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32章

要到了顧晨的手機號,向楠心裏糾結要不要先給顧晨打個電話問一問。

要問的話,她不知道自己該以怎樣的立場去問。

單單是裴桐的家教老師的話,完全沒理由管他的事。

而以顧叔叔的女朋友的身份,顧晨和顧叔叔的關系又是那樣尴尬的。

向楠将顧晨的手機號傳給老媽之後,好奇地問:“老媽,您準備怎麽說?他根本又不認識您。”

向老媽回得利落:“你直接打過去問問顧念的情況,我跟着聽聽就是了嘛。”

“人家會不會嫌我們多管閑事?”

向老媽輕輕摁了下向楠的腦袋:“你管人家怎麽說,他要是真嫌咱們多管閑事,咱們不管了就是。先問問看看他是個什麽态度總沒毛病吧?”

“嗯——”

向楠用自己的手機,撥通了顧晨的號碼。

這個點,他大概是在一邊看着小顧念,一邊工作了吧。

電話沒一會兒就接通了,那邊卻是沒有任何聲音。

向楠想起上次顧叔叔給他打電話的時候,他也是從始至終連個單音節的字都懶得給一個。

“我是向楠。”面對顧晨,她的聲音都不自覺緊張。

那邊傳來一聲很輕很輕的“嗯”。

“是這樣,我媽是位老師,她之前有引導治療好一個社交恐懼症的學生的經歷。我老媽剛好今天過來看我,我就把顧念的情況和她說了一下,她想多了解下顧念的情況。”

那邊沒有立刻給出回應,于是向楠又慌裏慌張補了一句:“你如果不願意也沒有關系,我就随便問問。”

“你們,下午有空嗎?”那邊顧晨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向楠看了眼老媽,收到她肯定的眼神後,點點頭:“我媽過來帝都旅游,沒什麽事,我除了給桐桐補習也沒什麽事。”

“昨晚的事有些意外,我下午三點約了醫生,你們要不要過來看看?”顧晨這些年越來越孤僻,也越來越不喜歡欠人人情。

人家本來是過來旅游的,按理說他沒理由讓人幫着看自己的孩子。

但是,凡是牽扯到顧念的事,他一定是将顧念放在第一位。

“下午三點?約在哪兒?我們這會兒差不多就可以出發過去了。”

“在我家。”

出門的時候,向楠只和顧叔叔說,自己和老媽一起出去會兒,等晚上六點回自己去顧家的。

去顧晨的家,向楠忐忑了一路,她總覺得顧晨整個人比老師還吓人。

他好像帶着一種與生俱來的尊貴氣質,孑然獨立間散發着自己獨特的上位者氣場,像她這種沒見過世面的大學生都覺得他可怕,不知道小顧念是怎麽忍受這樣的父親的。

她一路忐忑,還順帶一路給老媽科普,顧晨是個多麽多麽“吓人”的人。

向老媽完全不為所動:“你媽我接觸的各色家長還少嗎?別說是普通企業家,哪怕是市長,不也得讓孩子去找老師學習?”

向楠突然就覺得,自家老媽原來那麽厲害,像開了挂一樣。

或許,接觸那麽多的人,對人生算是一種開挂吧?

下午三點多一點,向楠跟着老媽一起到了顧晨家裏。

和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顧晨的家裏整個的布置幾乎全是暖暖的色調。

他看上去那麽冷沉的人,卻把家裏裝扮得格外溫馨溫暖。

陽臺上擺放着各種花草,綠油油地漲勢喜人,陽光照耀下,一只懶洋洋的英短藍胖子正睡得香甜。

客廳的裝修大多是白色的,但因為充足陽光的照射,給人整體感覺就是暖暖的。

“你好,我是向楠的母親,簡悅。”

“你好,我是顧晨。”

兩個人在開門的瞬間就相互介紹了一下。

顧晨一邊安排兩人進屋,一邊解釋:“醫生已經過來了,正在給念念測試,你們跟我來。”

