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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八十二個怨靈

“你……”

堀口千裏有些遲疑地停住筆。

從之前開始就是。

“在看什麽?”

擡頭, 笑面青江還在笑吟吟地注視着她。

“在看主人啊。”他說得毫不害羞,“我和主人, 現在算是戀人了吧?”

“戀人”兩個字聽得堀口千裏眼神微動。

連告白都沒來得及的暗戀不算, 這還是她第一次和別人發展到類似這種程度的關系。放眼四周,雖說是女校, 但并非寄宿制, 能跟異xing交往的機會倒也不少, 只不過她家裏管得嚴,使得她跟大多同齡女生相比在這方面的經驗少得可憐。

更何況她只能算是才找回這種情感,該做的行動歸行動, 平時的相處該是什麽樣還真沒多少概念。

偏偏笑面青江還問了。

“在主人的現世, 戀人是怎麽相處的?”

“……”

千裏連自己也不怎麽确定地回憶着以前見過那些情侶的相處模式,想來想去印象最深的無非是一起去看電影或是游樂園之類的标準事件, “……約會?”

她一下下地按着圓珠筆的按鈕,“問我這個幹什麽, 你不是說你見過很多嗎?”

“是見過一些。”

“因為有放着我就不會招來幽靈的說法,”見審神者還沒怎麽理解,他笑音變得有點暧昧,“對人類而言, 有時候最想驅除邪物和虛妄的地方就是卧室吧, 所以有各種各樣的豐富經驗呢。”

“我期待的可是有些過分的方面——哎呀,”笑面青江輕松接住朝他砸過來的護手墊, “這樣可不太好啊, 主人。”

嘴上這麽說, 可他根本不會做吧。想起他前一天的退讓,千裏這樣想到。

她伸出手。

“還是我重新買一個吧,”他卻沒有任何要還回來的意思,“要不然長谷部先生的心意可是會讓我吃醋的。”

“看來你是想再去手合一次了。”

堀口千裏不吃他這套,“快點。”

聽他幽怨嘆口氣,不情不願地走過來将護手墊遞回。千裏剛接過,就又聽他若有所思道:“總這樣也不是辦法,主人不考慮換只手嗎?”

“反正影響也不大。”堀口千裏不甚在意地說,“我可沒興趣現在才去重新練,也太麻煩了點。”

她慣用右手,被神明制止時留下的隐傷早先還好說,工作量越來越大後就有時會顯現出來。注意到她偶爾有點變形的字跡,長谷部勸阻無果後只能從主人的身體考慮,讓她墊着這個軟墊減輕負擔。她原本覺得這樣用着也別扭而想推脫,在看到付喪神眼中情真意切的擔憂後只得改了主意。

更珍視自己一點……嗎。

“不是還有時間?”

靠在她桌邊的笑面青江單手撐着桌面,“現在開始也不晚。”

“我問主人的問題也是,”他彎起眼,“雖然也确實是不清楚主人那個時代的情侶會怎麽做,但更想知道的是主人的喜好。又是天天待在本丸,能做的事情有限,又是不能親近,不過,時間至少夠我們從一些小事上做起呢。”

……也是。

堀口千裏輕輕地笑了一聲。

即便無法互相碰觸,但至少怨靈這個身份不同于只有尋常壽命的人類。

所以不懂也沒關系,不了解也沒關系,他們還有很多很多時間。

空中突兀地飄現的一張紙同時吸引了兩個人的注意。

千裏挑了下眉,她伸手将其接住,在看清上面的內容時,轉變到另一種意義上的笑意深了些。

“什麽?”這當然也引起了笑面青江的興趣。

“狐之助送來的,”她看着右下那個小爪印,“好像這兩天從同事那裏學了個什麽術式,不用自己來回跑也能直接送東西了。”

她把紙在笑面青江面前一晃。

——特別行動許可。

在手合場待了整整一夜後,溯行軍的薙刀将自己知道的情況抖落了個一幹二淨。

情況跟堀口千裏猜測的相近又有所不同。歷史修正主義者麾下的确有審神者存在,只是管理制度不大相同,他肩膀上的數字也不完全是本丸的編號。

“诶,”夜色中,鲶尾看着空無一物的空地,“這裏是他說的分部嗎?”

