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父親的病情時好時壞,丁香看到父親迅速地消瘦下去,真的只是皮包骨頭。
醫生跟丁香搖頭:“再治療下去,也只是延長他的痛苦。”
丁香知道父親留下的存款已經花了不少,上面的數字一天天在減少。
“不,醫生,哪怕多一天的希望,我都要争取。”
丁香打了電話回去給木子:“麻煩幫我聯系中介公司,把我的房子挂出去賣了。”
木子大驚:“你要賣了房子?”
“是。”
木子勸阻無效,只得允諾。
父親在陽臺翻看老照片,丁香抱怨:“風大,回去坐吧。”
父親卻不擡頭:“婷婷,你來看。”
丁香帶了一件大衣,走過去,蓋在父親身上。
父親正看到很多年前一家三口的合照,爸爸媽媽,以及當年的小婷婷。
“你真漂亮,從小就漂亮,像你媽媽。”
丁香看了看那照片,已是模糊,怎麽看得出漂亮與否。
“你媽媽年輕時是真的漂亮。對嗎婷婷?”
丁香沒有接話。對母親的感覺,複雜難解。
“我太無能,你媽媽要走,也是對的。”父親喃喃。
丁香心裏悸動。父親很少提及對母親的感情,她沒想到,對于這麽一個抛棄丈夫和年幼女兒離開的虛榮女人,爸爸這麽多年竟然仍有眷戀。
“要是我能賺更多的錢,也許,她就不會走。”父親摩挲着照片上母親模糊的輪廓。
“爸爸,你不恨媽媽嗎?”
父親緩緩低頭:“恨?也是怨恨的。”他微微一笑,“但是,怨恨也是因為愛。”他擡頭,“如果心裏沒有一個人,她做些什麽,你都不會放在眼內,更不會恨。”
丁香心裏抽痛。
“你樣子像你媽媽,個性卻像我,太重感情。”父親轉頭看她,“你這麽多年,肯定也遇見讓你心動過的人。但是之所以沒有修成正果,大概是因為,把感情看得太偏執了。”
丁香心裏閃過周季同的臉。
“去廣州找你那會,我看到你的房子裏,有煙灰缸,有男人的拖鞋。”父親開口,“你有男朋友,卻從不向我們承認,我知道,你不開口有你的原因。但是,婷婷,爸爸要告訴你,不要太愛一個人,否則苦的是自己,懂嗎?”
“你有沒有聽過一個詞,情深不壽?”
“要是愛一個人,愛五分就好了。剩下的五分,用來愛自己。”
“別學我。我就是太愛一個人,直到如今,走到生命盡頭,才覺得自己蹉跎了一生。”
“如果那個人真的不适合,就放手。找一個适合的。”
丁香抱着膝頭,把臉埋進去,眼淚肆意滑落。
丁香趁父親午睡,下樓去了附近的菜市場。她打算買一只老雞,給爸爸炖湯喝。
她穿着黑色的棉大衣,穿着簡單的雪地靴。衣着低調,步調緩慢,仿佛就是這座老城裏一直沒離開過的人,無悲無喜,只為三餐一宿,簡單過活。
她買了菜,提着大大小小幾個塑料袋,一步步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一串串鞋印。過了街口,是一家老玉器店。她停了兩步,繼續往回走。
走到拐角處,再往裏走,就是家裏。光禿禿的樹幹下站着一個人,丁香不經意看過去,卻是周季同。
從買想過此生會和周季同在如此蕭瑟雪天裏遇見。當然也不是遇見,他必然是在這裏等她——可是,為什麽?
她停着腳步。
周季同走了上來。他穿着厚毛衫,外面是羊絨大衣,甚至打着考究的絲巾結,戴着皮手套,渾身上下和這條舊街格格不入:“天真冷。”
丁香笑了一下:“你是南方人,不習慣這邊的天氣。其實沒多冷。”
他看了丁香的手裏,丁香甚至沒帶手套:“你去買菜了?”
“嗯。”丁香想了想:”要上去坐坐嗎?”轉念又說,“家裏只有我爸,要是你不想上去,在這裏說也行。”
周季同沒接話,跟在丁香身後上了樓。
老舊的居民樓,木扶手已經有點腐朽。兩人一前一後,沉默不語。
父親還沒起床。丁香熟練地把雞洗了,整只放在砂鍋裏煮。
周季同靜靜站在一旁,沒說話。
“坐吧。家具舊是舊,但擦得很幹淨。”
周季同坐了下來。丁香擦幹手,給他倒了一杯熱水,在對面坐下。
周季同脫了手套,塞在口袋裏,又掏出一張卡:“給你。”
“這是什麽?”丁香不接。
“我聽KEN說了,你需要用錢,拿着吧。”
“我不會用你的錢。”
周季同把卡放在桌上:“我非常謝謝你為我所做的一切,這只是一點最無足挂齒的東西。”
丁香忽然有點激動:“我并不是為了你的錢。”
“我知道。”周季同想了想,“我只是希望能幫上一點忙。”
“我不需要你同情我。”
“我不是——”周季同無力辯解了一句,“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回去吧,帶着這卡回去。”丁香把卡往他面前推了一推,“每個人遇到的事,都是自己的命,我已經看開了。”
周季同站起來:“我會在這邊幾天,如果你有需要,可以給我電話——”
房門傳來一聲:“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