向老媽到底是見過世面的,偷偷打量顧晨幾眼,發現這個沉悶中帶着點矜傲的男子,并不像向楠說的多可怕多氣場強大。

在她眼裏,這不過是一個被孩子牽引了全部心神的父親。

向老媽想的沒錯。

顧晨生活全部的重心就是顧念。

為了顧念,他什麽都可以做,他在用自己的全部去遷就顧念的任何意願。

顧念想時刻看着他,他就把工作都搬到家裏了,時時刻刻守在他身邊;

顧念有時候犯病了,對什麽東西什麽事産生了執念,他會盡自己所能地去滿足他。

因為他心裏很清楚,如果她還活着,她一定會給他最好的;

她那麽那麽愛他,甚至連見他都沒有,就願意為他付出生命……

他不能不對他好。

向老媽深深地看了顧晨一眼,沒有多說什麽,跟着他一起去了小顧念的房間。

心理醫生此刻正在放着由顧念唱的《兔子先生》的歌曲錄音,而小顧念也正看着手機,認真聽着。

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顧晨的相片。

向楠突然驚喜了一下,小聲問:

“他看你的照片也不會哭嗎?”

這樣的話,應該比離不開爸爸要好一些吧?

顧晨看着她驚喜的臉,眼神有些微妙:

“他很聰明,單純看照片也會哭。醫生正在做實驗,發現他只看着照片會哭,只聽我的聲音見不到我也會哭,但聽着我的聲音看着我的照片,就不會哭了。”

向楠怔了一瞬:這是什麽原理?

她平時有了解過一些心理學的疾病,各種稀奇古怪的症狀,比如有人會怕鏡子什麽的,達成什麽什麽條件就會怎樣怎樣的疾病,她都覺得好玩,真的遇到真事了,她才知道,這真的是相當沉重的事。

顧晨看着她困惑的樣子,也沒法給她解釋什麽。

在他看來,很多精神科心理學等方面的東西,診斷或治療的方法都很多,但是大多缺乏循證醫學的證據。

醫生也只能通過這一現象,給出一些嘗試性的建議或者治療方案,具體是否有效又要說“因人而異”。

倒是一直沒怎麽說話的向老媽,一邊瞥了眼顧晨面色沉沉的樣子,一邊觀察着醫生眉宇間淡淡的愁色,心中已經有了某些判斷。

醫生最後對顧念的病情做總結的時候,向老媽也跟着聽了,不過一直沒有吱聲,只在醫生把一切都交代清楚後準備要離開時,才開口說了一個請求:

“顧先生,不知道能不能讓我和這位單獨聊聊?”

醫生是個看上去三四十歲的男子,有點摸不清向老媽的身份,不禁看着顧晨問:“這位是……”

向老媽主動自我介紹:“我是顧先生的朋友,是一名老師,之前因為一個學生而接觸過類似的疾病,所以過來看能不能幫上什麽忙。我姓簡。”

醫生看向老媽确實特別親和,看着就像是會和學生打交道的老師,他目光隐晦地看了顧晨一眼,而後點點頭:

“那我和簡女士單獨聊聊。”

等小顧念的房間裏只剩她和醫生兩個人,向老媽直接開門見山說出了自己心裏的困惑:

“在我印象中,醫生不應該是直言不諱,對病人家屬沒有任何隐瞞的嗎?”

醫生倒是沒有對她這麽突然的問題感到驚訝,苦笑着解釋:

“您有過幫學生治療的經歷,應該多多少少清楚,精神科的疾病,除了藥物治療,其他很多訓練幹預的治療方法本來就應該是個體化的治療,可顧先生太謹慎了,常常問我各種治療的成功先例,另外,他前前後後找了許多醫生,一直收效甚微,他大概是從心底裏不信任醫生了,這對顧念的治療也會造成困擾。”

向老媽摸了摸下巴,也沒再為難醫生。

醫生說的話,她在看到顧晨第一眼就有猜到。

顧晨确實對顧念很好,但這世上有一個詞叫——過猶不及。

他在身份上本來就是個單身父親,顧念的出生又帶着那樣不可說的故事,他在處理對顧念的感情方面就很容易産生偏差。

“醫生,”她也沒對醫生的說法做出什麽評價,而是繼續追問,“您有什麽事,或者什麽想說的,方便直接和我說嗎?”

