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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九九雷劫

傳說,仙人降世之時,身邊有瑞帶千條,彩雲環繞,身後璀璨霞光,袅袅仙樂,如霧香氣。

這樣的榮光無人不豔羨,卻都知道仙人不是誰都成得了的,要成仙,就要先挨過九層雷劫,而九層雷劫向來只存在于記載中,幾乎無人見過,只從書中得知有關于此的只言片語。

天象驟變,濃濃黑雲壓頂,在白晝卻如黑夜一般,無人不驚嘆。

有識之士都道這是有仙人渡劫,是千百年來難見的奇觀,紛紛在猜測着是何方神聖,又能否得證大道。大陸上為數不多的幾個大乘期修士此時見到這番場景,都在和自家徒子徒孫們感慨着,說這一遭要麽成,要麽敗,卻都不是很樂觀。

他們都是活了幾千歲的,也是見過一兩次這樣的景象的,無不是要渡劫,但卻都以失敗告終。雷劫難當,九九雷劫,每一道都比之前更加嚴峻,而過了雷劫,之後還有更嚴苛的考驗,幾乎無人能通過。

紛紛嘆惋着,怕是又有位大乘之士要身隕于此了。

褚易表情看似随意,但也擰着眉,一瞬不瞬地盯着雲層中央的青年。

剛有一道天雷打過,将聞清徵身邊的土地都劈得焦黑,他身上的白衣雖是雪蟬絲制成,本身就是一件防禦性法寶,卻抵不過天雷威嚴,泛着焦黃的顏色。

聞清徵手中依舊是那秋水般的碧色長劍,手裏緊緊握着劍,劍身插入土地,勉力讓自己不倒下,面容冷寂如雪,默默地挨受着接下來的幾道天雷。

“難道,就沒一點法子了嗎?我們就這樣幹看着?”赫舒在檐下看着,屏退了周圍來問的教衆們,讓他們不要靠近,以防被天雷沾到一點,修為稍弱的就要魂飛魄散。

他有些焦急地看着外面急急的風雨和不斷打在青年身上的天雷,感覺那雷從起先的淡淡紫色變得顏色愈發濃重,有時候還像是混了一點血色,漆黑得發紫,“這樣一道道地劈下來,還不能反抗,也太不公平了吧。”

他話出口,才意識到自己失言,他這不就是說上天是不公平的麽。

但有人卻比他更不在意這些,緊盯着雲層下的青年,冷笑一聲,道,“公平?誰跟你說公平。只要是力量足夠強大,那便是絕對的公平,你要的公平都是別人給的。”

“可……”

赫舒蹙眉看着風雨中伶仃搖擺的青年身影,心中不安愈重,“難道上天也會存心不讓人成仙麽?”

這雷劫一道道地來的太兇猛,幾乎是蓄意要讓人魂飛魄散,不得超生,若說這是每個修道者想要成仙必須經歷的磨煉,這磨煉也太重了點,讓赫舒都覺得這雷來得用心險惡。

“他自然不願意。”

褚易淡淡道,“你們說的上天,不過也是一個人罷了。只不過是修煉得道的人,成了仙,便掌控着這世間所有的規律和事物。他自然不願意有人得道來取代他的位置,要麽,怎會設立重重關卡,只有實力足夠比他強的人才能忽視那些幾乎不可能完成的桎梏,羽化登仙。”

