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八十六章 不想認命

世間寂靜一片,唯剩那沙啞的聲音。

褚易冷眼看着他,那樣卑微的姿态,自從他見他第一眼開始,他便從未表現得如此卑微過。就算是在餓鬼道,修為低微都不能自保的時候,聞清徵也從未彎過脊梁。

赫舒驚愕地看着這一幕,想動手把他拉起來,卻走動不得,感覺到宗主身上的心跳都像是種折磨。

“你們倒是感人得很,若是寫進話本裏能賺許多眼淚呢。”

褚易開口,卻是有些譏诮,“倒是我一直要做壞人來成全你們。”

聞清徵動了動唇,那雙墨黑濕潤卻無神的眸子裏倒映出褚易的樣子,清瘦病弱的書生面,但表情卻冷漠譏诮。

褚易轉過頭去,冷哼一聲,“起來。”他漠然道。

“你……”

“你求我沒用,我要是能救得了他還在這裏跟你說嘛?”褚易冷冷道,手腕一擡,聞清徵便覺得被一股力量擡起,不受控制地起身。

他有些茫然,褚易說他救不了沈昭。

連他也對此束手無策的話,他又該如何,最後一絲的希望都破滅了,化為灰燼,他忽然開始恨自己為何沒有修行醫術,求人求不得,也不能求己。

但褚易似乎能看出他所想一般,瞥他一眼,淡淡道,“就算是華佗在世,也不能醫治的,天道難違,枉你修行那麽久,卻連這都不懂嗎?”

“……天道難違。”

聞清徵喃喃念着,褚易的話像是刀子一般,刺破了心,将一直掩藏在深處不願面對的事實血淋淋地剖出來。

褚易嘴角翹了翹,說的話卻是雪上加霜,在傷口裏細細地撒了把鹽,“是,這不就是你們道修一直尊崇的順應天命麽,認命了麽?”

一片死寂,褚易淡淡看着他,差不多已經能猜到答案了。

但……

“我要是,不想認命呢?”聞清徵卻是擡頭,陡然問。

褚易看着他,停頓了一會兒,笑了,“你可是确定了,要逆天而行麽?”

背棄一直以來的信仰,和之前的一切徹底決裂,他知道聞清徵雖然修了鬼道,卻是不得已的。他心裏還當自己是道修,要時時謹記天人合一,順應天命。

“是。”

聞清徵面色死寂,卻帶着不容置喙的确定,“如果,能救他的話。”

“那麽,就按我說的做。”

褚易淡淡瞥他一眼,“不過,能不能救你那徒弟我也說不準,我僅僅是略通一二,你指望不上我的。而要單憑你一人,其中的艱辛險阻,你自己應該知道。若是成了,便是成功立名之日,你要做什麽都易如反掌,若是敗了,便是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輪回。”

他說着,補了一句,“而且,你這半生來的聲名是徹底沒了。”

對于聞清徵而言,生死或許可以置之度外,褚易也見過他許多次抱着必死之心去做一件事情,但是,褚易卻知道他把名譽看得比生死還要重,可以說是近乎迂腐地守着清名,半生來苦苦維系的名聲一朝失去,可比死還要難受。

逆天而行,從未有人成過,無一不是在死後被打為為禍一方的魔頭。即使,褚易知道那裏面也不乏有許多他讨厭的正直清修之士,根本算不上是十惡不赦,卻依舊要被釘在恥辱柱上,受人唾罵。

成者王,敗者寇,便是永恒的真理。

……

赫舒聽到了太多的事情,只覺那鬼修偶爾看向他的視線冰冷,似有殺人滅口之意,他渾身緊繃着,在聞清徵他們臨走之時,一動不動。

聞清徵用手背輕輕碰了一下他,“走吧。”