醫生看着這位知情達理的女士,心裏多多少少欣慰了不少,于是誠懇地說出了自己的見解:

“首先是小顧念至今不會笑不會說話這個事——”

“我們一般教小孩說話的時候,教的第一個詞就是‘媽媽’,也不是說一定要讓小孩将‘媽媽’放在第一位,而是這個發音,是公認的全世界最簡單的。”

“但因為顧先生的特殊情況,我們不能一遍一遍地教顧念說‘媽媽’。”

“另外,剛剛那個女孩,是您的……”

“是我女兒。”

“您女兒的歌曲裏就有頻率不少的‘媽媽’這個詞。”

“我想的是,小顧念智力低下的可能性是極低的,他甚至很可能擁有超越常人的智力。他對這個世界并不是我們想的那樣毫無感知,他有自己的認知,他可能在潛意識裏知道‘媽媽’是個怎樣的生物。”

向老媽皺了皺眉頭:“你該不會是建議過他再娶一個妻子吧?”

“沒沒沒,”醫生當即搖頭否認,“我以前一個同事正是提出了這樣的建議,顧先生再也沒用過他了,于是我也不敢說了。”

向老媽心裏大概清楚了問題的關鍵,在看向醫生時,面色也和善了許多:

“您覺得小顧念應該怎樣去治療呢?”

醫生心裏本來就有很多想法一直沒和顧晨說,現在簡直感覺自己像是遇到知音了一樣,說起話來聲音都輕快了許多:

“最關鍵還是小顧念離不開顧先生這個事。在我看來,這就像小孩子斷奶一樣,哭着鬧着總要斷的,沒有誰家的孩子這麽慣着孩子,一哭就什麽都順着他的。”

向老媽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就像很多母親一樣,就算再怎麽愛自己孩子,也不會事事順着,而是一邊教訓着,一邊疼愛着。

“只要這個問題解決了,其他問題都好說。像小顧念不會笑這個事,顧先生得負很大責任,他太沉悶了,整天陪在孩子身邊反而不好。如果小顧念能離得開他,能換一個活潑點的人去依賴,對他的病情應該是有好處的。”

“可惜顧先生不怎麽信我們醫生,又太寵小顧念了……”

醫生滔滔不絕說了一大堆,簡直恨不得把自己看病以來遇到的所有委屈都一吐為快。

而向楠此時正在客廳裏抱着小顧念逗他,盡管他不會給她任何回應。

“你以前沒有試過,用自己聲音的錄音和照片吸引他的注意力嗎?”

顧晨目光晦澀地看着她,內心滋味繁複,一時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向楠被他看得摸不着頭腦,小心翼翼問:“有什麽問題嗎?”

“只有這首歌才行。”顧晨聲音微妙。

向楠恍惚了一瞬,心裏突然閃過某個猜測,剛想要說出來,看着顧晨又止住了,她故意問:

“你覺得,這首歌有什麽奇妙的地方嗎?”

顧晨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首輕緩的兒歌裏,大量出現了某個重要詞彙。

他可以給小顧念他想要的一切,卻不能給他一個媽媽。

向楠看着顧晨的樣子,大致猜到了他心中所想,卻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了。

她抱着小顧念,把他當成正常的寶寶一樣跟他對話:

“小顧念,小念念,你覺得我是男生還是女生呢?”

“你幾歲了呢?”

“你爸爸有沒有給你講過大鬧天宮的故事呢?”

顧晨原本是坐在桌子邊準備繼續工作的,可注意力不自覺就被牽引到坐在沙發上的一大一小身上。

他的眼神恍惚了一瞬。

他給小顧念講過故事,卻是以幫他治療為目的,而不是把他當作正常小孩一樣對待。

等向老媽和醫生從房裏出來,顧晨意外地發現,醫生的眉頭有所舒展,且一直萦繞在眉宇間的愁色也變得開朗起來。

他心裏止不住驚喜了一瞬,難道這位老師真的那麽厲害,不過是和醫生聊了聊就有了治療的方案?

向楠看着老媽嘴角自信從容的弧度,也止不住高興,她就知道,老媽是最厲害的!

