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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終章

日月颠倒,眼前唯有一片幽冥混沌。

聞清徵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只知道當他終于醒來的時候,似在一處竹林裏。

身下是松軟的草地,鼻尖是清淡的草木香氣。

他皺眉回顧,陡然睜開眼睛,被許久不見的光亮刺得眼眸微眯,心中一震。

“褚易……”他下意識回顧,卻不知褚易在哪裏。

而他,眼前清明一片,竟是什麽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眼睛,好了?

聞清徵四下去找褚易,循着之前的記憶去找他之前栖身的竹林,卻只在竹林深處找到一處陣法。那陣法布陣的手法他很熟悉,是褚易所布。

聞清徵頓了一頓,以他如今的修為要想破了此陣輕而易舉,但他卻知道褚易此舉便是不願意讓他進去。

他在陣法之外沉默了片刻,向裏面傳音,問褚易他可不可以進去。

久久沒有回應。

聞清徵不知道他做了什麽,但肯定自己能重新看到東西都事情和他有關,但褚易卻不來見自己,讓他一句謝字都不能當面說了。

聞清徵在心中苦笑一聲,心知不能硬闖,只好用了修為向陣法內傳音,輕聲道,“不論你做了什麽,我都…很感謝你。”

他頓了頓,加了一句,“若是你想要回魔宗靜心休養的話,随時都可以。”

等了很久,依舊沒有回複。

聞清徵駐足片刻,眼睛睜開又閉上,終于轉身,離開。

眼前清明的感覺許久不見,近來他只在那幻境中才可視物,幻象滅了又是一片幽暗。現在一路回魔宗,走過那些熟悉的路途,只覺滄海桑田,許多事物都和他之前所見到的不一樣了。

聞清徵在心中嘆了一聲,回去之時,赫舒正好來迎。

“聞仙長,你跟褚易去了哪兒?怎麽沒提前說一聲。”他看到聞清徵時,舒了一口氣,想着終于能和宗主交代了,又往他身後看了看,卻并沒有看到那個預想中的人影,訝然問道,“褚易呢?他的傷還沒好呢!”

“他的傷還沒好?”

聞清徵蹙着眉,他想要探查褚易的傷勢的時候,褚易避開了。

而他當時也看不到他的臉色,只聽他說話聲音如常,以為他休養了幾月已經差不多了。

赫舒動了動唇,想說什麽,卻沒說。

他知道給褚易看傷的大夫都說自己無能為力,天雷所造成的傷害藥石難醫。

但只是止住話頭,輕聲道,“要不然,我替你去看看吧。我和他也算是熟識,不至于連一句話都說不了的。”

聞清徵微微颔首,“如此,就麻煩你了。”

說話之時,眼眸清澈地看着他,讓赫舒忽然感覺到自己一直覺得的不對勁似乎找到了源頭,驚訝出聲,“啊,聞、聞仙長,你能看到了?”

“嗯。”

聞清徵将褚易帶他去一個朋友那裏的事情跟他說了,說等他醒來的時候就發現自己已經能看到了,但褚易卻不知所蹤。他去褚易之前住的住所去拜訪,但褚易設下陣法不讓他進去,他也只好回來了。

赫舒聽着他的話,喃喃,“哦,原來如此。”

他看聞清徵面色郁結,似有愧意,寬慰他幾句,道,“那我這便去看看,聞仙長你先等片刻。”

“好。”

赫舒趕去那處竹林的時候,陣法仍未開,他朝裏面傳音,道讓他開一下陣法,他不好硬闖,只能先通告一聲。

等了許久,才見陣法開了。

赫舒走進竹林深處,見到一條長長的清溪深處有間小小竹屋,一個青色人影便立在竹屋外面。

他連忙走過去,喊了一聲,“褚易?”

褚易應聲轉身,确實一點都不驚訝,問,“他讓你來的?”

“……是。”

赫舒看到他的眼睛漆黑,卻并不聚焦,是聞清徵之前的樣子,忽然不知道要說什麽了,嗫嚅了好久,才說,“他讓我來謝你。”

“謝?不用了。”

褚易漠然道,“他自己已經謝過了。”

“……”赫舒看他毫無神采的眼睛,只覺得心中如鲠在喉,嘆了一聲,問,“可,你既然為他做到了這種程度,為何還不見他?”

