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八十一章 條件

萬籁俱寂,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沈昭看着他不複青春的面容,眼前一熱,卻笑道,“不會的,師尊肯定會好的。師尊每天都乖乖地吃藥,病很快就會好了。”

他如今對待聞清徵小心翼翼,像是對待孩童一般。

聞清徵亦能感受到他待自己的這些變化,他心頭酸楚,知道沈昭是在小心地騙他,但這謊言卻只讓他感到暖意,而無憤怒。

他只是低下頭,不再問了。

沈昭對他太好了,好到讓人受寵若驚,他已沒了那副耀眼奪目的皮相,而沈昭卻依舊待他如初。

聞清徵不禁有些迷惘,他之前想的那些真的是對的麽?

沈昭之前說過不知多少遍的喜歡,到現在才真的敢去相信,但這一切,卻好像已經晚了。

赫舒又送來了剛剛熬好的藥,剛敲了下門,沈昭便走過去拿。

在送過那碗藥之後,赫舒行了禮正要告退,卻被沈昭叫住。

“在外面等着。”

沈昭看他一眼,端着藥離開了。

赫舒應了聲是,低眉順目地等在外面,将殿門關好。

他知道是沈昭應該是有事情要吩咐他了。

沈昭端着藥,又輕輕将藥吹涼,到了剛剛可以入口的程度,才送到聞清徵身邊,“師尊。”

他要喂聞清徵喝藥,但聞清徵卻搖搖頭,接過他手中的藥,低頭一飲而盡。他的手滿是皺紋,碰到沈昭的手的時候,讓沈昭心頭酸楚更甚,卻不能表現出來。

他勉強展開笑顏,幫他拭盡嘴角的藥漬,柔聲道,“師尊睡一會兒吧,我要先出去一下。師尊什麽都別想,知道嗎?等您睡醒了,病就會好了。”

聞清徵聽着他的話,只是沉默着,不說話。

沈昭看着他一月內蒼老下去的面容,靜靜描摹着他如今的模樣,眼底依舊滿是柔軟的情愫,帶着心疼。

看了許久,才舍得轉身離開。

他以為聞清徵不會再對他說什麽了,卻不想在他臨要出去的時候,聽到了聞清徵的聲音。

聞清徵如今的聲音不複青年時的清亮,蒼老的聲音讓他自己都感覺陌生,開口有些艱難,“謝謝。”他說。

沈昭之前所有的僞裝都因為他這一句謝謝潰散,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裏有些顫抖,說,“不用。”

他謝自己什麽呢?

謝他這樣一直陪在他身邊,為他尋醫問藥麽?可這些本就是他應該的,沈昭覺的自己做得還遠遠不夠。

他在補償,補償着之前對他所有的虧欠,只要聞清徵不再怨他,他便心滿意足,欣喜若狂。

沈昭喉結動了動,臨別時深深看了他一眼,推開門,又輕手輕腳地關上。

聞清徵并無睡意,他是元嬰期修士,本就可以不睡的。

只是,自從生了這怪病之後,他便感覺自己越來越容易困倦,像是凡人一樣。

甚至,還不如凡人。他現在的身體孱弱,感覺稍微一動,全身的骨頭都要散架了,連素來卧在他膝上的白貓也被沈昭拿走了,怕白貓動作沒輕沒重地壓到他。

聞清徵慢慢阖上眸子躺在床上,想着,自己若是這樣下去會和凡人一樣生老病死麽?

