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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八十三個怨靈

“更确切地來說, 是現在的你。”

堀口千裏擡眼,“我這邊算是一個星期前才見過。”

“嗯,”白衣神明笑得溫和, “這麽說也沒錯。”

“我猜。”

他接着道:“你現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我。”

千裏挑了挑眉。

猜對了。

盡管後來知道最開始是自己主動提出,但她跟神明所作的交易內容, 僅限于她幫忙解決本丸的暗堕問題, 為自己贏得重活一次的機會。他也從來沒有說過她可以一直擔任這裏的審神者,主動權一直都在他跟時之政府手裏。

以前是不怎麽在乎這一點——驅使着她來到這裏的無非是他口中的機會,後來是選擇性地不去考慮, 真以為能這麽相安無事高枕無憂。

不過, 看來對方沒有毀約的意思,還專程上門來履行當初的約定。

他有直接驅散她的能力,只是沒有那麽做。給她的那一次重活的機會, 她跟神明都清楚那是讓她忘記怨恨再世為人,而非像有些怨魂一樣直接帶着怨氣堕入畜生道, 可那也意味着重新來過。

重新來過後還能不能成為審神者,還能不能成為這座本丸的審神者,一切都未可知。

“我放棄那個機會。”

沉默半晌後,她安靜地開口:“讓我留在這裏。”

“以堀口千裏這個亡靈的身份?”神明反問。

他的語氣依然溫柔。

“我理解你的心情。”

聽到這句話, 堀口千裏已經預料到他會說什麽, 心下一沉。

“但是不行。”

果然。

她深吸一口氣,“為什麽?”

神明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

“還記得那只土蜘蛛嗎?”

“以那麽多人的怨念聚集起來的, 必然只能是吞噬一切的怪物。而怨氣也不限于數量, 還有時間。”他意有所指道, “我想你還沒忘記你那時候的狀态,只要當初你真的出了手,離異化也只有一步之遙了。”

“當然,繼續留在那裏也不過是時間問題。”

他輕聲說:“事實上現在也一樣。就算你不再怨恨着什麽,你滞留在這世上的狀态還沒變,遲早會淪落到同一地步。”

可惡……

堀口千裏拼命尋找着能反駁他的依據。

“那山村貞子呢?”她終于找到了,“她不也跟我一樣嗎?”

“不,你們的存在完全不同。”

神明平靜道。

“知道為什麽時之政府沒做出任何幹涉嗎,因為即便是在她的原世界,她也不是真實存在的。”

不是……真實存在的?

“在現實基礎上建立的虛拟二進制世界,這麽說,能理解嗎?”他說,“盡管因為時空錯亂來到了更高位面,因為怨恨對象不在同一次元也不會異化成那樣的怪物。而有着切實怨恨的你不同,這時候離開,不是我對你的要求,而是你最好的選擇。”

“既然如此,一開始就不要自說自話地提出那兩個條件啊!”

堀口千裏咬牙。

“事到如今等我真喜歡上了誰才告訴我真相,你就不覺得這麽做有什麽問題嗎?”

“‘愛’對人類是必需的,你必須要重新理解這種感情。”她的怒火并沒有打動神明分毫,他依然用那淡然到惹人惱火的語調開口,“趁着才剛開始,別讓他成為你留在世上的新的執念,和妨礙你轉世的障礙。”

“我寧願留下來。”

神明的眼睛,清清楚楚地告訴她,她不可能如她所願。

她狼狽地側過頭。

“……至少,”最後,千裏低聲說,“讓我留到這裏重建完。”

“雖然我很想答應你,可惜很遺憾,時間不夠。”

交加的驚怒退去後,她發現自己平靜到可怕。

“還有多久?”她問。

“還有一小段時間,”神明道,“不過,我的建議是三天。”

“三天之內。”

“啊,主人!”鲶尾一眼看到走近的審神者,“見到客人了嗎?”

“什麽什麽?”