“因為做過了想做的事,不想見的人就不用再見了。”

褚易怔了怔,卻只覺得他口是心非。

“你既然不想見他,又何至于把眼睛給了他,你……”

他都不知道該說褚易是多情還是濫情了。

褚易這樣做,出乎他的意料,畢竟褚易在他心裏只是個只愛自己的人,他何曾會對別人那麽好。

他看着褚易發問,卻沒有得到回複,以為他不會說了。

褚易卻回答了。

“我知道我自己的身體是什麽樣子,左右也撐不過幾日了,這對眼睛在我身上也毫無用處,不如慷慨一次,還能讓他永遠記住我。”褚易嘴唇蒼白,臉色亦蒼白如紙,似乎整個人都是未着色的畫卷上的人物,淡淡道,“在臨死之前還能體會一下當瞎子的感覺,也是新奇。”

“……”

赫舒嘴唇動了動,半天沒說出話,苦笑一聲,搖搖頭,“好吧,我還是說不上喜歡你,但是,現在卻不讨厭你了。”

褚易嘴角勾了勾,沒說什麽。

“你做什麽事情,好像都是率性而為,想做便做了,沒考慮過後果。說實話,我挺羨慕你的。”赫舒嘆了一聲,卻不得不說出心裏的真實想法,話鋒一轉,道,“但我覺得你做錯了,你從一開始就錯了。”

“哦。”

“你明明知道聞仙長喜歡的是宗主,又何必苦費心思,他若是真的對你有意了,你難道也會安心麽?”

赫舒沒忍住把心裏一直想說的話傾吐出來,褚易這些年來待聞清徵他是看得到的,時常不忿他的言行。宗主還在沉睡之際,他卻趁人之危,意欲奪人之愛,要不然聞清徵道心堅定,這千年來怕是早就被這人得逞了。

他擰着眉,道,“你選錯人了。你不該喜歡他的。”

“無所謂喜不喜歡的。”褚易笑了一聲,輕聲道,“我只是想試試,當我盡全力對一個人好的時候,那個人是不是也會對我好。”

“……”

他還未從別人那裏汲取過這人世間的溫暖,沒有愛過人,也沒被別人愛過。所以想做什麽,就做了,無關其他。

但這次,和從前一樣。

他總是不會被愛。

褚易嘴角挑了挑,對他展開一個清淡的笑,慨嘆一聲,似是解脫,“我這輩子,不論做什麽總是不盡人意,已經是沒結果了的。只能希冀于下一世重新來過了。”

說着,笑了一聲,“我居然也成了自己嗤之以鼻的那種人,把幻象寄托于下輩子了。”

“褚易……”

赫舒想寬慰他其實他還是可以繼續療傷的,但想到他已經撐了那麽多天,雖然表面平靜,但聽大夫說內裏筋骨經脈全都壞死了,茍延殘喘于世,每一刻都是折磨,勸他樂觀的話又咽了下去。

褚易見他沉默,無意再和他多說,他見赫舒不過也就是要赫舒轉告聞清徵,讓他知道自己并非沒有私心,不用他記挂着他的恩情。

他的恩情,早就有人替他還過了,在那日殺了那群昏君貪官的時候。

褚易揮一揮衣袖,轉過身,拄着竹杖慢慢踏着臺階,走進屋子裏,道,“你走吧。”

赫舒伸手,還想說些什麽,但話剛一出口,就被一股強橫的力度彈出去,褚易設下的陣法重新發揮作用,把他移出了竹林。

赫舒看着竹林深處,森森翠葉,流連了片刻卻只能走了。

……

當赫舒回到魔宗之後,并沒有多說什麽,道褚易領了他的謝,但說不想再見他們了,要過自己的日子。

他隐瞞了一部分事實,當看到聞清徵皺着眉問他褚易的傷勢的時候,只是說他好多了,并沒有提他行将就木的事情。與其全都跟他說了,還不如隐瞞,左右也是兩不相見了,何必讓聞清徵心中愧疚添堵。

他這樣說,聞清徵靜靜地聽,不知聽進去沒有,那雙眸子冷寂如雪,閃着淡淡的銀光,過了半晌才說他知道了。

赫舒刻意避着褚易的事情,只是把此事跟沈昭說了,再也不在聞清徵身旁提起褚易。過了許久,幾乎連他都要忘了這個人了,日子過得平平靜靜。

轉眼,又是年節。

修仙界罕見地下了一場大雪,雪花如鵝毛一般,紛紛揚揚地飄灑下來,将整個世界都染成了白色。踩在松軟的雪上時的聲音咯吱咯吱地,有些好聽。

沈昭那時剛剛和聞清徵去了一趟人間,買了不少的對聯和紅綢,還有圓滾滾的大紅燈籠,回來之後,漫天漫地的紅色把雪中的魔宗點染得熱熱鬧鬧地,熱鬧得有點俗氣,滿是人世間的歡喜。

