眸子,在他說過之後,卻是陡然擡頭,輕聲道,“你別再騙我了。”

“……”

“我知道,我老了,是麽?”

【作者有話說:ballball好多推薦呀,愛你們,今天雙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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