浦島虎徹興奮起來,探着腦袋往她身後張望,“是什麽樣的人?”

“不,沒什麽。”堀口千裏若無其事道,“是以前認識的,聊了幾句就回去了。”

倆人還想問,被藥研跟長谷部一人一個捂着嘴給拖了回去。

沒看到這狀态明顯不對勁嗎?

“主君。”

前田試探着想轉移話題。

“我們剛才問了鳴狐先生,他說他懂一點手語,所以在想是不是可以去跟還在蜂須賀先生衣服上的那位交涉——”

“……嗯。”

審神者一副聽到一半才回過神的樣子,匆忙點了下頭,“可以,你們去吧。我……”

她聲音停了停,“先回執務室了。”

說罷,也顧不上正面面相觑的付喪神們,自己往那個熟悉的方向走去。

她合上門後就再也挪不動步伐,後背靠着門板,千裏長長地出了口氣。就連她也不知道這麽站了多久,直到背後傳來震動才猛然驚醒。

沉默地打開門,她對上了笑面青江的微笑。

“‘光忠特制點心’——嘛,燭臺切先生是讓我這麽說的。”

他一邊端着盤子往裏走,一邊不經意似的問:“主人心情不好嗎?”

“聽說,”他将盤子放在桌上,“這種時候吃點甜的東西有助于恢複……啊。”

腰間有胳膊環過,在身後的人貼上來的同時,笑面青江站得有些僵直。

“一會兒。”

聲音悶悶地響起,“一會兒就好。”

這樣的投懷送抱還是第一次。

……哎呀哎呀,這可不是能開玩笑的氛圍啊。

隐約察覺了些什麽,笑面青江輕輕嘆了口氣,擡手将自己掃到她面頰上的發尾撥到一邊。

“主人說的以前見過的人,又是能到這裏的身份,”脅差在這種地方總是超乎尋常地敏銳,“是那時候的那個‘神’嗎?”

“如果我說,”堀口千裏做了個深呼吸,“我不得不走——”

笑面青江打斷了她的話。

“那我希望主人能幸福。”

在千裏來得及再開口前,他轉過身。

她已經收拾好了情緒,方才透過布料的濕意仿佛只是錯覺。笑面青江的手指從臉頰上蹭過去,最後也只是低下頭,将她一側的長發撫至耳後。

他這樣看了很久,久到堀口千裏以為他會吻下來,但是他沒有。

“主人要離開的話,”還是那樣有些輕佻,卻足以聽出溫柔的笑意,“這還是留給更有意義的人吧。”

“……你在廢什麽話!”

千裏惱怒得一把扯下了他的領子。

更有意義的人……不是就在這裏嗎!

在笑面青江訝異得微微睜大眼的視線中,蔓延開的不止是直接接觸産生的刺痛,還有牙齒撞到嘴唇的生疼。堀口千裏心道動作果然應該再輕一點。

她聽見他嘆息似的問了句“主人真的準備好了嗎”,輕輕“嗯”了聲,下一秒,一只手按上她後腦。親吻從唇角開始深入,意料之中加劇的疼痛讓她不由自主地悶哼一聲,可跟這相反,她開始生澀地迎合着對方同樣不甚熟練的動作。

到底還是顧慮着,這個吻結束得比預想中要快很多。

兩人分開時,堀口千裏下意識用手背蹭了下嘴角。

……好疼。

她幾不可察地笑了一聲。

“真是個深刻得能記到下輩子的紀念。”

如果她還能記得的話。

明明那個時候就該明白了。

看着笑面青江眼中的複雜,千裏想。

他曾經想要觸碰卻沒有那麽做的行為,那時候就該明白了。

塞林格說過,愛是想要觸碰又收回手。

“多謝了。”

她迎上他目光,“一直以來都是。”

“主人在這裏?”

聽着背後驀然響起的聲音,正坐在廊上的堀口千裏一滞,然後才回頭看向了加州清光。

“不是已經十二點了?”她望回天上的月色,“出來幹什麽。”

“現在遵守宵禁還有意義嗎?”

