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別欺負我
沒有把手移開,輕輕覆在他胸膛,低聲道,“嗯。”
他剛剛還像是在雲端,觸手所及和耳邊熟悉的感覺讓他覺得恍如隔世,好像這種事情還要過很久才會應該發生在他身上。現在卻站在了平地,腳下安穩,沈昭握着他的手溫熱如初,終于不再是之前冷冰冰的溫度。
“雖然師尊的眼睛還沒好,但總算是得證大道了。”沈昭輕輕撩過他額前鬓發,靜靜地看着他那雙形狀美好的眸子,眼眸中滿是笑意,道,“你不知道,赫舒在我還睡着的時候多能唠叨,天天在我耳邊說你渡劫時候的事情,跟親眼得見了一樣。我被他唠叨得煩了,就醒了。”
聞清徵還不知道這種事兒,“他跟你說什麽?”
他只是在赫舒問他如何渡劫之時,和他說了幾句,沒想到赫舒竟是跟沈昭說了。
想起渡劫之時那三重心魔,第一重無關緊要,只是第二重和第三重都是有關沈昭的,這人知道了估計又要得寸進尺了。
果然,耳邊傳來青年忍不住的笑聲,滿是愉悅,還有點炫耀的意思。
“他跟我說,你在幻境裏沒有殺前世的我,而是為我擋了暗刃。還說,你跟我一起當了對亡命鴛鴦,同生共死了一次。”
“嗳、嗳……”,聞清徵連忙拿手捂住某人喋喋不休的嘴巴,“你別說了。”
赫舒也是,什麽都跟這人說,又要被他抓住把柄了。
想起剛剛恰好被他抓包的事情,聞清徵一陣羞赧,不知道沈昭到底是醒了多久,怕是一直在裝睡,把他之前在他耳邊的竊竊私語全數聽了去吧。
沈昭從背後抱着他,近乎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清淡的香氣,下颌搭在他肩上,小聲道,“我還知道,師尊天天在我耳朵邊上說想我,要我快點醒過來吧。醒過來了,您就帶我去凡間看戲,說凡間年節時候的戲場都可熱鬧了。”
“你、你這個…”
聞清徵說不出來話,‘你’了半天才又氣又羞地想推開他,卻又被人緊緊抱住,撒嬌一樣就是不松手。
“師尊現在是仙人,比我厲害多了,可不要欺負我。我現在打不過你的。”沈昭頗有幾分理直氣壯地說,“我大病初愈,還是半個病人呢,師尊就這麽狠心要走了麽?不是說想我了麽?”
聞清徵只好任他抱着身後溫熱氣息灑在後頸,又熱又癢。他想了一會兒,忍不住笑了一聲,問他,“你當初修為比我高的時候要欺負我,為何這時候又不許我欺負你了?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而某人笑眯眯地回,“天底下就是有這樣道理。”
天底下的道理,說再多都抵不過一句心甘情願來得重要。
兩人抱了一會兒,說了些閑話,又聊起來去凡間的事兒。
沈昭感慨地嘆了一聲,“當初凡間被我那麽一鬧,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端呢,許多百姓都要因此流離失所了吧。”
他說着,不知自己如今的慨嘆竟不像是魔宗的宗主,倒像是他昔日嗤之以鼻的道修佛修們了。
但聞清徵卻搖搖頭,道,“晉朝命數已盡,本該有此一劫,不是你也會是別人。至于百姓,長痛不如短痛,在那等昏君庸吏的欺壓下茍延殘喘,不如揭竿起義,再造一個新的王朝,就算是為此流血流汗亦是值得的。”
“正所謂,前人栽樹,後人乘涼。”沈昭笑着道,“師尊,我覺得你變了。”
“嗯?”
“變得比之前更無情了。”
這句卻是褒義。因為沈昭眼中滿是贊賞和認同,低聲道,“有時候,無情勝過仁慈。若是換了以往,師尊一定是想着要盡可能地保住更多生民的性命,不會說我做得好的。而現在師尊卻是想着以後的事情,目光放得長遠了。”
說着,又急急補了一句,“但我也就是這樣說說,可沒貶損你之前的意思。”
他說着,觑着聞清徵的神情,見他并無不快之意。
聞清徵微微颔首,道,“超脫物外之後,心境确實比之前開闊許多,不怪你們之前覺我迂腐。”
他現在回顧之前的自己,也覺得許多事情太不值當,所以那時度過心魔之後,雖只是在幻境中重來一次,卻也是填補了之前的遺憾。
沈昭連忙表忠心,“不不不,我可沒這意思。”
說着,眯着眼眸狡黠地笑了,道,“無論是之前的師尊,還是現在的師尊,我都喜歡。”
甚至,還有點想念之前的師尊。
因為他那時候是不怎麽會反抗他的,經常陷進他的套裏還不自知,有時候迂腐也迂腐得可愛。
當然,這是他的感覺,聞清徵不置可否,他陪沈昭耗了半日的時間,食指中指并着,放在他肩上。源源不斷的靈氣順着他指尖傳到沈昭身體裏,沈昭只覺得經脈暖洋洋地,久已沒有這樣舒适的感覺了。
“你現在修為太低,還是先修行才是,既然醒了就不要憊懶了,繼續修煉吧。”聞清徵把指尖移開,淡淡說着。
沈昭眼皮一耷拉,好像又回到了昔日在清淨峰的時候,對着修為深不可測的師尊,認真聽他教誨,努力修行。
事情兜兜繞繞,居然又像是回到了原點。
沈昭恭謹受教,擡眸看他,眼神清澈柔和,道,“好,我這就修煉。師尊要去哪兒?”