褚易本身便是一個能漸漸推翻人所有認知的人,也許和他的經歷有關,他沒有信仰,只有自己,不信天也不信命,說出這種要被天下人指作亵渎的話來也平平靜靜。

若是換在以往,赫舒肯定是要說他這話荒唐的,但現在,卻不禁覺得他說的也許才是對的。

漆黑雲團糾結成塊,裏面無數暗紋般的閃電在其中湧動着,醞釀着下一場更加洶湧的雷電,褚易靜靜看着那已經看不出是白衣的青年,在心裏數着,剛剛的已經是第七道雷劫了。

還有兩道。

但聞清徵全身已經被鮮血染透,衣衫也被雷罰劈得破爛,忍不住咳出一口血來,閃電在那一剎那照亮,連血都是黑色的。

他全身氣血亂湧,經脈逆行,幾乎沒一處好地方,全是被雷電反複劈開的皮肉。他強行用耗盡的真氣在周身罩起淡淡光輝來抵擋雷罰,唇輕輕地動着,在念着梳理氣血的法咒。

起先身上的光輝還如明月一般,如今,已經漸漸褪為淡淡的螢火之光了。

他勉強壓着全身逆行的氣血,忍住喉中腥甜,靠着深深插入地面的劍支撐着身體,目光冷冷地,擡頭看着即将到來的雷劫,無一絲懼色,好像所有事情都與他無關。

第八道雷劫降臨的時候,日月變色,天地間完全被籠罩在一片漆黑中,如盤古未開天之前的一片混沌,什麽都看不到。

褚易緊盯着那雲層,僅憑那雷電帶來的一絲閃光看清聞清徵的模樣,他一頭雪發濕淋淋地,如被水浸過的綢緞,面色蒼白如紙,似乎下一刻就要氣力不支倒下。

‘咔’地一聲,他手中的折扇驀地被他折斷,褚易冷冷看了一眼,把斷了的折扇丢到地上。

幾乎在下一刻,第八道雷劫已過,強大的沖擊力讓他都不得不在身前禦起防護罩,以免被雷劫的沖擊波及到。幽綠光罩禦起的那一刻,看清了聞清徵如今的模樣,他剛剛所占的地方被雷電轟出一個深深的大洞,而中央的青年撐着劍半跪着,一動不動,只有指尖在微微地顫動。

“聞仙長……”

赫舒的心都被揪起,不自覺地出聲。

聞清徵氣若游絲,口鼻都是鮮血,順着那碧色長劍流下,幾乎把劍都染紅。

然而,雲層中卻靜悄悄的,糾纏其中的閃電不再有,好像一切都已經平息。但褚易卻還記着,還有最後一道天雷。

聞清徵也記得,還有最後一道幾乎無人得見的雷劫。

但他太累了,四肢百骸都被灌了鉛一樣,渾身沒一絲的力氣,眼皮重得只想下一秒就阖上。

卻不能睡。

他眼前漆黑,唯獨聽覺和感覺格外靈敏,腦海中卻一直如走馬觀花般閃過之前的片段——他初見沈昭時,那小小的一團,勉強地擡着胳臂,用那髒兮兮的小手緊緊攥着他的手指,小聲地喊他師尊,讓師尊走慢一點;再到後來,長得比他還高半頭的青年彎着腰,執劍的手握着象牙梳,在鏡前慢慢為他梳着長發,笑意吟吟;他背着他從上玄峰一步步走到清淨峰,路上擔憂着他的傷勢,卻把他安置好之後默默離開,那時似乎覺得自己的關心都是種錯誤;再到現在,他看不到他的樣子,只能感覺到冰棺裏的那僵硬冰冷的身體,皮膚上滿是不平整的脈絡,無論他說再多,沈昭卻都不會回應……

活在這世間,不甘心的事情太多,怎麽敢就這樣隕落。

而他卻深深地感覺到一種無力感,無論做什麽都改變不了現實,不論是前世,還是今生,他重活一次沒能阻止沈昭的堕魔,恐怕也逆不了這命。

他僅僅是強撐着讓自己不要倒下,就已經耗盡了全部力氣,身上螢火般的光芒也漸漸褪去,直至漆黑一片。

第九道天雷,在平靜中孕育,卻蘊含着比前八道天雷都要霸道的力量。

一道濃黑色的雷電隐隐閃動着,讓人稍一靠近便覺呼吸凝滞,心口悶如被重石壓過,不敢直視,赫舒不得不往後退了一步,他還未到大乘期,在這種雷劫面前只能退後。

下意識伸手,身邊卻空空如也。

只聽到一聲極輕的嘆息聲,随後是什麽東西踩在竹質扇骨的聲音,一道青色身影極快地閃過,卻是朝着那雷電的中心而去。

赫舒睜大眼睛看着這一幕,想要驚呼,卻失聲。

聞清徵感覺忽然被人從地上撈起,後知後覺地聞到一縷淡淡的竹葉清香,随後,感覺那柔軟的身體覆在自己身上,力度卻很重,把他往旁邊狠狠一摔。

他忍不住又咳出一口鮮血,正此時,雷劫降世,直直劈在身上,五髒六腑似乎都被一只手緊緊揪在一起,再不能呼吸,窒息的痛苦如潮水般慢慢湧來,身上無處不痛,到最後已經麻木。

居然,還有一分意識。

聞清徵動都動不了,喉中嘶啞出聲,氣息微弱,聲音如同蚊蠅,“褚先生……”

剛剛,是他來了麽?

天光乍破,漆黑雲團霎時褪去,日頭高懸,湛藍天空如洗,七色的虹橋高高架着,一切都平靜下來,唯獨地面上一片狼藉,滿是枯枝殘葉。

被天雷劈得凹陷的地面上,唯有一個渾身是血的人影。

赫舒急忙上前,卻只見褚易的身影。

聞清徵,一無所蹤,好像憑空消失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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