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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我等你

“你這次身上,并未有竹葉的味道。”聞清徵冷冷道。

褚易笑了一聲,感慨,“你還真是和之前一樣,我是瞞不了你了,還想做幾天的好人呢,看來也不得了。”

他渾身是毒,聞清徵伴他三年,不知不覺種早已被他身上的毒氣侵染,深入肺腑。

聞清徵卻不理他,只是問,“你到底跟沈昭要了什麽?”

“唔—”

褚易斂眸,嘴角翹了翹,淡淡道,“跟你無關,你只要養病就好了。”

聞清徵感覺身體裏慢慢回了些生氣,但卻沒有寬慰的感覺,反而覺得心頭重重地,如烏雲壓頂,好像下一刻便要醞釀出瓢潑大雨,電閃雷鳴。

聞清徵從醒來就未曾見過沈昭,不知他是去了哪裏,心中安穩不下來,他緊緊攢着眉頭,冷靜了一下,對他道,“你若想做什麽,我來便可。這幾年我為您做事情做了許多,不敢居功但自認也有苦勞,你何必再去找上沈昭?”

沈昭為他做的已經足夠多了,多到他再不願沈昭再去為他犧牲什麽。

“正是因為如此,我才要去找他。”

褚易看着他,笑了笑,聲音裏有些譏诮,道,“你知道的,他為你做的夠多了,也不在意這一星半點,我要他做的事情你可是做不到的。”

“……”

聞清徵沉吟許久,“你到底要做什麽?”

但褚易卻避之不答,他慢慢把那銀針用清水浸了,擦拭幹淨,又放入布帛之中卷起,收拾着桌上的東西,起身便要走。

聞清徵聽到他收拾的聲音,心中一急,要站起來,卻被一只蒼白瘦削的手按住了肩膀。

褚易那雙眼眸一片墨黑,如長夜般寂然無波,冷冷地,“你現在別添亂,懂嗎?他做完了自然會回來的。”

聞清徵被他按着肩膀,覺得那雙手如千鈞之重,森森鬼氣陰冷地順着接觸的地方傳到他四肢百骸,牙齒都打着顫。

他緊緊咬着牙,沉默了一會,便不再想要起身,靜了下來。

以他如今的身體,想去找沈昭是決計不能的。

聞清徵端坐在椅子上,聽着腳步聲漸行漸遠,才蹙着眉撫上右肩,那處冰寒入骨,疼痛難當,應是淤青了。他在桌前靜思許久,卻不像平日一樣無所事事地待着,他摸索着周圍的東西,在地上的蒲團上坐起,閉眸,靜靜地運轉體內的靈氣。

他在餓鬼道時修行鬼道,因此體內陰寒,與褚易剛剛震懾他時打入的鬼氣相和,如今默默運轉起來心法之後,感覺那冰冷鬼氣漸漸和他身體融為一體,舒坦不少,修為不知不覺也多了幾分。

靜夜裏,悄無人聲,聞清徵自白日到夜晚都在修煉,腰背酸軟也不覺,面容平靜地在修行着心法。

‘吱咯’一聲,門被輕輕地推開了。

沈昭輕手輕腳地踏入殿內,下意識往內殿瞧去,還沒去掀開那重重帷帳,就聽到身邊有人道,“沈昭?”

依舊是蒼老帶些沙啞的聲音,但卻比之前聽着有力了些。

沈昭欣喜于他這一瞬的變化,尋聲看去,看到聞清徵正端坐在蒲團上修煉,忙彎下腰,要扶起他,“師尊,地上涼,怎麽不去內殿裏?”

聞清徵搖了搖頭,“無礙。”

他擡起頭,問沈昭,“你答應了他什麽?”

沈昭頓了頓,看着他年輕了不少的面龐,嘴角揚起弧度,眼底也是一片柔軟,像此時輕輕吹在他們之間的微風,道,“沒什麽,無非是些金銀財寶和丹藥法器,我能拿的出來的。”

但聞清徵卻不信,“他的胃口沒那麽小,而且……”

停了一下,想起昔日在餓鬼道中褚易讓他殺人之後,從不屬意他去奪了那人身上的法寶財物,而僅僅是拿個信物。褚易縱使看到萬貫家財也從不看一眼,怎麽會只跟沈昭要這些東西?

