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糖果歸你54
他到底是出手了。
在格雷諾耶扼住安琪纖細的脖頸時, 她就像是被刺傷般痛楚地阖上眼睛,濃密地睫毛在月光之下微微顫動着。
“你真的……”她看上去那麽的悲傷,道出這番話時安琪沒有睜開眼睛, “真的是那名芭蕾舞殺手,是嗎,讓?殺死了那些無辜的女孩兒。”
格雷諾耶的手很穩, 他以巧妙地姿态按住了安琪, 杜絕了她所有掙紮的可能——當然,她也沒有掙紮。在聽到安琪的話語時, 格雷諾耶愣了愣, 但他瘦削的手掌依然掌控着安琪的身軀。
“是的。”格雷諾耶誠實的回答道,“我想制造出你的氣味, 安琪小姐。”
“她們都是我的替代品。”
“是的。”
“而現在, 你不會再滿足于替代品。你想殺了我,就像殺死那些女孩兒一樣。”
“……是的。”
青年的身軀背對着光芒, 他的面龐處在陰影之下,安琪看不清他的神情。假設她能看得清, 會發現并不懂情愛的格雷諾耶此時此刻虛無的雙眼中,沾染了些許勉強能稱得上情感的色彩。
“對不起, 安琪小姐。”他喃喃開口, “對不起。”
安琪能感覺到他的雙手正在逐漸發力,空氣從她的喉嚨間一寸一寸擠出。而安琪所做的并不是掙紮。
她擡起了手。
微涼的指尖最後一次觸及到格雷諾耶的臉頰。安琪勾起笑容,她睜開眼,在白皙的膚色之下, 璀璨的綠眸閃着盈盈的仁慈光芒。
紅發散開,神情自若,仿佛在他犯下罪行之前,她就已經寬恕了他。
“沒關系。”
她說話時有些艱難,卻依然清晰無比。
“我原諒你。”
伴随着她輕柔話語的,是穿透玻璃的槍聲。
一聲槍響打碎了室內的沉靜與絕望,接着是第二槍。格雷諾耶的身軀驀然僵硬在原地,他加深的力道戛然而止,向前傾倒,栽到安琪的懷裏。她并不驚訝,安琪只是再次阖上了眼睛,就像是将格雷諾耶拉入懷中般抱住了他的頭顱,任由他的鮮血從額角的傷口中涓涓流出,然後了她雪白的肩頭,沒入被單,與豔麗的紅發融為一體。
然後卧室的門開了,一道沉穩有力的皮鞋聲響起。那雙皮鞋不急不緩地走到床側,停了下來。
詹姆斯·莫裏亞蒂教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安琪從血泊之中拉了起來。他從英式西裝的口袋中掏出幹淨潔白的帕子,為安琪擦去臉頰與身軀上的血跡。然後他抖開搭在另一只手臂上的外袍,柔軟舒适的布料包裹住渾身赤|裸的安琪。
“你原諒他。”
教授面帶笑意,在銀色的月光下,厚重鏡片擋住了他的眼神。那張睿智又溫柔的面容在恍惚之間顯得神秘危險。他輕輕地側了側頭,攏緊了安琪的外袍:“那些死在他手下的無辜女孩們,在你的眼底就一文不值嗎,安琪?”
安琪抿了抿嘴角,但笑意未曾抵達眼底。
她的面孔中還殘留着淡淡哀恸。不知是在哀悼死去的格雷諾耶,還是那些無辜殒命的受害者。在她天鵝般的脖頸之中,橫亘着一道烏青的手印。那火辣辣的,痛楚難當,安琪輕啓雙唇,喉嚨也是一陣疼痛。
“沒有任何生命是一文不值的。”她說,“至少這次,我親眼目睹了惡魔是如何誕生的。”
一句沒頭沒尾的話語落在地上,換來了片刻的寧靜。但莫裏亞蒂教授并沒有執着于安琪別有深意的話語,他伸出手,骨節分明的手指擡了擡安琪的下巴,為的是能夠更好的看清她頸間的傷痕。
“可惜了他最後的傑作。”教授用惋惜的語氣吐出冰冷的話語,“我想那一定是上帝的饋贈。”
“或許是惡魔的也說不定,是你的人殺死了他。”
“不用擔心莫蘭上校,他向來利落,巴黎的警察,根本不用放在眼裏。”
說着莫裏亞蒂嘆息一聲。
“你的傷得好好養一養了,我親愛的安琪。”他認真地開口,“我先帶你離開這兒。”
安琪任由他的手指徘徊在烏黑的淤青邊沿,有點癢,在疼痛之間若隐若現。叫她禁不住瑟縮幾分,卻依然乖巧地停留在原地。在教授發言後,安琪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好。”
于是他一把橫抱起安琪。并不算健碩的懷抱竟然如此的有力,安琪攀附在莫裏亞蒂的肩臂之上,在他将她帶離房間時,最後向床上看了一眼。
讓-巴蒂斯特·格雷諾耶躺在床鋪上,若不是那滿目的血紅,他安詳地就像是沉睡着的孩子。
一周之後,巴黎歌劇院。
索蕾莉穿過演員休息室門外層層人群,推開房門,看到的就是二位經理站在面色蒼白的安琪面前。
“上帝呀,安琪!”索蕾莉驚叫出聲。
離得那麽遠,她依然看到了安琪身上的傷痕。
巴黎歌劇院明亮的新星,一身寶藍色衣裙,豔麗的紅發散落着。但即便如此,也遮擋不住脖頸之間烏黑的印記。安琪在聽到索蕾莉的呼喊時擡起了眼,她的臉色很不好看,卻依然給了索蕾莉一個禮貌的笑容。
“你沒事吧?!”