沈昭念着這次不夠盡興,僅僅是逛了花街、賞了花燈、看了廟會、燃了煙花,還有許多事情都沒見到。聞清徵說他貪心,明明魔宗的事情越近年關越多,他這個宗主倒好,只想着去游山玩水,若是當了紫微星成了人間帝王,也是個昏君庸主。

沈昭滿不在乎,笑嘻嘻地說他要是昏君庸主,聞清徵會不會天意震怒,把他給撤了。

聞清徵瞥他一眼,道,那是自然,然後讓他幫着赫舒一起去端餃子去,別在這裏杵着不幹活。

沈昭彎着眼角,應聲去了,正碰上端着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從膳房那邊走過來的赫舒。赫舒眼角笑得有些細紋,他這些年雖有聞清徵指點,但修為也沒進展得那麽快,不能再比之前年輕的模樣了,更成熟了,氣質沉澱了許多,倒是看起來更加舒服。

赫舒手裏端着餃子,走過來的時候,忙把那盤餃子放到石桌上,燙得摸着耳垂。

他看着亭外紛紛揚揚的大雪和那些紅通通的綢緞和燈籠,忍不住打趣,道,“咱們宗裏快和凡間一樣熱鬧了,就是人少了點兒,宗主體恤大夥兒忙了一年,給他們休了幾日的假,他們一走,倒是有點冷清了。”

“熱鬧與否,無謂人多不多,心意到了便可。”聞清徵說着,視線卻落在他端過來的那盤餃子上。

赫舒以為他是想吃了,拿了筷子給他,但聞清徵卻不接。

雪發青年擡頭看他,泛着淡淡銀色的眸子清柔寒澈,卻帶着幾分威嚴,讓人心生不出忤逆的念頭,忽然問,“褚易早就去了,是不是?”

“……”

赫舒怔了怔,把筷子放回去,“您說什麽呢?”

“他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所以把眼睛給了我,是不是?”

“……您早就知道了。”

赫舒嘆了一聲,知道瞞不過他了,索性坦然,""是,我沒告訴您就是不想讓您心中愧疚,他說了,您的恩情早就還過了,你們兩人再無瓜葛。""

他看着聞清徵默然低頭,想起之前那人說過的話,說着說着,也不免有幾分感慨,“想來,他如今也該轉世了吧。”

聞清徵微微颔首,良久無言,看到玄衣青年從角落裏端着瓷盤走過來的時候,輕聲道了一句,“是我一直負了他。只是……”

聲音漸不可聞。

只是,他從未後悔,重來一次,他也不會因為愧疚和褚易在一起。

最深情者最無情,向來如此。

沈昭正端着餃子和醋碟過來,夾雜着雪粒的清冷空氣中泛起飯香,熱氣如霧般蒸騰在幾人之間,彼此面目都有些模糊看不太清。

沈昭喚了在旁邊站着的赫舒,讓他今日不必拘禮,一起過年。但對着他的時候,亦滿是威嚴,神情冷淡,完完全全還是之前冷漠桀骜的魔宗宗主。

但下一秒,就換了一個人一般。

他蹲下身,看着坐在石椅上的青年,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晃,笑得一口白牙都露出來,恰如當年藍衣束發的青年,面上無一絲陰霾,坦蕩爽朗,“師尊。”

“嗯。”聞清徵對上他的視線,眸中泛起淡淡的笑意,感覺身上一暖。

沈昭不知何時從懷裏變出了一個披風,為他披上,正低頭專心為他系着披風上的帶子,嘴裏唠叨不休,跟當年一樣,“師尊怕冷,一會兒我再去添個袖爐去,屋裏有燒好的炭火,再往裏面添點雪松的熏香也是不錯的,到時候師尊袖子裏身上全是暖融融的香氣。”

“不用那麽麻煩,你先坐下來,一起吃。”

“怎麽是麻煩,師尊的事情就不是麻煩。”

“嗳,說了不用了。”

“用的。”

竟然是要争執起來了,只是彼此都語調輕柔,不像是吵架的樣子,倒是讓旁邊的赫舒有點不自然。

“咳咳——”

咳聲響起。

兩人的視線一起轉向赫舒,赫舒讪讪地笑,詢問,“我先走?”

聞清徵把沈昭一推,坐在椅子上,面色如常,淡淡道,“不用了,吃吧。”

沈昭也收斂了些,端坐着,只是拿着醋碟往聞清徵那邊放,笑吟吟地說今天的餃子是他包的,師尊要多吃點。

席間,觸不及防伸手去碰聞清徵的耳垂。

燙的。

和餃子一樣。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接下來有一篇師尊的番外,一篇香香的番外,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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