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怎麽這麽涼?”顧叔叔聲音有些煩躁,說着還伸手給向楠胳膊搓了幾下。
他用手掌給向楠傳遞溫度,完全沒有注意到向楠擔心的事。
向楠心裏偷偷舒了口氣,想想也覺得,顧叔叔皮糙肉厚的,也不像女生那麽敏感,感覺不出來也是正常。
“好了叔叔,我不那麽冷了。”向楠有些別扭地把手從顧叔叔熱乎乎的手掌裏抽出來。
顧北這個時候也想到了什麽,沒再提議讓她挽着他手臂。
若是一般的小男孩,他給搓搓胳膊,讓抱着手臂取暖是沒什麽問題的,但這個小男孩可不是一般的小男孩。
不過,考慮到小家夥手上涼涼的,他還是牽着她的手,同時加快了腳步,嘴上漫不經心問:“這天也不是太冷,你怎麽手上涼成這樣?”
“我天生的體冷,夏天可以被人當空調用。”
“那冬天呢?”
“……”她冬天受不住空調裏悶悶的感覺,穿得像個企鵝。
老媽心疼她,會每晚給她暖床,有時候還抛棄老爸陪她一起睡。
“我天生的體熱,冬天被人當火爐用。”
顧北也順着她的話來了這麽一句,不過都是小時候的事了,成年後哪有和人同床的機會。唯一一次和小鬼的,還是夏天,在空調房裏。
他還說怎麽有東西總往懷裏鑽,感情小家夥怕冷呢。
“體冷以後出門多帶件外套。”
向楠擡頭看顧叔叔,看到天上一輪明月。
顧叔叔手是暖的,人也挺好。
兩個人邊走邊說,走到目的地大概花了十多分鐘。
顧叔叔帶她吃夜宵的地方,是家面館,叫——無名面館。
八點多快九點的時間,這麽位置偏僻的面館,規模也不大,卻還有兩對客人。
面館老板是個看上去四五十的中年男子,高高瘦瘦的,看到顧北愣了下,才試探問:“這不是顧家老二嘛?”
顧北額頭上的經脈跳了跳,對于這個稱呼感到尴尬:“劉叔。”
劉叔聽到他的稱呼,面色瞬間舒展,笑容并不明顯,但眼裏的笑意卻能讓人清楚感受到他的好心情。
“怎麽這麽多年沒來?老大呢?”
顧北撇撇嘴,面色輕松,帶向楠随意找了位置坐下:
“老大氣我四五年了,現在還沒和好。今兒正好有空,把朋友的侄子介紹過來了。”
劉叔并沒有問他和“老大”的關系,只看着向楠道了句“我這邊亂,這小侄子細胳膊細腿的,你可看着點”,而後問也不問就去了後廚。
向楠心裏猜這個“老大”應該就是顧叔叔的哥哥顧晨,只是沒想到顧叔叔提起氣了他四五年還沒和好的哥哥的時候,不帶任何怨艾,相當坦然。
所以,他和哥哥關系不好是哥哥單方面氣他?
向楠突然對那素未謀面的顧家老大多了些好奇。
“我們不用點什麽嗎?”向楠見劉叔進了後廚後,也沒人問他們吃什麽,不禁主動問出聲。
顧北帶着懷念打量面館的目光一下子收回來,笑:“菜單都沒有,你想點什麽?”
“這家面館只賣牛肉面,味道相當好,就是手藝是祖傳的,劉叔至今都沒有将手藝傳人的打算,所以面館才開得偏僻規模小。”
或許是顧叔叔為了多看看這家面館,他坐的位置是面向面館裏的,向楠則是面向門口,她忍不住回頭往後廚看了眼,劉叔筆直的手掌一下一下拍在面上,手法娴熟,看着就像電視裏演的武林高手。
“一直不外傳嗎?”向楠問。
“劉叔在封建思想下長大的,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傳人,寧可手藝失傳。”顧北顯然是對劉叔挺了解的,這份了解裏也多了份理解。
向楠沒再問,心裏卻多了許多期待。
同時又有些疑惑,如果真的很好吃,怎麽沒從另兩桌那聞到香味?
顧北自然看出了她的疑惑,若在平時,他肯定是第一時間給她解釋的,現在不知為何,面容中帶了些別樣意味,什麽也沒說。
等向楠真的嘗到牛肉面的時候,心裏漸漸懂了什麽。
看着極其普通的一碗面,只面條比手工面要稍稍寬些。
香味并不是沒有,而是淡,傳不遠。
只有真正面對這麽一碗面的時候,才能聞到,而且幾乎要低着鼻子才只能聞到自己碗裏的面香。
淡淡的香味并不像傳統美食一樣刺激食欲,而是讓人有種……不夠的感覺。
只聞香味不夠,想嘗。
向楠喝了口湯,不燙口,渾身瞬間暖暖的很舒服。
一般感受味道的應該只有舌頭,但這滿口的面湯,讓人感覺整個嘴巴裏都是美味,不僅是舌頭,還有嘴唇,口腔,甚至牙齒!