赫舒如夢方醒,下意識去看那鬼修,卻看到褚易瞥他一眼,兀自走到一邊。

他喚了妖鷹來當坐騎,褚易站在遙遙的一側,和他們離得很遠,三人相對無話。直到到了魔宮,一衆舊部看到沈昭昏迷的樣子,都面色驚疑,紛紛來問。

赫舒只是跟他們說宗主受傷太重,要休養段時日,道宗主将魔宗的事務暫且交給了他,堵住了衆人的口。

他不能把實情相告,畢竟,誰都不知道會不會出現下一個敖章。

扶着沈昭進去的時候,聞清徵沒讓赫舒碰,只是道自己來就好。

他背着沈昭,默默地走進內殿,一如當時在斷情宗一樣,身上的青年很沉,觸手皆是黏膩的血漬,讓人心中酸楚。

聞清徵把他放在榻上,拿着清水和棉布靜靜地為沈昭擦拭着身體,偶爾撫過他身上皮膚不平整的脈絡,只是頓了頓。沈昭生得高大,而且渾身肌肉不摻一絲水分,聞清徵将他翻過來,又換上幹淨衣裳的時候,後背已經汗涔涔地了。

褚易一直在旁邊冷眼看着他做着這些,看到他倚在榻前,額角凝着汗珠的時候,陡然開口,“你去找副冰棺來。”

青年的臉色慢慢變得沒有血色,“你不是說,他還可以……”

話沒說完,被褚易不耐煩地打斷,“你以為憑你現在的修為能做的了什麽?是要他沒等到你,身體先腐爛了嗎?”

聞清徵被他訓了,只是抿着唇,起身,出門對赫舒說了一聲,赫舒會意,便去悄悄準備了。

關上門,聞清徵輕聲道,“謝謝。”

褚易的臉色卻因為他那句謝變得更冷,一言不發。

若是聞清徵不是因為這件事情謝他的話,他還會有點興趣接受,但他這句謝聽到他耳朵裏卻格外別扭,恨不得捏着他的下巴讓他不要說了。

可他不及聞清徵高,又不想踮起腳,顯得小家子作态。

微擡手腕,指尖銀絲長長地舒展,如藤蔓一般,抵在聞清徵淡色的唇前,“住嘴。”

他漠然說了一句,轉身離開。

赫舒很快便把冰棺弄來了,他悄無聲息地去庫房找了一副冰棺,因為不能讓其他教衆知道,只是把冰棺放在了儲物袋裏。赫舒征求了聞清徵的同意,把那能容納的一人的冰棺放在寬大的榻上,占了邊角的位置。

将重重帷幕都放下的時候,便什麽都看不到了。

赫舒幫着聞清徵把沈昭放進冰棺之後,跟他說着褚易在外面交代他的事情,道雖然沈昭現在被封住了xue道和神識,無法聽到外界的聲音,也沒有感知,相當于時刻都處于沉睡之中,但還要定期用些辟谷丹,要聞清徵要清水喂他服下。

以及,褚易還交代了該如何讓沈昭在冰封之時,盡量地不損害軀體。他知道得很雜,也很多,有時都讓人詫異他是不是活了幾千年。

“他為何不過來親自跟我說?”聞清徵聽他說完,問。

“……”

赫舒默然,還是沒把褚易說的那句‘礙眼’說出來。

聞清徵見他不說,便不再問了。在赫舒出去之後,按照褚易所交代的把沈昭的外衫脫了,只剩下裏衣,隔着薄薄的布料,輕輕地為沈昭在全身肌肉處按揉着,防止他渾身的血肉僵化。

他按着按着,動作陡然停了。

順着薄薄的衣料,伸手進去,是冰冷的胸口,還有些微弱的心跳。

只是,那心口處卻密集縱橫地生着疤痕,雖不平整,但和臉上,手背上的脈絡不一。他之前從未碰過沈昭,竟沒注意過他身上的疤痕。

他不禁想起自己心口的那一處疤痕,很淡,但卻和這一模一樣,是他那一次堕餓鬼道之時,挨了天罰之後的印記。

凡是受了雷劫的人,都會有那麽一道烙印在心口的印記。

他伸手,慢慢地數着。

一、二、三、四……七、八。

沈昭心口竟有八道傷痕。

聞清徵心中一震,指尖顫抖。

可是,沈昭才只挨過這一次天罰啊。

【作者有話說:我錯了,我不該咕咕咕的,嘤。】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