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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天罰昭昭

聞清徵看不到他如今的模樣,只在聽到沈昭那沙啞粗粝的聲音時,心顫了一下。

他近乎慌亂地,身體不由自主地尋聲走過去,張了張唇,伸手往前,“昭兒……”

身後的赫舒看到沈昭這樣子,驚駭之餘,立刻反應過來去扶他。

沈昭深處的凹陷大洞似乎是被雷電擊穿,土地漆黑,還殘留着燒焦的氣息,青年身上的衣裳幾乎都破破爛爛,黏着發黑的血,裸露出來的皮膚上的黑色紋路格外讓人心驚。

“宗主,你——”

赫舒驚愕地看着他的樣子,驀然想到觸動天罰最深的一條便是受了雷劫之後,渾身皮膚都要蔓上黑色紋路,那象征着罪惡,無法抹去。

那黑色紋路緊緊蟄伏在皮膚之下,如藤蔓一般肆意生長,直到蔓延到心口,越來越密集,看不到完整皮膚的時候,便是人死的時候。

可是,就算是死,也會被那漆黑紋路封住靈魂,無法轉世,永生都受着天罰之苦。

這便是抵觸天道的下場。

修仙之人大多都對天道忌諱莫深,無人敢談論此事,唯知向着上天發下的誓言如若不從,便會招來天罰。修道之人與凡俗界之間一直互不打擾,相安無事,也是因為修道之人謹記着自古而來約定俗成的戒律——修道之人無論哪一修,不得傷害凡人。違者,天罰降世,永世不得超生。

沈昭被赫舒扶起,勉強把将要溢出嘴角的鮮血咽下去,看到朝他走過來的青年。

他嘴角綻開一點笑容,很淺,也很真摯。

他伸出手,握住了聞清徵停在半空中朝他伸過來的手,兩人手心俱是冰涼,像兩片雪花的相逢,卻感覺到溫熱。

沈昭另一手輕輕撫過他的臉頰,布滿黑色紋路的手和那白皙瑩潤的臉頰比起來,很刺眼。他現在有些慶幸師尊看不到他這樣子,也就不會害怕了。

但,聞清徵本就不會因為他的樣子害怕。

他剛剛聽到赫舒喊沈昭的時候,感覺到赫舒的聲音驚詫,隐約猜到了什麽,心中的不安愈重。而沈昭身上的血腥氣和冰冷的觸感讓他加深了這個猜測。

“你怎麽了?”

聞清徵伸手,指尖有點顫,握住他在自己臉上撫着的那雙手。

沈昭卻只搖搖頭,“沒事兒的。”

他留戀地看着聞清徵,輕聲說,“能看到師尊,已經很開心了。師尊的病已經完全好了,和以前一樣了,不用再擔心了。”

“我不擔心自己!”

聞清徵聽到他的聲音便覺心中發痛,有些急,只是問他,“你怎麽樣?手那麽冷,是雷罰麽?走,我們回去,我帶你去治傷。”

他說得語無倫次地,握着沈昭的手,要拉着沈昭,但沈昭卻紋絲不動,面色悲戚。

“走啊!”

聞清徵看不到他,但能感覺到那死寂的氣氛,好像都是他一個人的獨角戲。

赫舒一直待在旁邊,靜靜地,再擡頭時目光有些呆滞,怔怔地看着聞清徵,說,“不用了。”

“什麽意思?”

赫舒動了動唇,看着沈昭,将要到喉嚨口的話酸楚得說不出了。

沈昭低眸,感覺聞清徵的手愈發冰冷,還在發顫,便用了點力度,更緊地握住他,似要止住他的顫抖。

他的聲音淡淡地,看破了一切反而一絲害怕都沒有,在安慰着聞清徵,“師尊,別怕,別怕……你,你跟赫舒回去,現在魔宗勢微,道修那邊肯定很快就會反攻的,赫舒會帶你去安全的地方。”

聞清徵打斷他的話,“那你呢?”

“我……”

沈昭剛開口,便忍不住咳了起來,另一手掩着唇,嘴角發黑的血沫不住地泛出來,“咳咳!”

聞清徵下意思要扶住他,感覺沈昭的身體是那麽重,好像他全身力氣都沒了,就那樣靠在自己身上,緊緊握着自己的手。

聽到那聲氣息微弱的聲音,“我要走了。”

“不……”

聞清徵茫然地睜着眼睛,卻看不到沈昭的面容,他伸着手,瘦削白皙的指尖輕輕觸碰着沈昭的臉,感覺到他皮膚下似乎隐隐繃着什麽東西,一點都不平整,“這、這是什麽?”

但沈昭沒有回答。

他嘴角翹了翹,眼眸柔軟,喊他,“師尊。”

“嗯?”

“我愛你。”

“……”

聞清徵動了動唇,卻發不出什麽聲音,一切都寂靜了,天地黯淡,耳邊只回響着那一句。

我愛你。

滾燙得讓人聽着都感覺心中将要沸騰。

他伸手摸着沈昭的面龐,觸到什麽冰涼柔軟的東西,感覺到那裏黏濕的液體,心裏痛得好像喘不過氣。

“我、我也……”

聞清徵怔怔地看着前方,失了神采的眼眸中陡然落下一滴淚珠,滾燙地落在沈昭的手背上。

但,話音戛然而止。

“你!你作甚麽!”

