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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天道不公

聞清徵感覺自己的心顫了顫,聽他那毫無波瀾的聲音時,伸出手,卻碰到他冰冷的手背。

如碰到沸水一般,褚易立刻躲開了他的手,臉上是厭惡的表情,“我讨厭別人碰我。”

聞清徵像是做錯了事一般。

“對不起。”

他自己的手亦是冰冷顫抖,如何暖得了旁人。

褚易的面色是慣有的蒼白,此時連唇都是發青泛白的,像用水磨粉沾着的牆,有幽幽的青氣從他身邊若隐若現地散出,鬼氣愈重,凄迷悲恻,連聲音也是冷冷地。

“書生從來只是腦子比旁人聰明點,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當然沒什麽能力反抗。他身上只有個銀簪子,想自盡,卻又被獄卒給奪走了。”

“三個月後,再也沒人記得書生和那個京城裏曾經開得最大的青樓,書生從監獄裏被放出來的時候,站不起來,只是還有點氣息。他在京城沒親人,也沒有朋友,唯一的住處也沒了,所以就被扔進了亂葬崗,自生自滅。”

“也許,是将死之時怨氣太重,引來了鬼修的修士。那修士恰好經過晉國,便把他帶了回去,救了他一條命。”

褚易嘴唇勾着,但眸中卻一片森冷,自己先問了句,“你覺得他救了那書生,書生該感激是不是?”

聞清徵默然應許。

褚易當時在餓鬼道把他救下來的時候,他便知道自己欠了人家一條命,褚易要他做什麽是應該的。就算褚易利用他來脅迫沈昭,他心中憤怒,卻也不得不承認褚先生對他的恩情,聞清徵此來沒有想奪他性命的意思,只是想問出來沈昭的下落,感他相救的恩情仍未完全消磨。

但褚易給出的卻是截然相反的回答。

“可事實并非如此。書生不是個知恩圖報的人,他非但不感激,還想把那救他的鬼修扒皮抽骨,飲血寝皮。”褚易的聲音很慢,像是這夜裏絲絲縷縷的涼氣,起先不覺,但被浸染久了才覺全身冰涼。

他擡起手,靜靜端詳着什麽。稀疏的月光透過竹林,如殘雪一般,映着那雙白得沒了血色的手如同白骨,骨頭上面淺淺地繃着一層皮,底下是發黑的經絡,看起來格外駭人。

“他把那書生救了,不是想救他的命,而是拿他來當自己的工具。那修士在書生還昏迷着的時候,就把他禁在一個大木桶裏,在木桶裏放上各類蛇蟲的毒液。還有,數不清的蜘蛛蟾蜍在裏面爬。”

“他拿凡人來試驗了那麽多年,都沒成功過,但這一個,卻成了。也許是書生命太賤,閻王都不願意收,他還活着,有平常人的呼吸,但醒來的時候已經全身是毒,被制成了活生生的毒人。”

“毒人其實也沒什麽不好的,至少,沒幾個人敢碰他了。”

“書生被救了一命,理應是該供那鬼修驅馳的,那修士也不把他當人,只是逼着他去殺人,一日休息不了幾個時辰,動作稍微慢點就要打罵。久而久之,那鬼修都覺得自己養了條聽話的好狗,讓去哪兒就去哪兒,不會說一聲不字。”

“可惜啊,他又看錯了。”

“書生裝得太久了,自己将那副假面當成是真的了。他幾乎未曾休息過,在鬼修尋歡作樂的時候,他便偷偷翻閱鬼修珍藏的典籍。鬼修不把他當人,不知道他原本也是識字的,倒讓他白白學了好幾年的心血。”

“然後,書生自行修了鬼道,趁那修士熟睡的時候殺了他,卻堕入了餓鬼道。”

“他也是那時候才知道,那修士逼他發誓永不背叛他的時候,是被天道作了見證的。如有違背,他便會堕入地下,再不能得見天日,就算是死在裏面,靈魂也不能轉生,只能漸漸消散。”

“天道,呵……天道。”

褚易說着,冷笑一聲,嘆息着,“這道啊,冰冷無情,迂腐至極,卻偏偏天下人都要遵循它的意思行事,也是霸道極了。”

聞清徵心中一震,褚易此語,無異于在亵渎上蒼。

他大半生都在修行道修,講究順應天意,天道在他心中向來是凜然不可侵犯的至高之物,就算是昔日被降下雷罰,他也覺得是自己獲罪于天,罪有應得。

他想要說些什麽,但話到了嘴邊,卻硬生生地咽下喉嚨口去了。

褚易一直在看着他,看到他唇動了動,伸出手,食指抵在他水紅色的唇角。他的動作輕輕地,指尖卻如鐵石一般冰冷,問,“你也在懷疑,對吧?”