“果然有結界。”

就算從他口中成功套出時空點位的坐标,但連薙刀也不知道如何打破結界的辦法。發現不能再獲得更多情報後,将他移交到時之政府的同時,堀口千裏也遞交了主動出擊的申請。

這畢竟是戰争,軍事管理并非兒戲,自己貿然行動就算取得勝利也得領罰。好在申請順利通過,她也得到了獎勵的允諾。

能短時間調動那樣大量兵力,在千裏預想中,時間溯行軍應該更集權。

薙刀所說證明果真如此,不同于他們散居的本丸,溯行軍的住所更密集。總部之下是各個分部,薙刀編號的前四位就代表着他們眼前這個正隐藏于結界下的分部。

換言之,那天襲擊本丸的溯行軍中至少有一部分來自這裏。

“但是到現在還不知道怎麽破壞結界呢。”

亂苦惱道。

“看不見的話,也沒法說攻不攻打的了。”

“你們在說什麽啊?”

還困在手機裏的家夥用一種看傻子一樣的聲音反問:“不就在這裏嗎?”

“……咦?!”

“喏。”

山村貞子不耐煩道,屏幕裏探出的一縷頭發猛然朝空中刺入。像是紮破了某層看不見的壁障,空氣短暫地顫抖與波動後,這片“空地”上的高大建築物逐漸展現出形狀。

衆人:“………………”

大大大……大佬啊!

“辛苦了,”堀口千裏聲音帶笑,她伸出手,“合作愉快。”

寂靜了兩秒,山村貞子不情願地冷哼一聲,從手機屏幕裏擠出條胳膊跟她擊了個掌。

這次是試水性質的特別行動,政府也允許她不止帶六名刀劍男士出戰,全本丸出陣也完全可行。不過,最後拟定的出陣名單裏也不包括不擅夜戰的太刀跟大太刀,如果不是其他人執意要跟,堀口千裏原本也沒打算讓他們一起。

畢竟她沒想讓付喪神當主力。

“不過……”

她又瞄了一眼身後,“為什麽連這幾個都跟來了?”

長得跟龍蝦一樣的發切嘿嘿直笑。

“還有那種刀吧,還有那種刀吧?”它興奮得連長須都在打顫,“看我把他們的頭發都剪下來!”

一只斷面十分光滑的手把不鏽鋼盆在地上砸得哐哐響。

千裏猜它的意思是“敢砸壞我的盤子的家夥都要付出代價”。

“我要保護山姥切的布!”白布幽靈豪氣萬丈地挺胸。

山姥切:“……”

他默默把它按了回去。

這倒是逗樂了堀口千裏,她擺擺手,“走了。”

大和守安定“哎”了聲:“主人,那邊……”

內部似乎還沒察覺結界已被破壞,但鐵栅欄組成的大門看上去就結實無比,旁邊還能看得見有身材高大的溯行軍在把守,怎麽看這樣直接突入都不是個正确的選擇。

“沒必要像他們一樣偷襲。”

千裏打了個響指,“從正面進去吧。”

“咔咔”的扭曲聲中,鐵門開始一點點地扭縮。察覺到這不同尋常的異動,負責看守的溯行軍剛揮舞起手中的刀槍,堀口千裏眼也不眨。她向前走去的同時,他們仿佛被什麽無形的刀刃攔腰斬斷,化成了一團不詳的紫黑色霧氣。

“用別人殺雞儆猴,當心自己也被殺雞儆猴啊。”

她輕聲說,朝着身後側了側頭。

“走吧,給他們一個驚喜。”

時之政府的會面室。

“就算是超額完成任務……”

坐在對面的男人捂臉嘆氣。

“你這也超得太多了吧。”

接受過一連串的調查詢問,堀口千裏眼也不擡地拉過放在桌上的箱子,“有什麽問題嗎?”

“沒問題,”男人深沉道,“我只是羨慕這麽多錢。”

“他們把我家砸成那樣,我當然得原樣還回去,總之算是在政府要求的基礎上還要翻番地削弱了兵力。”

她若有所思道:“加油,佐藤先生,你上你也有。”

佐藤饒有興致地打量着她。

“跟上次見面比起來,”他說,“您給人的感覺還真不一樣。”

“佐藤先生不也是嗎?”