“我還有一人未見。”聞清徵開口,看他神情,卻沒有看到沈昭臉上不平之意。
沈昭面色溫和,柔聲道,“那我在這裏等你。”
如果說之前還有什麽猜疑的話,那猜疑早已在千年的歲月一掃而空,他現在很放心,放心得能自己在這裏等着他,不怕他不會回來。
他已經把聞清徵吃的死死的了,溫水煮青蛙的計劃宣告成功。
聞清徵嗯了一聲,白衣翩然,只是輕輕往前一邁,身影便如一道淡淡光輝一般不見蹤影,過處無痕。
他是去看褚易。
褚易在他渡劫之時來救他,實在出乎他所意料,褚易為他分攤了一半的雷力,應該也受了傷。他在成仙之後身體所受的傷全都不治而愈,但褚易卻應該不太樂觀。
不管怎麽樣,褚易能到那時候去護他,他是很感激的。
像褚易這樣生性薄涼的人,能在那緊要關頭那樣做,讓聞清徵心中複雜極了,百感交集。
推開門,恰好聽到什麽東西敲在地面的篤篤聲,褚易手中握着竹杖,正拄着竹杖一瘸一拐地走出來。
兩人在門裏門外相遇,褚易看着他逆着光的樣子,笑了聲,“你現在倒是越來越像神仙了。”
雪發無風自動,氣質凜然,渾身都是明月般柔和卻清冷的光輝,那雙眸子時時隐現高華的銀色,昭示着他此時已經不再是凡人了。
聞清徵看不到他的樣子,卻能感覺到他在身前,問,“你身上的傷還沒好全麽?”
“差不多了,就是走動時不太方便。”
褚易說着,看到聞清徵伸着手似乎想要扶他,揮揮手,“別,我自己來。”
聞清徵收回手,嗯了一聲。
檐下一片陰影,有些涼意。褚易從檐下走進光中,擡頭,伸出手看着耀目的日頭,道,“我想出去見一個朋友,你去不去?”
“你想我跟着一起去麽?”
“嗯。”褚易點頭,“我說想的話,你去嗎?”
“去。”
褚易聽到他的回答,笑了笑,笑容開懷,眼眸彎彎地看着他。還是那樣蒼白的書生面,清秀臉龐,沒什麽特別值得誇贊的地方,只有那雙墨黑濕潤的眼眸如秋水般寒澈,似乎不染一絲塵埃。
“那,我們走吧。”
褚易帶他到了一個陰冷幽暗的地方,周圍滿是荊棘密刺,聞清徵皺了皺眉,褚易跟他解釋道,“這是我一個朋友住的地方。”
“朋友?”
“嗯。”
褚易的朋友,無怪乎和常人不同,聞清徵以前在餓鬼道的時候跟他許久,也知道他所交往皆非常人。
褚易引他到了一處小屋裏,他們踏過竹階,坐在椅子上,有人為他們沏茶,說的是聞清徵聽不懂的晦澀語言。
褚易熟練地用那種語言和那人交流着,起先倆人都是輕聲細語,後來卻好像有些争執,那人開始急躁起來,很努力地在和褚易解釋這什麽。
但也不知道褚易說了什麽,在他說過之後,那人沉默下來,沉沉的腳步聲離去,是那人走了。
“你和你朋友鬧得不是很愉快?”聞清徵問他。
“沒什麽,只不過他對我的做法有些意見罷了。”
“你要做什麽?”
“不做什麽。”褚易淡淡道,“只是不想留個遺憾。”
聞清徵皺着眉,不知道他讓自己到這裏來是做什麽,他正想問褚易,褚易卻陡然開口,問他,“你願意給我一個時辰的時間麽?”
“一個時辰的時間?”聞清徵頓了頓,嘆了一聲,道,“自然可以。你對我有大恩,一個時辰不算什麽。”
“那好,你答應了。”
“嗯。”
褚易對他一笑,似誘導一般,輕聲道,“那你現在封住一個時辰的神識,我只要一個時辰。”
“……”
聞清徵皺了下眉。
褚易看出他的遲疑,“我不會對你做什麽的,你既然答應了,就應該相信我。”
聞清徵沉默了片刻,終于道,“好。”
如果沒有褚易,他當日就陪着沈昭一同死了,也不會再有機會等待沈昭醒來,他是該好好謝褚易的。只是一個時辰,無論他要做什麽,只是皮肉之苦的話他都可以承受得住。
聞清徵不再遲疑,指尖蘊出淡淡光輝,點住自己幾處大xue,很快,五感俱失,神識封閉,他的眸子漸漸地阖上。
耳邊有人再說些什麽,他都聽不清了。
沉重的腳步聲又傳來,褚易的朋友走進來,背後背着藥箧一般的東西,從那藥箧裏拿出來的東西擺成一排,忽然全是閃着冷光的刀刃,或大或小,都鋒利無比。
“你還真有幾分本事,能把成仙的人都忽悠得封閉了神識。”那人看到椅子上躺倒的聞清徵,笑了一聲,話中不知是譏諷還是誇贊。
褚易不置可否,只是看着聞清徵,淡淡道“他對我很信任,所以答應了我,內心是順從的,沒有防備。”
說着,嘆了一聲,“嗳,他一直以為我會當個好人,不知道我當慣了壞人,只會用些偷偷摸摸的勾當。”
“你真的想好了?”那人問他,有些猶豫。
褚易躺在一邊的榻上,閉上眼睛,“你做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