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糖果歸你55
他從黑暗中走來。
自牆壁深處傳來了齒輪轉動的聲響, 那幾不可聞, 但安琪還是感受到了。她甚至聽得見在那房間不存在的位置,有道沉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最終停留在安琪的面前。
隔着牆壁, 在那房間與房間深藏着的隧道裏,安琪靜靜地擡起頭, 看向演員休息室中挂着的鏡子。那之中映射着她自己的影子:紅發綠眸,衣着秀麗,帶着雀斑的白皙面龐蒼白卻堅定。
但安琪卻不在看自己。
她知道,在鏡子之後,她的音樂天使,就在黑暗之中凝望着她。
“埃裏克。”于是安琪緩聲開口,“我就要走了,離開巴黎, 前往華沙。在離別的時刻, 請你走出陰影,走到我的面前,容我親自向你告別, 好嗎?”
話至最後,她的語氣裏帶上了些許懇求的意味。
回應安琪的是緩緩轉開的鏡子。
埃裏克走了出來, 他高大的身影步入休息室,一襲黑色的衣衫和披風,有如降臨于世的死神般肅穆可怖。無怪乎偶然瞥見的他的人會稱呼他是“劇院的幽靈”, 難道他不是嗎?
“你是個自由的人。”埃裏克怪笑幾聲,他白色面具下裸露出的嘴唇緊繃着,呈現出一種極端的憤怒,“自由的愛情鳥,學會了飛翔,就要離開巢xue了,又為何要向培育她的人告別?”
“埃裏克!”
安琪蹙眉,她拎着裙角向前邁了幾步,走到魅影的面前。
“你怎能如此置喙我?”她不可置信地開口,“你明明知道我是為了我的夙願才不得不離開——”
“你的夙願!”
他激烈地打斷了安琪的話語,埃裏克猛一甩手,譏諷道:“為了追求你的那位英國教授!拯救了你的英雄,把你從殺人犯手中搶回來的真命天子!你是為了——”
和鑽進牛角尖的男人,還有什麽可說的呢?
特別是埃裏克,安琪早在第一次見到他時,就見識過幽靈的瘋狂與占有欲。這麽多年過去了,她早就學會了該如何阻止埃裏克将事态繼續惡化下去。
于是面對埃裏克近乎狂怒的中傷,安琪既不惱怒也不害怕,她只是瞪着瑩瑩綠眸,看準了機會,大膽地伸出了雙手。
柔軟嬌嫩的指尖觸及到他衣領與下颚處裸|露在外的皮膚,埃裏克因為安琪的突然襲擊而頓了頓,她沒給他反應的時間,年輕的姑娘踮起腳尖,攀附到他寬闊有力的肩側。
紅發與藍色的裙角在空中畫了個漂亮的圈。
然後安琪紅潤的唇緊緊貼到了男人帶着傷疤的嘴唇上。這只是個開始,她大膽地咬了咬魅影的下唇,趁着他吃驚的功夫,靈巧的舌尖滑入他的口腔。
唇齒相接,呼吸交錯,她捉住了他的舌頭。安琪豁了出去,吮吸着,舔舐着,她的行為絕望又急切,仿佛試圖通過這樣的行為,将自己的心情毫無保留地傳達給她。
某種角度上安琪成功了。
橫亘在二人之間無法逾越的憤怒,在頃刻之間消失不見。香甜的氣味和火熱的吻成功地堵住了埃裏克所有的偏執與憤怒,她的情緒暫時融化了他的心房,安琪很激動,嬌小的身軀不易察覺地顫抖着,但這無妨她的決心。
他們的吻很長很長,長到安琪的氣息因換氣不足而漸漸紊亂,長到他們之間緊繃冰冷的氣氛慢慢融化,然後升騰起更為暧昧,更為熱烈的情感。
安琪這才依依不舍地放開了埃裏克。
她擡起眼睛,蔥郁的綠色之中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水汽,委屈、堅決,還有更多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決心。但不論情感是多麽的複雜,安琪的眼中自始至終只有他。
“為什麽你就是不肯睜開眼睛看看現實呢,我的天使。”她的聲線清脆又溫柔,帶着些許抱怨的成分,“我愛的只有你啊,埃裏克!”