褚易在笑着,“這天道橫行了上萬年,還不曾有人違逆過,我今日跟你說這些話,你想反駁我,卻不得不承認你确實因為我說的心動了。”

“……”

“你信奉的天有時候也會錯的,就像是現在,我這個罪魁禍首逍遙法外,毫發無傷,而你那個被迫殺了凡人的好徒弟,卻早已遭受了天罰之苦。即使,我讓他殺的那些人都是昏君貪官,是該死之人,忠義廉潔之人都提前被他安置在了郊外安全的地方。”

他繼續說着,但聞清徵一言不發,不知有沒有在聽他說話,脊背挺得筆直。

褚易有一張會蠱惑人心的嘴,深谙人心,善于利用別人的弱點來達到他自己的目的。

聞清徵聽他說那故事,猜到那應該就是他自己的故事,他所歷磨難太多,怨氣深重,不是一時半刻可以化解的,聞清徵亦快要被他抓住弱點,道心不穩。

沈昭,便是他的弱點。

如他所說,天道無情,時常令無辜之人蒙冤,作惡之人逍遙法外,聞清徵以往從未懷疑過着頭頂之上的幽幽氣運天道有何過錯,今日卻不免被褚易之話說得添了幾分懷疑。

“可,不論如何,憑借血肉之軀如何與天道抗衡?你說的這些亦是虛妄。”

“噢。”

褚易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虛妄,也許吧。”

他不甚在意,像是對聞清徵的話嗤之以鼻,聞清徵剛想開口去問,便被他打斷。

“你不想去找你那好徒弟了嗎?”

“他在哪兒?”

聞清徵便是為尋他而來,但聽褚易說了那麽久,心中雜亂如網。

褚易擡手,拈指蔔卦,閉眸低低地念着咒語,聲音平緩得幾乎要讓人睡着。

過了将近一炷香,他的聲音陡然破開長夜,道,“西南方向。”

聞清徵颔首,略一拱手,慢慢向他行了個告辭的禮,拾起地上的劍,轉頭便走。

面色蒼白的書生盯着他的背影,面上沒什麽表情,卻在再也看不到那道白色身影的時候,緊緊攥着手,尖利的指甲嵌入掌心,印上烏黑的血痕。

……

當聞清徵出了竹林之時,赫舒正在外面等着,無頭蒼蠅似地焦急地轉着。

“問出來了嗎?宗主在哪兒?”

見他來了,赫舒忙上前,急問。

聞清徵與他說了褚易所蔔卦的方向,赫舒點點頭,拿着脖間帶着的哨子短促地吹了一聲。清脆的哨聲劃破長空,須臾間便有一幾人高的雄鷹從天邊飛掠下來。

“聞仙長請上。”

赫舒因他找到了沈昭所在,對他的态度緩和了不少,恭謹道。

聞清徵聽那鷹鳴聲,猜到那或許是他所馴養的妖獸,也不推辭,踏上鷹背。那獵鷹本就是善于飛行的妖獸,比兩人單獨趕路要快許多,此時朝着西南方向行去,不過一個時辰便行了萬裏。

“停——”

聞清徵蹙眉,擡了擡手,問,“這裏是不是魔氣很盛?”

他雖看不到,但卻能感覺到有着濃郁的魔氣,像是他在魔宮裏感覺到的那樣。

赫舒颔首,看着前方空中盤旋不散的黑氣,神色肅穆,當即讓那妖鷹停下,落到地面,搭了把手扶着聞清徵下來,“前方黑氣凝結,雷光隐現,應該就是那裏。”

聞清徵謝了他一聲,又聽到他說有雷光,心中有些發慌,想着,莫非是天罰已過了。

他惴惴不安,只是抿着唇往前方行去,長劍拖在地面上,留下一道蜿蜒的劃痕,在夜裏發出沙沙聲響。

近了,更近了,什麽東西被燒焦的味道愈發濃郁地傳來。

赫舒慢慢地跟在他身後,驚呼了一聲,聞清徵心中一緊,茫然地往前看去,卻只聽到一聲格外熟悉卻微弱的聲音。

“師尊……”

山谷正中深深凹陷的大洞裏,青年身上的玄衣破破爛爛,浸滿了烏黑鮮血,地面被燒焦,他身上亦挨了不少雷罰,氣若游絲。

當他擡起頭來,卻讓人驚駭地說不出話來。

還是那樣俊朗冷漠的面容,但不知何時爬上了淺黑色的裂痕,像是一張瀕臨崩壞的面具,蛛絲般纏在他的皮膚上,從面部,到脖頸,再到裸露出來的手背,無不是那種神秘而可怕的紋路。

【作者有話說:這篇文是挺虐的,我也寫的很壓抑,不過也快完結了,會給大家一個圓滿的結局。

被虐慘了的話,可以來看我的新文《[ABO]總裁在下》,abo更了不少了,屬于走腎走心的小甜餅,生活如此艱辛就來吃點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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