聞清徵不能再讓他繼續為自己做那麽多了,心中有愧,“若是他提出的要求令你太過為難的話,你不必答應他的。我真的不值得你做那麽多……”

但他話沒說完,就被沈昭打斷。

“沒什麽值不值得的。”

沈昭看了看天色,窗棂外天光将破,快要到第二日了,他只是重重握了一下聞清徵的手,低聲道,“師尊,我要走了,你別擔心,好好養傷便可。”

聞清徵抿了抿唇,卻是罕見地用另一只手覆住沈昭的手背,僅僅是這樣信賴的動作,就讓沈昭心中軟得一塌糊塗。

他嘴角勾起,聲音也是溫柔地,“師尊,我走了。”

就算只是這樣小心輕柔的回複,就已讓他覺得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聞清徵聽着他的腳步聲漸輕,直到再也聽不到,才又重新阖上眸子。

翌日,褚先生照常來為他紮針放血,又讓他服下丹藥,慢慢調養。

聞清徵也不再問他什麽,只是按照他說的做,感覺身體一日日地變好了起來,昔日的修為重新回來了,還因他這些天從不間斷的修行比以往多了不少。褚先生也驚訝于他恢複之快,旁敲側擊問他幾句是不是暗地裏自己在排毒,但聞清徵不言,他便問了幾次不再問了。

這樣的變化讓聞清徵慢慢地離自己的目的又近了一步。

只是,沈昭卻越來越少過來了,他時常連着幾日都見不到沈昭,只有偶爾深夜之時才見到沈昭過來。

聞清徵從聲音亦能聽出他滿身的疲憊,但沈昭卻從不在這裏休息,不過是略停一下,輕聲細語地跟他說他今日病又好了不少,皺紋少了許多,很快就能回到以前的樣子了,然後,又狠了狠心走了。

當聞清徵真正知道沈昭是去做什麽的時候,是在一月後的深夜。

那日,魔宮內萬籁俱寂,好像所有人都憑空消失了一般,只有褚先生留在聞清徵房裏,與他一同靜坐着,

到了将近四更的時候,褚易驀地說道,“他應該要回來了。”

聞清徵倏地睜開眼睛,心有一緊,知道他說的是沈昭。

“他今日去了哪裏?”聞清徵問他,不安愈重。

褚易不言,只是嘴角下垂着,臉眼也下垂,輕輕抿了一口涼透的茶。他在茶剛剛沏好的時候不喝,等到涼透了才飲,不知喝下那滿口苦澀有何滋味。

褚易在心中數着時辰,食指在輕輕地敲着桌面,噠噠,噠噠,伴着燈花爆節的噼啪聲,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人心裏。

“來了。”

褚易悄然出聲。

于此同時,殿門無風自開,外面驚雷作響,雨點急急地打下來,打在地面上啪啪作響,而聞清徵在殿內卻什麽都沒聽見。

他心頭一緊,知道褚易定是在這裏下了防禦性的陣法,所以今夜才如斯寂靜。

而外面,不知已成什麽模樣。

夜風摻雜着濃重的血腥氣席卷過來,有什麽東西濕潤地打在了聞清徵的臉上,他伸手摸了一把,不知那沾在他臉頰上的是風中帶的雨點,抑或是鮮血。

青年的身影隐匿在夜色裏,墨發玄衣,幾乎要辨不出來,而他眉間臉頰都是染的血跡。

驚雷乍響,天地間剎那被閃光照得如同白晝,沈昭眼底烏青,滿是疲倦,但目光卻冷漠,寂然地望向殿內。

一雙白色長靴映在眼簾,褚易慢慢走出來,雨點卻絲毫落不到他身上,只有他走過的一片地方是幹燥的。

他嘴角帶着意味不明的陰冷笑容,伸手,輕輕地鼓掌,在這夜裏都被雨聲蓋過。

“好,好,真好。”

褚易連說三個好字,面上沒什麽表情,卻不經意間露出幾分怨毒之意。

他看向沈昭,很平靜地問,“把那些擋道的禿驢趕出去了吧?若是還殘留一個,解藥也不會有的。”

“一個不留。”