說着,她低下頭顱。
“我知道你不肯相信我,你不肯相信任何人……這麽多年了,不論我如何去說,你都不願意接受我愛你的現實。”安琪喃喃自語,“那我只有一個辦法了。”
安琪的确想了很多辦法。
她坦白過,控訴過,可面對着魅影傷痕累累的心與靈魂,語言的作用是那麽的蒼白無力。安琪盡了一切努力,也無法叫埃裏克相信她,但她必須使得他相信她。
于是安琪從自己的衣裙之中抽出了一把匕首。
寒光閃閃,鋒利無比。她調轉匕身,将匕尖對準自己。接着安琪把匕首送到埃裏克的手中,凝視着他面具之後的眼睛,無比堅定,一字一頓地開口。
“我必須離開巴黎,去完成我的夙願。埃裏克,給我半年的時間,我會回來的,到時候連真正的死神也不能将你我分開。”
他沒有殺人。
沒有傷及無辜,沒有因嫉妒與憤怒燃盡僅剩無幾的理智與澄澈的靈魂。
那麽一切都還有機會。
安琪不想虧欠任何人,她在一個又一個的世界穿梭為的是殺戮,而不是感情。她更不想再重蹈上一個世界關乎于漢尼拔·萊克特的覆轍。
“如果你不肯相信我。”她深深地吸了口氣,“那就親手殺死我,埃裏克,剖開我的胸膛,捧出那顆跳動的心髒。你會發現它是完全屬于你的。”
說着她攥緊埃裏克的手,迫使他拿穩那鋒利的匕首。
直到此時,因為那個吻和震驚無比的幽靈,才終于從自己的思緒之中走回現實。
他驀然攥緊手中的兇器,面具之下的雙眼重新燃燒起了熊熊火焰。埃裏克一把推開了安琪:“不——!”
男人的嘶吼近乎凄厲。
“你竟然威脅我!”他接連向後退去,難以置信又痛苦不堪。
埃裏克撞到了安琪的化妝臺上。
與他滔天的怒火相比,安琪的反應幾乎可以稱得上冷淡。她正了正頭顱,看向埃裏克的面孔平靜且堅定。她的表情有如澆在熱鍋上的油般,徹底點燃了埃裏克最後的理智。
“我不會向你屈服——惡毒的女人、毫無良心!你在利用我!一直以來,你都是在利用我,現在你甚至用你的性命威脅我!”
烏黑的披風甩到桌面,将那上面的玲琅物品盡數落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劇院的幽靈,演員們的噩夢,巴黎歌劇院最神秘的傳說,安琪的埃裏克,身材高大的男人,幾乎到了崩潰的邊沿。他的絕大多數面孔都被白色的面具遮住,可裸|露出來的部分,此時此刻也近乎猙獰。
“是的,我是在利用你。”
安琪開口,清脆聲線冰冷無比。
埃裏克顫抖不已,他膝蓋一軟,跪倒在地。
伫立于房間中央的少女邁開了步子。
“我利用你賜予我的歌喉吸引了波西米亞王子的靈魂,他會将我介紹到華沙去,還會愛上我,把我當做世間獨一無二的女人。”
纖細的腳腕在裙擺之間若隐若現,最終停留在了埃裏克的面前,安琪低下頭,看向男人。
“這是我踏出的第一步——早在你我視線首次相對的時候,就已經步入謀劃好的棋局。”
安琪跪了下來。
她的指尖碰觸到男人的面具,安琪溫柔的捧起了埃裏克的臉頰,引導着他看向她。
“為了我的計劃,我願意付出一切,埃裏克。我的技藝,我的貞|潔,甚至是的,如你所言,用性命威脅你,讓我得以繼續下去。”
言語殘忍的如同張開爪牙的毒舌,可安琪的眼神還是那麽的清澈。她的綠眸中閃爍着的仍然是埃裏克再熟悉不過的愛意,當他終于肯與她視線相對的時候,安琪微微勾起了嘴角,俊秀白皙的面容一如往昔。
“但我的心,我的靈魂始終是你的,埃裏克。”
她把他抱進懷裏。
黑色的幽靈痛哭失聲,徹底潰敗。安琪撫摸着他的脊背,就像是安撫孩童般寬容順從。她能感覺到他的整個身軀抖得像個篩子,男人的喘息就在她的耳側,絕望滾燙。
他沒拒絕她。
安琪知道他不會的,因為他有着她所見過的,最為純潔、最為幹淨的靈魂。
“給我半年的時間。我會離開你,但也不過是這區區半年。請你相信我,我會回來的。”
說着安琪再次吻了吻他的嘴唇,在離開的一刻,埃裏克突然抱住了她。
猛然的力量叫安琪吓了一跳,但很快埃裏克就控制好了力道。他的頭顱埋進了她的頸窩裏,不發一言。但他的呼吸逐漸地平靜了下來。
一寸一寸,一點一點,撫平了僵持的氣氛。
那一刻她懸着的心,總算放回了應有的位置裏。
“等我回來,埃裏克。”
她無法阻止格雷諾耶,惡是不能掩蓋的,安琪也從來不是什麽上帝派來的救贖之人。
但是她能讓真正的天使看清道路。
“待到我回來時,只有死亡能将你我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