“我已經和醫生商量好了,如果你信得過我,就讓小顧念跟着我治療。”向老媽眉宇間都帶着股兒喜氣,好像她眼裏都已經看到小顧念正常生活的樣子了。

向楠也是被老媽感染了,情不自禁往呆呆傻傻的顧念臉上親了一下,高興地告訴他這個喜訊:

“聽到沒有,小念念,你要不要跟着我媽一起治療呢?”

小顧念當然不會回應她,但這并不妨礙向楠的高興。

顧晨看着這自信滿滿的母女倆,不自覺也跟着舒展眉頭,即使他給小顧念實施過那麽多的治療,經歷了那麽多次的失望,但這一次,還是忍不住湧起了絲絲希望。

一旁的醫生看着這位老師,心裏突然升起些許感悟。

同是拯救者,難怪當年的魯迅先生棄醫從文了。教書育人真是一件神奇的事啊。

“我信你。”顧晨的聲音格外鄭重。

向老媽嘴角的笑弧越發深刻了,卻是直接抛出了一個條件:“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不管什麽條件,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可以答應。”

不管什麽,都比不上小顧念的健康重要。

“我要小顧念先跟着我過一段時間,這段時間專門用來治療。”向老媽的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強勢。

顧晨皺着眉,像是沒聽懂她的話一樣:“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他必須離開你一段時間。”

“這不可能!”顧晨幾乎是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小顧念根本離不開他!

離開他,他會把嗓子都哭啞的!

他根本不像普通小孩那樣,哭了哄哄就好,他對外界根本沒有反應,不管怎麽哄都是沒用的,只能滿足他的條件!

然而,向老媽的态度也是相當強硬,她認真地看着顧晨,聲音裏是滿滿的自信:

“這只是你理解的不可能,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我能應對所有問題,能将他治好!”

“我九月就要回去教書,但我可以保證,只要一天治不好他,我可以一直留在帝都,不回去了!”

向老媽的聲音和眼神都太過堅定了,就連在商場叱咤風雲的顧晨都被她騙了。

在顧晨猶豫的這會兒,向老媽心裏其實是沒底的。

現在的情況是,一個治療方案擺在她面前,沒有誰能保證這個方案是百分百有效的,所以顧晨不會同意以讓顧念受苦為代價,去試驗一個不一定成功的治療方案。

為了讓顧晨給出這個機會,為了讓他點頭同意顧念暫時離開他,她不得不表現得自信,不得不去做保證。

這也是老師和醫生的不同之處,醫生必須對病人絕對誠實,但老師對家長的時候,會根據自己的判斷,說出對孩子更有利的話。

至于說,如果這個方案最後失敗了,後果也只能是她來承擔了。

一般的醫生和病人無親無故的,不敢承擔這樣的責任,但她是老師,承擔責任這種事,她還是很在行的。

然而——

即使她表現得那麽自信,顧晨還是不放心。

讓顧念離開他就像是以毒攻毒的方法,誰也說不準最後是會導致顧念的病情好轉還是惡化。

他可以非常果斷的做出許多艱難決策,但面對顧念的事,他根本不敢賭。

向老媽看着顧晨猶豫的樣子,繼續一鼓作氣勸道:“反正他現在面對你的錄音和照片也不會哭,再說我就住在向瑾瑜家裏,離得這麽近,真有個什麽突發情況,你趕過去也來得及。”

顧晨看着被向楠抱着的小顧念,小男孩根本不知道自己是這群人讨論的焦點,他眼睛呆呆的什麽都沒有在看,就安安靜靜地被向楠抱着。

向楠對老媽是充滿信心的,在她看來,老媽都說是百分百能治了,顧晨根本沒必要再擔心什麽了!

于是也跟着一起勸:“我老媽真的很厲害的,之前好多問題學生都在她手上變乖學好,還有一個社交恐懼症的學生也是被她治好的。她這方面是真的有經驗的。”

向楠這麽堅定的話說得向老媽莫名臉熱心虛。

乖女兒啊,你媽不是神,哪有你想的那麽厲害啊。

媽這都是為了贏得信任裝出來的啊!

哎。小丫頭就是太好騙了。

時間靜止了許久,顧晨緊繃的神色,突然松懈了下來,緊跟着,連凝固的空氣都開始變得溫柔了。

他神色淡淡地看着向老媽:

“你也住在向瑾瑜家,那顧北住哪?”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