他反問回來,堵得千裏一時啞然。

“都聽他說了啊。”她倒也不意外,不如說正是自己說不出口,才會讓笑面青江全部連始末一起代為轉達,“我正在想,如果堅持留下會不會有一點希望呢。”

加州清光沉默了兩秒。

“我會勸主人離開哦。”他道。

“為什麽連你都這麽說……”

“親手把我們拉回來的可是主人。”

在她旁邊坐下,她在這裏遇見的第一振打刀聲音中帶着的是同樣不知該如何形容的複雜,“作為回報,當然會想主人能更好地活下去。”

“——喪失理智成為那樣的怪物,主人難道會希望變成那樣嗎?”

怎麽可能。

更何況是在他們面前。

她沒有回答,加州清光卻已經明了了她的答案。

“話說回來,”他刻意将聲音放輕快了些,“大家在商量着要不要辦個儀式什麽的。”

“送別式還是算了吧。”

堀口千裏心道沒想到她也有自欺欺人的一天。

“普通的,假裝我只是去趟萬屋——像這樣普通的離別就好。”

加州清光看了她半晌,“……嗯。”

他們誰都沒有提她還會不會回來。

如果從一開始就希望渺茫,還不如不要期待的好。

天氣很好。

往傷感裏說,意外地是個适合離別的日子。

“走吧。”

離開大門的一段距離後,她從等在這裏的神明旁邊經過時低聲說道。

她刻意加快了步伐,迫使自己不再去想先前的情景,成人模樣的刀劍還好,短刀中已經有人忍不住扭頭悄悄哭了起來。可跟她不同,神明反倒駐足,遠遠望着還在山頂上的建築。

“結界一時半會兒是不會消失的。”

聽到他這句意味不明的話,堀口千裏皺眉。

“說到這個,”她沒弄懂他的意思,卻想起了還要囑咐的事,“因為我的問題,這裏招來過不少靈。”

“結界建起後,外面的就無法随便闖入了。雖然不知道裏面還藏着什麽,但有些跟他們的關系還不錯。”

她接着說:“不知道我不在,它們還能不能維持原樣——這個有可能解決嗎?”

“放心,”她也沒想到神明一口應允,“不過是這點小忙。我會尊重他們意見的。”

……跟前兩天相比還真是好說話。

“我走了以後,會有新的審神者吧。”

不知道對方能不能适應這種本丸……

“麻煩轉告一下,”千裏又道,“宗三的修複請一定要繼續下去。而且,你跟時之政府有點交情吧,鶴丸的事多擔待了。”

幸好她還沒來得及跟他簽訂契約。

“好。”

意料之外的全部答應下來,堀口千裏還未感嘆,就聽神明又開口道:“不過,我最後還有個問題。”

他注視着她的雙眼。

“你真正的執念是什麽?”

“不是怨恨,”他說,“而是讓你執着于留下來的東西。”

千裏瞳孔一縮。

在她意識到之前,她已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最開始……”

她近乎是自言自語地說:“只是想着如果我這麽死了,身邊的人真的能接受嗎……這種問題。”

然後,在看到父母時,這種想法突然有了實體。

“完全無法安慰啊。”她苦笑道,“如果能觸碰就好了,如果能知道他們現在怎麽樣就好了,如果能再見一面就好了——這樣的事,第一次見面時就說過了吧?”

“不好不壞。”

這個突兀的評價讓千裏有些怔松。

“不過,無論怎樣你都無法幹涉了。作為堀口千裏,你跟他們的緣分已盡。”

“我知道。”

她喃喃出聲的語氣比她想象中還要平靜,“死者哪有資格跟生者談什麽緣分。”

無比悵然的同時,肩膀上也像是有什麽重擔被卸下。

千裏最後一次回頭,看向那座本丸。

至少,能與他們相遇,是堀口千裏這一生中最後一件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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