沈昭冷冷開口,但只是一張唇,便有鮮血從他嘴角流下。他靜靜地把嘴角的血跡揩掉,但血總是流不盡一般,揩掉了亦是如此,就連那雙不時閃現赤紅暗光的眸子也漸漸流下血痕。

褚易看他一眼,勾了勾唇,提醒他,“別忘了,這只是第一個。”

随後,身影一閃,隐匿在漆黑的夜裏。

青年默然不語,拳頭在袖中緊緊攥緊,擡腳,慢慢步入殿內。

聞清徵彼時已被褚易點上xue道,五感俱封,聽不到他們說的什麽,連沈昭到了他身前都不知。

沈昭輕聲喚了聲師尊,口中鮮血便急急地湧出來,讓他不得不封住自己幾處xue道,又拭淨血,才去握聞清徵的手。

一碰到他冰涼的手,沈昭便感覺到了不對,伸手,在他胸前點了幾處,才将他的xue位解開。

他聲音中不免帶些怒氣,“他怎麽又點你的xue道?不知道點xue對身體不好的麽?”

卻是忘了自己也經常點上聞清徵的xue道。

聞清徵聽到是他的聲音,驀然放下心來,他伸手,在他面上輕輕觸摸着,沈昭被他的動作弄得癢癢地,身上強烈的痛楚似乎都因這輕輕的撫慰變得微不足道。

“師尊……”

沈昭勾起嘴角,近乎貪婪地在心中描繪着他的面容,聲音很認真,像是承諾,“您馬上就會好起來了,知道麽?到時候,我們就可以出門去了,我還帶您下凡去集市,去人間的長安城,聽說上元節的時候,人間都會有燈市呢……”

他說着說着,看到聞清徵啓唇,便停住了話,只是看着他靜靜地笑。

“昭兒。”

聞清徵感覺自己指尖黏黏地,又嗅到他滿身的血氣,心已沉了半分,聽到他還這樣若無其事地哄自己,不禁狠了下心,聲音重了些,逼問,“你到底去做了什麽?他把你怎麽了?”

他如今拖着病體,每日都被禁在這裏,而沈昭卻不知被褚易脅迫着為他做了多少事,這讓聞清徵都開始怨恨起自己這多愁多病的軀體,想着一了百了,卻怕沈昭傷心。

沈昭搖了搖頭,他的面色恬淡,只是道,“沒什麽的,只不過,讓我去把東境那些佛修趕出去而已。”

說的輕描淡寫。

只不過,是傾盡全族之力再次發起兩族之間的戰争,讓魔宗因他這次任性死傷過半,幾乎要被聞訊趕來的道修們打得措手不及,再也不能回來而已。

沈昭平靜地看着自己近千年的心血一朝化為灰燼,卻不後悔。

赫舒重傷,其餘幾個長老死的死,殘得殘,他亦挨了小西天那些負隅頑抗的和尚們盡全力一擊的禪杖,五髒破損,壓制不住的血氣上湧。

沈昭手腕一擡,在殿內燃上一豆微暗的燈火,将聞清徵的樣子看得更加清楚。

依舊是那樣長長的雪發,觸在手上如綢緞一般,柔軟光滑,在夏日裏只想讓人從後面擁住他,把臉都埋進去。那樣,就能嗅到他身上清淡的味道,感覺到他在自己身邊微微的戰栗,心中滿足得将要溢出來。

沈昭擡手,用指尖輕輕地在他眼皮上來回流連着,再開口時,已是聲音中帶着顫。

“等我。”

他說得很輕,像是自己都不怎麽确定,說過之後,又笑了,很輕松的樣子,“不過,不會讓您等太久的。如果到了秋日我還沒回來的話,您就不必等我了。我告訴赫舒了,讓他留在這裏,他會帶您去安全的地方的。”

他絮絮地說着,胸中血氣翻湧,止不住地要咳,又盡力壓住,“還有,你說的那個褚先生會給你最後的解藥的,到時候,您的毒就解清了,可以繼續修煉了,我讓赫舒備了很多輔助修煉的丹藥,對您現在的鬼道很有用處。”

他都不知道自己的話什麽時候多了起來,直到聞清徵輕輕開口喚住他的時候,才停了下來。

一靜下來,便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聞清徵伸出手,摸索着他的臉,雙手又按着他的肩,慢慢湊過去。

唇瓣相貼,還是柔軟的。

“我等你。”聞清徵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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