赫舒驚怒的聲音傳來,聞清徵感覺懷中一重,剛剛還緊握着他的手陡然松開,沒了一絲力氣。懷中忽然沉了,沈昭倒在了他的懷裏。

熟悉的竹葉清氣随着風聲幽幽傳來,褚易的聲音悠閑自在,帶着一絲笑意,卻讓聞清徵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憤怒,“啊喲,來的不巧,有人要死了。”

他說的輕松,嘴角翹着,斜斜地往他們這邊瞥了一眼。

赫舒面色發青,幾乎是下一秒就閃身到了他身邊,狠狠攥着他的衣領,咬牙切齒,“你對宗主做了什麽?”

他看得一清二楚,褚易剛剛來的時候,擡手間朝這邊打下了一道碧色光痕,直接打入了沈昭的體內。然後,他便看到原本還有意識的宗主閉上了眼睛,倒在了聞清徵的懷裏。

而褚易只是低眸瞥他一眼,視線冰冷,只是稍看他一眼,赫舒便覺頭疼欲裂,逼不得已放開了褚易。

褚易拍了拍發皺的衣領,不置可否。

聞清徵的指尖猛地一縮,尋聲,看向褚易的目光冰冷,眼眶發紅。

他感覺不到沈昭的鼻息了。

“別這麽看着我,我又沒殺了他。”褚易看到他那樣子,冷哼一聲,“他自作自受,怨得了誰?”

下一刻,回答他的卻是一道凜冽的劍鋒。

褚易面色一凜,擡頭便看到一道劍意迎面而來,猝不及防,倉促地往旁邊一避,滿身塵土,鬓邊一縷頭發被斬下,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他看到地上那道被劍氣劃出的深深的溝壑,嘴角垂了下來,緊緊攥住了拳。

聞清徵不知何時已經站起來,提着劍,面如霜寒,帶着冰冷的殺氣,沒一絲感情。

他是真的想殺了自己。

褚易胸口起伏着,壓抑着怒氣,厲聲道,“你瘋了?他哪裏死了,你要殺我有什麽用?”

“……”

聞清徵怔了怔,執劍的手擡起,停在半空中。

赫舒跪在地上,伸手覆在青年的胸膛,喃喃道,“有、有心跳。”

“心跳?”聞清徵聽到他的聲音,亦感覺虛幻,像是自己聽錯了一般,很遲鈍。

“是,是!”

赫舒激動得話都要說不出來,他亦是大喜大悲,剛剛他看到褚易對宗主打下了那道碧光,随即宗主便沒了鼻息,以為他殺了宗主。

但現在,卻能感覺到沈昭還有心跳。

雖然,那心跳很微弱,卻在證明着生命的痕跡。

褚易冷冷地看着他們,道,“我封住了他的神識和各處xue道,能讓那天罰的經絡停止蔓延,只不過,在封住那經絡之時,他也醒不過來。”

“……”

兩人才意識到他們錯怪了褚易,褚易竟是在幫他們。

可是,誰讓褚易劣跡斑斑,赫舒依舊無法相信他,忍不住開口問,“你現在來這一套有什麽用?宗主落成現在的樣子,全都拜你所賜,別來貓哭耗子假慈悲了!”

褚易不理他,只是冷冷地看着聞清徵、

聞清徵斂眸,好像,亦是那樣的想法。

褚易攥着的手更用力了些,他不禁在心裏嘲弄自己急匆匆地趕到這裏來是做什麽?既然做了壞人,還不如做到底,現在才是兩邊都不落好,誰都不會念着他的情。

他在聞清徵走了之後,想了許久,看到他那悵然若失的樣子只覺得心裏膈應得很,嫉妒得要發狂。又不禁想。要是真的任由沈昭這麽死了的話,聞清徵該是怎樣的樣子。

他匆匆地趕過來,卻還是落了這樣的回應。

褚易嘴角動了動,眼中冰冷,在心中嘲弄自己一聲,轉身要離開。

“褚先生。”

聞清徵陡然喊住他。

褚易沒轉身,但腳步卻停下了。

“謝謝你。”聞清徵低眸,輕聲說。

長劍入鞘,如龍吟般清亮地一聲響,他把那劍收回,神情抱歉,“是我沖動了。”

褚易嘴角動了動,牽起一絲弧度,但吐出的話卻是不饒人,“呵,現在想起來謝我了?是真心謝我,還是想要我救你的徒弟?”

“……”

身後,一片寂靜。

褚易咬着牙,冷笑一聲,“呵,我又猜中了是不是?”

他要謝自己,才不是真心,若不是為了他那好徒弟,他怕是恨不得現在就把自己給殺了吧。

何必這樣忍辱負重,對着他這個仇人說謝。

聞清徵在他身後,垂着眸子,頭也是低着的,似乎要低入塵土,“求您,救救他吧。”

“……”

褚易轉身,那雙墨黑清澈的眸子緊緊地盯着他,目光兇狠,卻是笑了,“我若說不準呢。”

雪發青年怔了怔,看起來有些茫然,似乎沒想到他這樣的反應。他眼眶泛紅,無神的眸中一片血絲,讓褚易有一絲後悔自己剛剛的回答,下一刻,卻是全身都僵硬了。

“你……”褚易想笑,卻笑不出來了,尖利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聞清徵重重地跪在他身前,激起一片飛揚的塵土,聲音啞啞地,說,“求您,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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