他以前在清淨峰的時候,總是想着若是自己也能像凡人一樣生老病死就好了,堕入輪回轉世,也是一種解脫。

但現在,卻是越來越惜命。

在餓鬼道的三年,那樣陰暗的日子都忍過來了,唯獨留着一個念想,想着一人。

在道宗之時從未想過生死的他,如今竟也有些懼怕死亡。

也許,是因為死了之後就再也看不到想看的人了吧,縱使轉世重逢,也是相見陌路。

這讓聞清徵不舍,也不願。

……

殿外,沈昭出去之後,關上了門,面色冷凝。

赫舒默默跟在他的身後,直到僻靜的地方,看到沈昭的視線不住地落在內殿那裏,差不多已經猜到他要說什麽了。

沈昭看着那禁閉的殿門,眉峰緊蹙,他面色不好,開口便問,“你找的都是些什麽醫師?開的藥沒有一點用處,毒一點都沒解,卻是白喝了那麽些苦藥。”

赫舒苦笑一聲,不敢推诿,只是道,“屬下無能,請宗主責罰。”

沈昭知道他已盡力去找,這事情也不能太多怪他,但他卻是被師尊的病弄得不得不遷怒,心裏憋悶得發痛。

他在腦海中回想着那些醫師們跟他說過的話。那些醫師都說,師尊是因為某種罕見的毒而變成這樣的。

但雖都說這病絕不是意外,而是人為,卻都面面厮觑,說不出應該怎麽來解毒。

沈昭心煩意亂,想着那些醫師還說這是種慢性毒,應是埋伏在師尊體內許久了,只是如今才發作。

他在清淨峰的時候知道師尊并未中過什麽邪毒,而在他離開之後,他亦不知師尊到底哪裏傷過。

沈昭沉默好久,揮了揮手,要讓赫舒退下,卻陡然又想起什麽。

“你說,在你把師尊帶來的時候,那鬼修曾說過什麽?”

“……”

赫舒聽到他的問詢,幾乎立刻便想到了那奇怪的鬼修,複述了褚易那時曾跟他說的話,擡頭,試探着道,“難道,您覺得是他搗的鬼?”

沈昭面色不好,只是微微颔首,讓他退下之後,便從懷中拿出來那枚用來傳音的玉佩。

他都差不多忘了那枚玉牌的作用,如今再拿起,才想起當時就覺此事蹊跷。

沈昭手中黑氣湧動,如墨色雲霧一般,源源不斷地注入那玉牌之中。

玉牌碧色光芒一閃,沈昭看了一眼,開口,聲音冷冷地,“你還想要什麽?趁早說了,別在背後做那些偷偷摸摸的事兒。”

彼方,褚易身處幽靜的竹林之內,周圍是竹風翠影,好不惬意。

而他在竹影掩映下的面容半明半暗,看起來卻有些陰沉。

他聽到玉牌那邊的傳音,笑了一聲,但那笑意不達眼底,讓人毛骨悚然,慢慢道,“我想要的,等你來了自然會知道的”

沈昭蹙眉,知道他此意是要約他單獨去談條件,應不是什麽簡單的條件,他眼眸冷了冷,只是問,“哪裏?”

“望月亭。”

“好。”沈昭毫無遲疑,應道。

望月亭,處于魔修所轄領域與佛修之境相接之處,沈昭不知他為何身處那裏,但他憂心着師尊的病勢,來不及問,急急耗了一夜時間趕到那裏,按照褚易所說的,獨身一人。

那裏,身影清瘦的書生已經等在了那裏。

聽到那串急促的腳步聲,褚易嘴角揚起,轉身,“你來的比我想象得要早。”

“閑話少說。”沈昭卻不理他,他面色冷峻,沉聲道,“師尊身上的毒是不是你下的?”

他開門見山,褚易也不跟他拖沓了,直言,“是。”

“你—”

沈昭幾乎要壓抑不住怒氣,想着師尊這些日子的痛苦都是拜此人所賜,他和師尊那些誤會也都有眼前這人的功勞,忍不住想要将他挫骨揚灰,但卻不得不忍住。

褚易看他怒容了,也絲毫不懼,只是擡眼,勾唇道,“你難道不想解他的毒了麽”

“……”

“若是我死了,這世間可是沒有人再能解此毒了。你便看着你親愛的師尊一日日老下去,直到掉光牙齒,滿是皺紋,再也動彈不得,然後只能躺在床上等死……”

“不要說了。”沈昭冷冷打斷他的話,“你想要什麽?”

