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周季同在床上躺着。樓下是大發雷霆的父親，和試圖熄火的母親和阿姨。

“做個什麽老總，把自己送進公安局，是什麽意思！”父親的聲音很大，一字不落傳到耳裏。

“現在不是沒什麽事情嗎？”

“老陳真夠朋友，我的兒子給他工作，現在出了事情，半句沒跟我說！太夠意思了！”

好半響，母親上來敲門。門沒鎖，母親輕輕開了門。

“餓不餓，給你煮碗粥？”

“不餓。”

母親輕輕遞過來一本存折：“裏面是我的錢，跟你爸爸沒關系的，你拿去把公司的錢還上。”

周季同擡手推開：“不用。”

“有什麽用不用的。”母親摸摸他的頭，“媽媽的錢，本來就是給兒子花的。”

“我的事情，我自己搞定。”周季同翻了個身，“我想睡一會兒。”

母親無奈，輕輕把存折放在桌面，轉身出了房門。

周季同聽得咔噠一聲，門已輕輕關上。他又翻了個身，看到桌面的存折，既想嘲笑自己的無能，又為父母的用心感到心酸。三十好幾的人了，一直堅持想做自己的事情，不走父親安排好的仕途，也不如母親所願做個學者，投身商海做了個滿身銅臭的商人。這麽些年，靠自己的一路拼搏是拼出了一些成績，外人看上去自己已經是風光無限，誰知道為了一個項目，栽了一個不大不小的跟頭。

深圳的項目，他和陳家聲堅持要做，無奈有盧峰處處阻擾，陳老爺子又不松口讓兩人放手去做。無奈他選擇了這麽一個下策。其實他根本不怕自己真的有牢獄之災，那三千萬一投進去，羅總立馬跟他們簽了合同；而銀行看到合同，立馬審批了三億的貸款。萬事俱備，只等銀行放款，銀行一放款，他就能把那三千萬還上，跟華越結賬。本來這事已經跟華越打過招呼，誰料盧峰半點情面不給，跟華越說了些閑話，華越方面直接翻臉，而盧峰更是直接報了警。

整個過程，他唯一有些失望的，是對人與人之間的情誼。比如陳老爺子，比如陳家聲。

周季同嗤笑一聲，拉起被子，安然入睡。

睡了一覺起來，已經是黃昏。周季同下樓去吃飯，卻見父親和母親臉色如霁月，竟然沒有稍前的怒色或不安。

阿姨給他盛了湯：“蟲草炖的，多喝點。”

周季同舀了一勺，胃口不佳。

阿姨坐了下來：“季同，明天我們請丁小姐吃個飯，好好謝謝人家。”

周季同不明所以，擡頭看阿姨。

“也是啊，你說丁小姐也真是一個用心到極點的人，怎麽就把事情這麽兜到自己那裏了。”母親給周季同夾菜，“要是可以，帶回來給你爸爸看看。”

“你們在說什麽？”

對面三人快速交換了一個眼色，母親開口：“你不知道？”

“知道什麽？”

原來下午周季同睡着的時候，林律師給父親打電話，說了公司的財務經理坦承是自己把三千萬的項目首期款預付給業務部的，并非支付給華越的工程款。

“兩筆款都走完了審批流程，所以她說這一筆是用于哪個用途，誰都抓不住她的把柄。剛好你爸爸也跟公安局打了招呼，一句話，證據不足，公安局撤銷案子了。這女孩子聰明！”

父親緩緩開口：“說是聰明，其實是愚蠢。這步險棋要是走不好，把自己也賠進去。”

周季同放下勺子：“我出去一下。”

“哎！你去哪裏？吃完飯再走。”

周季同撈起外套，拿了車鑰匙，就走了出去。

坐到了車子上，幾乎毫不猶豫，撥通了電話：“你在哪裏？”

丁香在家裏：“我在家。”

周季同狠狠踩了一腳油門，車子快速飚出去：“你在想什麽？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

丁香早已預料到周季同會是這副反應：“對我來說，大不了被開除而已。”她下午就從林律師那裏知道，公安局已經撤銷案子，對于自己這麽沖動的決定，其實她并不後悔。

“你知不知道你的位置，随便一個出錯，你就可以坐好幾年監獄？”

“我只是違反公司上下級管理制度，沒有違法。”

周季同冷笑一聲：“別人一句話，說你和我共謀公司財産，你就跑不了！”

“不會的。”

“你所做的，只會害了你自己！”

“不會的。”

“你腦子是不是不清醒了？”

丁香放下酒杯：“我很清醒。”

“我周季同他媽就根本不需要一個女人以身犯險去幫我應付這些事情！我的事情，我自己能解決！”

“我所做的事情，是我自己的決定，跟你沒關系。你就當我女英雄情結發作好了。”

周季同驀地踩了剎車，車子拉了一個長長的刺耳的剎車聲。

“就是這樣，我做這些事情，就是為了滿足我自己，讓我自己覺得好過些，你不必覺得欠了我一些什麽。”

周季同停在路邊，左手握着方向盤，卻忍不住發抖：“你——我不想要你為了我冒任何險！”

“能為你做一點事，我覺得挺好。”

“丁香——”

“以後你別那樣犯傻了，為了一個項目，犯不着的。”丁香淺淺笑了，“你已經很成功很了不起了，周季同，一個項目完成不了，你還是你，你明白嗎？”

周季同雙手蒙臉，用力吸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