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沈嬰從孟婆那裏出來,徒步從忘川上走過,忘川河面上水汽蒸騰,河裏有不少渾渾噩噩的游魂在裏面漂浮,雙眼空空的向上仰着頭,他們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丢掉了做人的記憶,也永遠沒有辦法投胎轉世,沈嬰有的時候會想,自己有一天會不會也變成忘川裏的一直游魂,就這麽一直漂蕩到消亡。
忘川的兩岸,是無邊無際肆意爛漫的曼珠沙華,也就是世人常說的彼岸花,那是一種比血還要純粹的紅色,與蒸騰着白色水汽的河水相互映襯,好似河岸邊燃起日夜不休的火焰一般。
沈嬰走到一半時,從前面模糊的水汽中,緩緩走出一個人影來。
她仔細辨認了一下,頓時有想調轉過頭的沖動。
然而那人已經看見了她,還打起了招呼“沈司主。”
他這一聲招呼沒有任何聲調起伏,好像是無波的古井,沈嬰只好回了一句“陸判。”
陸判穿着一身灰色西裝套裝,外套和西服是淺灰,襯衫是深灰,領帶是更深的灰,看起來十分的莊重,他右邊肩膀上,站着一只紅眼珠的黑鷹,直勾勾的盯着沈嬰,像是要吃了她一樣。
這鷹的品種放到人間那是實打實的保護動物,判官大人敢頂着這玩意兒在街上走一圈,準保被愛護動物人士舉報然後被蔡英明抓去蹲班房。
陸判名叫陸昭然,這名字現在很少有人知道了,聽說生前是在人間刑部做官的,死了又到地府做官,也算是延續了生前的事業。
他其實長得不錯,一張讀書人幹淨斯文的臉,可惜常年板着,沒有一點笑模樣,地府裏的人,背地裏都喜歡叫他‘小閻王’,只因為他為人十分刻板嚴肅,不茍言笑的樣子和那位冥王大人如出一轍,連沈嬰也要懷疑他倆是兄弟。
沈嬰剛從孟婆那裏出來就迎面撞上他,心裏不免先倒吸了一口氣,但是覺得自己不至于這麽快就露陷,時衍白一個山神,造出來的替身總不會那麽不禁瞧,于是裝作鎮定的草草點了下頭“判官大人。”就要離開。
這位判官和她一向關系不好,他看不慣沈嬰,沈嬰也看不慣他,既然想看兩相厭,為了地府的和平和維護同事之間的面子工程,不說話就是最大的友善。
最重要的是,他們兩個曾經有過過節,算是地府裏人人都知道的死對頭,幸好沈嬰并不時常在地府裏呆着,所以惹不起還是躲得起的。
判官卻叫住了她“沈司主留步。”
陸昭然做官的朝代早就更疊了不知多少代,然而他好像還活在那個時候沒有醒來,雖然穿着西裝,一舉一動卻十分古典,古典得有些古怪。
沈嬰不知道他為什麽要自己留步,然而也只能留了這個步。
“陸判有何指教?”她學起他的拿腔拿調。
對方并沒有因為她刻意的挖苦有一絲一毫的變化“我是聽說沈司主最近又管起了人間的閑事,所以要奉勸沈司主一句,對這些事還是不要過多插手,否則難免授人以柄。”
沈嬰挑起一邊眉毛,冷笑一聲“判官的話,我記住了,判官不要我管人間的事,自己倒是管起我的閑事來了,判官想抓我的把柄,那好,我等着你。”
說完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忘川,忘川上的水汽将兩人之間越來越遠的距離吞沒,直到再也看不見。
沈嬰前腳剛回到辦事處,後腳,就有一只黑鴉帶來了地府的通知。
通知書上面些着,這個月的十五號,也就是下星期一,補辦鬼節。
沈嬰做了這麽沈司主,也是第一次見到這鬼節還有補辦的。
每年的七月十五是中元節,到了這個時候,鬼門關大開,生前死後都沒有作惡記錄的鬼魂可以返回人間,享受親人供奉的香火,偷偷看一眼想念的人。
可是就在今年的七月十四那天,無常司的生死簿不知道被誰偷走,為了搜查生死簿,冥王下令中元節暫時取消,所有鬼魂都留在地府,後來生死簿雖然追回,偷竊的鬼也因此灰飛煙滅,可也因此使得衆鬼怨氣很大,這一年一度的中元節對他們來說就像是過年,莫名其妙不讓鬼過年實在是沒有鬼性。
冥王于是決定在下個月十五號這天開放鬼門關,就算是補過了一次節。
她有些頭疼,不知道冥王是怎麽想出的這麽一個睿智的主意,八月十五是人間的中秋節,街上到處都是人,放那些鬼上來,難道是要和行人搶道嗎?