“不多。”

褚易嘴角的笑意全無,看着他的視線漠然,帶着令人骨髓發寒的冷意,“你可以做到的。”

……

當聞清徵第二日醒來的時候,意識混沌不清,只覺喉中幹渴。他沙啞地說了聲水,下一刻卻被一雙冰冷的手搭住了手腕。

那雙手的主人聲音溫和,像是春風拂過楊柳,指尖在他腕間流連,輕聲道,“你現在還不能喝水,再等幾個時辰。”

聞清徵心中一震,聽到那熟悉的聲音,一瞬間懷疑自己究竟身處何處,“褚先生?”

“嗯。”

褚易對他的驚訝不置可否,他看着聞清徵如今蒼老的面容,嘆了口氣,指尖輕輕撫上他眼角的紋路,聲音裏滿是惋惜,道,“真是暴殄天物。”

“……”

“不過,再過一段時間就會好了,別急。”褚易低聲安慰着他,但他的聲音卻讓聞清徵心中不穩。

他問,“沈昭呢?”

“他?出去了吧。”褚易不甚在意,随意道,“我怎麽知道?”

聞清徵聽他說的輕松,不怎麽相信他。他伸出手摸索着周圍的東西,感覺自己還是身處魔宗,莫名安下了心來。

“你…”

聞清徵開口,不知該怎麽問他,想了想,才輕聲問,“是沈昭請你來的嘛?”

他其實心中想的是,許是沈昭派人抓他來了這裏為自己治這病,但覺得這詞不夠客氣還是改了。

褚易笑了笑,看着他,神色意味難明,“随你怎麽想呢,只不過,我來這裏是來解你的毒的。”

聞清徵擰着眉,道了聲“謝過先生”,但總覺得他沒那麽好心,定是向沈昭要了什麽報酬。

他如今只覺沈昭為他做的太多了,多到讓他覺得自己虧欠沈昭良多,還不過來。那些虧欠如高山一樣壓在他心上,讓他被壓得喘不過氣來。

褚易不再回答他的問題,他從懷中拿出潔白的布包,擺在桌上攤開,一列細長的銀針在晨光下閃着冰冷的光輝。

他指尖攜了三根銀針,對聞清徵道,“把右手伸出來,露出小臂”

聞清徵慢慢把袖子掀上去,停頓了一會兒,便感覺臂上一痛,他深深蹙眉,卻一言不發。

褚易把那三根銀針都紮在他臂上,指尖碧光一動,鬼氣森森,那陰寒之氣裹挾着銀針,逐漸帶出污濁的黑血。

他觀察着聞清徵的神色,看他嘴唇蒼白卻一言不發的樣子,嘴角勾起,開口,“你倒是和之前一樣,還是那麽硬骨頭,我還以為你被你那徒兒養在金屋這些時日,該是嬌慣了些呢。”

聞清徵感覺他話中有譏諷之意,只是抿唇不語,臂上的疼痛将神識裹挾,卻能讓人格外清醒。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褚易才将他手臂上的銀針拿開,污血流了聞清徵整個手臂,他額上背上全是冷汗,像是被水洗過一樣。

褚易拿着浸了清水的帕子要擦拭他臂上的血污,而聞清徵卻拿過帕子,生硬道,“我自己來。”

“哦。”

褚易看着他自己默默拭淨臂上血污,低着眸一言不發的樣子,感覺他比自己剛剛年輕了幾分,毒性解了一點了,便遞給他一枚潔白丹藥,道,“含下去。”

聞清徵接過丹藥,但這次卻沒有說謝,他只是接過丹藥含下之後,

驀然問他,“是你給我下的毒。是不是?”

他雖然是問,但聽着卻是在陳述事實。

褚易收回的手頓了頓,問他,“你怎麽知道的?”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