索蕾莉走向前,急切地問道。她上上下下把安琪打量了好幾遍,好在除了那道駭人的傷口外,安琪看起來一切如常。
“我沒事。”安琪任由索蕾莉牽起她冰涼的手指,淺笑着開口,她的聲音有點啞,但并不嚴重,索蕾莉相信那會很快好起來的,“你不要擔心。”
怎麽能不擔心呢?索蕾莉擔憂地看了兩位經理一眼,而後眉心一蹙。她想詢問劇院裏的傳聞是不是真的,但想到那恐怖的可能性,索蕾莉又有點害怕。
但安琪溫和的神情很好的安撫了她。
于是索蕾莉還是鼓起勇氣:“那個,那個小天才,他真的……真的是芭蕾舞殺手?”
安琪沒說話,她的表情變得極其凝重。那雙清澈的眼睛微微下垂,而後點了點頭。
“天啊!”
索蕾莉驚恐地捂住嘴巴,要不是安琪在場,她一準會在經理面前失态的!
其實索蕾莉還想問,在他襲擊安琪的時候,阻止并且殺死兇手的,真的是劇院裏的幽靈嗎?那些小演員們都是這麽說的,說讓-巴蒂斯特·格雷諾耶只不過是動了動謀殺安琪的心思,然後音樂天使的守護者就從天而降,拯救了安琪。
聽起來就像是那些愛情童話般美麗。但索蕾莉一想到安琪差點就死了,而警察發現格雷諾耶的時候他倒在血泊之中,她便忍不住打了個寒戰,怎麽也問不出口。
至少安琪沒事,她這麽安慰自己。
“那你……”索蕾莉為難地看着安琪,她們交握的手指緊了緊,“你真的如他們所說,要離開歌劇院嗎?”
盡管索蕾莉與安琪成為朋友也沒幾天,可她竟然有點不舍。
這麽久來,安琪沉默寡言又行蹤不定。索蕾莉本是有點害怕她的,直到上一次的意外發生,她才發現這名競争對手兼夥伴是那麽的溫柔體貼。索蕾莉不嫉妒她,安琪得到的一切都是她應得的,她們本應該會更親近的,就像是那些相伴終生的摯友一樣,彼此祝福着對方步入婚姻,然後成為對方孩子的教母。
但現在,一切都因為那個意外的兇手而中止了。
在那之前,索蕾莉還以為安琪會與他結婚呢。據說香水鋪子的佩利西埃先生甚至想把他培養成自己的繼承人。巴黎炙手可熱的歌唱家和廣受歡迎的制香師,這樣的組合多麽美好呀。可現在,索蕾莉一想到格雷諾耶竟然是個連環殺人犯,就忍不住想為過去天真的念頭感到害怕。
“是的。”安琪的話語也證實了少女幻想的破碎,“我今天正是打算向二位經理先生說明此事的,我要辭職,索蕾莉。波西米亞的王子知道了這件事,他說接下來他要前往華沙,可以為我在華沙的歌劇院謀一個席位。我也……我也……”
說到最後,她碧綠的眼眸閃了閃,那之中有晶瑩的淚水閃爍着。
安琪哽咽了起來,一直強作鎮定的少女,總算是流露出了些許害怕的神情:“對不起,經理,還有索蕾莉。我也不想……離開的,但是我實在是無法再從巴黎住下去了。我一閉上眼,全是他倒在血泊裏的影子。”
可憐的安琪!
索蕾莉看着她痛哭失聲的模樣,也紅了眼眶。
“我想單獨呆一會。”她啜泣着說,“這是我最後在自己的休息室停留的時間。等我平靜下來,再與大家好好告別,好嗎?”
誰能拒絕一個哭泣着的女孩的懇求呢?索蕾莉給了安琪一個擁抱,和二位經理一同離開了安琪的休息室,還不忘記好心地掩上門。
“咔嚓”一聲門阖上,房間裏歸于寂靜。
安琪擡起頭,流淌的眼淚戛然而止。她邁開步子,擦去臉頰上殘留的淚珠,神情平淡且冷靜,好像剛剛的悲恸都不過是旁人的幻覺一樣。
她小心地反鎖上房門,然後重新回到房間的中央。
休息室只剩下安琪一個人了。
“埃裏克。”
她揚聲喊道。
“我知道你在看着我,我需要與你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