沈嬰看完通知以後就是一臉的嚴肅,在三人小組裏發了兩個字‘開會’,十分鐘後,又一臉嚴肅的走進了充作臨時會議室的二樓客廳。
她在主位坐下,清清嗓子,把事情說了一遍,方曜是去年來的新人,并沒有趕上中元節,所以十分好奇“到時候真的會有傳說中的百鬼夜行嗎?”
沈嬰陰測測的笑“不僅是百鬼,地府裏什麽鬼都有,說不定還有哪個色鬼一看你長得這麽水靈,晚上就要鬼壓床也說不定。”
方曜被她吓得花容失色,向椅子裏縮了縮,覺得自己明天還是不要出門了。
沈嬰滿意的轉頭對黎清明道:“你就照着往年的規矩拟一個章程出來,下發給各個分部,要他們地府陰兵交接,千萬別出什麽岔子。”
黎清明點頭,沈嬰有些欣慰,幸好有黎清明這麽一個能文能武的,沈嬰不耐煩做那些文書工作,每次都交給黎清明去做,這點上方曜就差遠了。
然而她也沒打算就這麽放過方曜,她咧着一口森森的白牙,沖方曜道:“至于我們總部,就派你去和地府來的陰帥交接,跟着他一起巡視,”她繞到方曜背後,兩只手重重拍在他肩上“保衛榕城百姓安全的重任,就交給你了!”
“啊?”方曜從椅子上彈了起來,用手指着自己“我我我,我去?”
沈嬰點頭“身為茅山第一百三十八代傳人,這個任務非你莫屬。”
黎清明瞥了他一眼,閑閑的插嘴“你總不會是想要告訴我們,你怕鬼吧?”
“你才怕鬼呢!”小孩子就是受不了一點激将法,立刻把活攬了下來“去就去,你回去寫你的破文件去吧!還有,我是第一百三十九代傳人!不是一百三十八!”
沈嬰笑笑“到時候修仙門派應該也會派人下山支援,說不定你還能碰到你同門。”
說完離開了會議室。
八月十五,月圓人圓,榕城裏萬家燈火,午夜十二點,陰氣最盛,鬼門開,百鬼夜行。
沈嬰說是要方曜去和陰帥交接,卻沒有真的全都扔下不管,她帶着方曜到了榕城的冥界入口,她倆站在那裏,沒多大會兒,就看到一個十分高大留着胡子的男人從裏面出來,身後跟着兩隊陰兵,陰兵中間是這次獲準到人間透氣的鬼魂。
這是地府陰帥之一的馬面,然而他除了臉長一些,并沒有頂着一顆馬頭出來。
馬面一看到沈嬰,就走了過來,上來就要給沈嬰一個擁抱“沈司主,好久不見。”
馬面什麽都好,就是為鬼有些太過熱情,逮誰抱誰,沈嬰熟悉而靈活的躲開他的擁抱,道:“三個月前還見過,算不上好久。”
馬面憨厚的‘呵呵’一笑,并沒有因此感覺到一點尴尬,沈嬰指着身後的方曜“這是我那裏新來的小孩,今晚交給你帶,讓他開開眼界。”
方曜于是走上前來,馬面結結實實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之後放開,重重排着他的後背“英雄出少年,好!你是哪個山頭出來的?”
方曜被拍的差點吐血,但如實回答了,馬面又‘哈哈哈’的笑了起來“我和你師父也算是老朋友了,他的徒弟果然不錯。”
沈嬰将方曜交給馬面之後,自己回了辦事處。
她從屋子裏拿出一個玻璃罩子,裏面放着一盞銅燈,上面的一點燭火搖搖曳曳,卻始終不會熄滅,她就提着這樣的一只箱子走在人間的街頭,道路兩旁站着的陰兵一見她紛紛鞠躬行禮,沈嬰淡淡點頭,算是回禮。
向街道上看去,一只只鬼魂在昏黃的路燈下飄蕩,有的三兩成群,對着路上的新奇東西相互交談,更多的鬼,獨自默默的走在街上,向着目的地走去。
等紅燈的時候,她還看到前面的出租車裏坐着搭順風車的鬼,一看到沈嬰立刻縮回頭去,不敢再看了。
沈嬰一路穿過這繁華的街道,穿過各路鬼魂,後面因為無心留戀便加快了腳程,她的身影在夜色中快速穿梭,最後來到城外半山腰上一處破舊而狹小的廟宇前,這裏沒有路燈,還好今晚月色明亮,毫不吝啬的灑了下來,可以看到廟宇上的牌匾已經破破爛爛,看不出上面寫了什麽。
沈嬰推開了破舊的木門,木門發出半死不活的‘吱呀’一聲,塵土簌簌落下來,可想而知,已經很久沒有人來過這裏了。
她走進去,把玻璃匣子放在落滿了塵土的供桌上,拿起蓋子,把銅燈取出來,火苗暗了一下,又重新竄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