一口湯喝進肚子裏後,那種不夠的感覺很快又升上心頭,讓人忍不住再喝一口。
面的嚼勁、口感也是讓人沉溺的美妙。
直到不知不覺一碗吃完,向楠才突然意識到,這碗面給人最大的感受其實并不是味道,而是一種感覺,嗯……像是一種刻骨銘心般難忘的感覺……
擡頭去看顧叔叔,發現這個飯量又大,吃得又快的男人,頭一次吃得比她還慢。
她自作主張問劉叔:“能給我再來一碗嗎?”
劉叔毫不猶豫拒絕了,臉上沒有拒絕人時的尴尬,而是樸實笑意:
“每天每人限一份,多了不好。”
劉叔沒說多了是自己忙不過來,還是對客人的用戶體驗不好。
向楠也不強求,讓那種“不夠”與“難忘”的感覺留在身體裏,等待着下一次再來。
顧叔叔從進面館後就很少說話,離店的時候倒是記着找劉叔借了件外套給向楠。
“這邊不少亂七八糟的人聚集,你以後來的時候找可靠的人一起。”顧叔叔如是說。
向楠感覺叔叔身上的氣息有些微妙,沒有多說,只輕嗯一聲。
從面館出來的顧叔叔看上去放松了許多,也或者是擔心彎彎繞的小巷子裏安靜的氣氛會讓向楠害怕,他嘴裏一直和向楠說着話:
“你以後也可以帶朋友去試試,無名面館有神奇的力量,你以後總會在不經意的時候想起它,想起吃面的場景,想起一起吃面的人。”
“聽劉叔說,他祖上對面館的傳說可以追溯到元朝。一個失憶的少年漢人,走了很多地方都找不到認識他的人,等他到了中年,人倦了,開了家無名面館才認識了許許多多人,不曾忘記。”
“劉叔記性也好,等你三五年後再去他店裏,他肯定還能認出你。”
向楠眨了眨眼,有些好奇,如果三五年後自己換女裝去,劉叔能認出她嗎?
而且,“劉叔多大年紀了,他一點不急着找傳人嗎?”
“他……”顧叔叔話說了一半突然頓住。
向楠也看到了,身子不自覺往叔叔身邊靠了靠,披着外套的身子冷得發抖,有些害怕。
他們剛剛拐過一個彎的時候,她親眼看到,前面不遠處有個瘦弱的身影被個高大的黑衣服男子拉近了往左彎的小巷子裏!
向楠甚至隐約聽到一聲喊了一半沒喊出來就被捂住的呼救。
她從小到大被老媽保護得極好,走路也從來不往偏僻的地方走,這絕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但她大致知道,如果沒有人出手相救,那個被拖進小巷子的瘦弱身影一生都可能因此被毀,甚至,被毀的還可能是一個家庭。
她以前在當地新聞上看到的,有個女孩被橋底下的一群流浪漢拖到橋底下,有人看到了但沒人出手。
這事本來是連警察都沒驚動的,是後來那群流浪漢全部死于非命才驚動了警察,花了不少時間和精力,之前偶爾路過天橋見女孩被欺辱卻沒有出手的路人向警察提供了女孩被欺負的消息,才讓警察調查出殺人案件背後的殺機。
類似被報導出來的“冷漠路人”還有許多,但向楠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成為這樣路人的一天。
那她該不該冷漠呢?
如果只有她一個人,她沖過去肯定是找死,哪怕良心譴責、輿論壓力也不可能讓她搭上自己去實施根本無用的幫助。
但是……
向楠擡頭,這次并沒有看到月亮,只有顧叔叔,但是她知道月亮這次是因為方位問題,在她身後。
顧叔叔眼裏毫不掩飾的猶豫讓向楠心裏有些難受。
顧北确實猶豫,但他猶豫的絕對不是要不要救人,而是擔心自己救人這麽會兒,自家這個同樣需要保護的小家夥被人拐跑了。
要真為了救人讓小家夥出什麽事,不僅向瑾瑜跟他沒完,他自己也絕對不能原諒自己。
但是情況緊急,一個是已經發生的危險,一個是心裏的擔心,顧北并沒有猶豫太久,一把将開着手電筒的手機塞到向楠手裏,寬厚灼熱的手掌緊緊握了她手掌一下,聲音很低,卻是前所未有的嚴肅鄭重:
“站在這兒不許亂跑,叔叔不會讓你有事!”
向楠還沒反應過來,手背上的溫度已經離開,顧叔叔步子很輕,但是速度極快,沒多久就彎進了剛剛那瘦弱身影被拖進的巷子裏。
她隔得有些遠,恍惚聽到粗粗的男聲說着什麽,語氣顯然不好。
她想着那個壯漢高大的身材,心裏的害怕更甚了,手腳冰冷。更多的卻是擔心,不知道心裏有沒有後悔的情緒。
作者有話要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