千裏反問。

“那時候還是研究員,沒想到再見面成了後勤人員呢。”

男人的胸前挂着“佐藤英士”的名牌,數個月前曾來本丸檢測過結界的問題。

“生活所迫啊。”

不再端着當專家時的架子,他向後靠在椅背上,憂郁地吐出一口并不存在的煙,“未婚妻的娘家希望我工作能穩定點,不要三天兩頭地出外勤,所以轉部申請就是這麽個結果了。”

堀口千裏:“……”

堀口千裏:“沒想到你們在時政工作的也……意外地接地氣。”

“說是跟歷史的敵人鬥争,但說到底大家都是普通人。”佐藤眨了眨眼,“比起我們,審神者的工作更難以想象吧,一天到晚可是要跟付喪神打交道。”

剛打開箱子點數的千裏被金光晃了滿眼,只好去确認清單上的數字。

“還好。”她道。

“對了,”想到什麽,佐藤直起身,“我們一個小時前接到預約,正好您要過來就沒直接下達通知。”

“兩天後,有人會來訪021號本丸。”

由于處在時空夾縫,除了在這裏居住的審神者跟刀劍,誰來這都要通過政府通道,并以此提前提出申請。

“……嗯。”

堀口千裏詫異道:“誰?”

“見到就知道了。”佐藤神秘兮兮地說,“……好吧,連我也不知道。”

……連佐藤都不知道,還會有誰來找她?

但既然是通過時之政府的預約,想來也不會是敵人,千裏也沒把這放心上。

“我清楚了。”

她點點頭,“差不多可以告辭了?”

說着,她想搬起桌上的箱子,扯了一下,沒扯動。

“……錢太多也真是一種甜蜜的負擔。”

聞言擡頭,看着佐藤出于禮節憋着笑的臉,千裏有點惱火。

“沒關系,我們有人幫您一起送回去,”佐藤笑道,“畢竟您這回的功勞确實不小啊。”

功勞不功勞,她倒無所謂。

對于堀口千裏而言,最大意義還是勉強算出了口氣和終于有了修繕本丸的本錢。

之前卡也是卡在了材料費上,有這筆錢進賬,本丸的重建進程加快了不少。

人力的問題也不用擔心,目前暫時足夠,還有接二連三加入的新人,也能算是熱熱鬧鬧的展開進行時。

“這位是鐮倉時代的打刀,被稱作是鳴狐。”

趴在新人肩膀上的伴狐晃了晃尾巴,“我是他随從的狐貍喲。”

“……請多關照。”

以面具遮住下半張臉的付喪神聲音很低,又兼具磁性和少年人的青澀。

又是一振粟田口。

堀口千裏心道這還真是個大家族。

那邊的短刀們又不知在讨論什麽,哈哈地笑出聲。

“不是有那個嗎,”在鳴狐困惑的眼神中,鲶尾擠眉弄眼,“新人一定要經歷的那個。”

昨天才剛到的博多只是聽兄弟們說了個大概,“咦,還有這說法嗎?”

“嗯嗯,有哦。”

亂點頭,“新人必經的歡迎儀式可是要半夜在走廊走一圈的,博多今晚也跟鳴狐一起吧。”

“鲶尾,”一期一振哭笑不得地叫了聲弟弟的名字,“亂。”

伴狐“哎哎”地叫出聲:“真的嗎?!”

“別聽他們的。”

笑面青江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勉強笑容,“完、全、沒、有那種儀式。”

“主人也別笑了,”他扭頭看着正笑得肩膀發抖的審神者,“……咦?”

他沒有漏過她突兀地愣了一下。

“啊,沒關系。”

堀口千裏很快回過神,“只是有人……”

觸碰到了結界。

“沒關系,我去看看,”她側首,“一個人就行。”

結界隔開了本丸與外界,沒有審神者允許,不論是人還是靈都不再像之前一樣有任意進出的權力。她這才想起佐藤之前提到的預約,算算也是兩天過去,應該也來了。

倒過得挺快的。

她的唇角浮現起笑意。

想當初剛來時,看着破舊的本丸,她心想要讓她在這種地方待着簡直無法忍受。而如今,雖然在一點點地修好,但分明比那時還要破敗,她卻意外地覺得也挺開心。

所以……這樣下去也挺好?

這樣想着,堀口千裏推開了大門。

在她看清門外的時候,她的笑容凝住了。

——他們還有很多、很多時間。

三天前的念頭還揮之不去,現實卻在提醒着她,她以為的永遠分明有着一個人為的期限。

“好久不見。”

“嗯,”千裏深吸一口氣,擡頭看向神明,“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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