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天亮的時候,榕城又恢複了往常一樣的寧靜,陰帥馬面應該已經帶着陰兵們将返回人間的鬼魂送回地府,方曜昨晚想必度過了非常美妙的一夜。
公園裏不知何時降下露水,草地和樹上都蒙上了一層細小的白色水珠,空氣十分清冽且帶着寒氣,樹葉從枝頭紛紛落下,鋪在地上薄薄的一層,沈嬰和時衍白踩在上面,腳下發出輕微的響聲,伴着不遠處鳥雀清脆的晨啼,顯出一種別樣的清靜。
“謝謝你昨晚……在這兒陪着我。”
沈嬰不知道這樣說會不會顯得自己臉大,但她也不知除此之外還有什麽更好的措辭。
時衍白聽了卻回答道:“不用客氣,我是看你實在是個小可憐兒,而且昨天薛苓又出去約會了,我一個人在家也是無聊。”
沈嬰點點頭,時衍白一路将她送了回去,自己消失在了古董鋪子門前。
清早的古董鋪子比平時更加冷清,榕城已經是秋天,門口的大槐樹卻沒有絲毫給這個季節面子的意思,依舊是茂盛青翠,只有幾絲陽光能從那過于茂密的樹葉縫隙中僥幸鑽出,照射在門口的地上,這也是古董鋪子有鬧鬼傳聞的原因之一。
“唉,小姑娘長大啦,竟然也學會談朋友了,什麽時候辦宴席,可千萬不能忘了我啊。”
槐娘沒有現身,那熟悉的聲音卻從大槐樹的方向傳來。
沈嬰:“……”
“槐娘。”她一臉無奈,“只不過是個普通熟人,哪裏就是談朋友了?”
“普通熟人?”槐娘的聲音拔高,因為激動,三片葉子從樹上慢悠悠的掉落下來。
“沈嬰啊沈嬰,你都單身一千多年了,好不容易逮着這麽個大帥哥,竟然不好好抓緊了!還能不能有點出息了?你們地府又不禁止談戀愛,你顧慮什麽,時不我待,快點上啊!”
沈嬰額頭垂下三條黑線,單身一千多年的确是事實,平時不覺得,聽槐娘這麽一說,怎麽聽怎麽慘淡。
然而她還是道:“我,我對談戀愛沒興趣,您就別操心了,操心多老得快,一會兒又該掉頭發了。”
槐娘一聽見‘掉頭發’這三個字,情緒立刻穩定了許多,她幽幽嘆了一口氣“你啊,你啊,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不過也好,剛才那個男人身上的力量太過強大,而且神秘,連我都看不出來頭,這樣的人,不是知根知底,還是離遠一點好。”
“他呀,他是個山神,應該活了很久,所以才特別厲害。”沈嬰開始重新向裏走“槐娘,我不跟您說了,我回去換身衣服。”
一大早的還沒有人過來值班,她自己随手一揮開了門,一直向後院走去,一別墅大門就看到方曜四仰八叉躺倒在沙發上,睡得像個死豬,黎清明在一邊對着平板電腦低聲說話,似乎在和什麽人視頻。
他一看到沈嬰立刻對那邊說道:“司主回來了,你把情況和她說一下吧。”
沈嬰一聽知道有事,于是坐到了黎清明旁邊,屏幕另一邊的是懸命司遠在千裏之外的彭城分部的部長關河,他一見到沈嬰,立刻就把剛才和黎清明說的事情又彙報了一遍。
這個彭城市下屬有一個叫做宋家村的村莊,就在昨天晚上的月圓之夜,一整個村子的人離奇死亡,而且亡靈的力量在整個村子周圍形成了極其強大的磁場,無常司的人根本沒法靠近,于是找當地的懸命司分部增援,然而他們的人去了之後也是一樣,整個村子周圍像是被一個無形的密不透風的籠子籠罩了一樣,根本無法進入。
沈嬰右手食指有一搭沒一搭的摸着下巴,這樣的情況別說他了,就連自己都從來沒有見過,她吩咐了關河暫時先不要強行闖入,等自己過去,就關掉了視頻。
黎清明在一邊道:“司主,我們現在要不要馬上趕過去?”
方曜突然從沙發上彈了起來,他昨晚一晚上沒睡還跟着馬面到處溜,現在眼睛只能撐開一條縫,下面挂着兩個大大的黑眼圈,剛才彈起來這個動作好像花光了他全部的力氣,說話時顯得十分的有氣無力“嬰主,我們不能歇歇再去嗎?”
沈嬰在他頭上敲了一下“不用你去,你就好好睡你的覺吧。”
方曜一聽如蒙大赦,立刻又一頭栽進沙發裏。
她接着對黎清明道:“方曜這個樣子看樣是沒法工作了,這裏也不能沒人看着,你也留在這裏,我另外找人過去。”
黎清明點點頭,沒有異議。
沈嬰想了想,決定去找時衍白來幫忙,山神應該不需要睡覺,而且這事來的太蹊跷,說不定和他要找的東西有關,上次時衍白所展現出的摧枯拉朽的強大武力值讓她現在回想起來還覺得震驚,要是他在的話,應該不會有太大的意外和困難。早知道剛才就不放他回去了。
下了決定之後,沈嬰拿起手機想要聯系時衍白,才發現自己并沒有他的電話號碼。
……
“我并沒有那種東西,你難道不覺得對着一個薄磚頭一樣的東西嘻嘻哈哈手舞足蹈的很像是智力發育不成熟?”
沈嬰最後還是親自去找了他,在二十一世紀感受了一下古人想要見面就要跋山涉水的艱辛,雖然按照速度來說,對她來講也就是半個小時的路程。
時衍白對現在世界上的新鮮事物是選擇性接受的态度,比如薛苓所熱愛的狗血婆媳劇,他從來看都不會看一眼,而除了薛苓之外,他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其它認識的人,所以對于手機這種現代人必備的通訊産品,并沒有太大的興趣。
沈嬰默然了一會兒,決定繼續說服他“你作為一個山神,要學會接受世界日新月異的變化,再說有了手機,我們聯絡也更加方便一點,我可不想以後每次找你,都要跋山涉水的。”
時衍白想了想“要不然我給你弄一只靈鴿,下次想要找我,用鴿子傳遞消息就好了。”
他對于近兩百年的人類社會其實充滿着各種費解,在他看來,青鳥傳信,才是他們神應該有的生活方式,用那麽一個扁扁平平的東西,實在有些太草率了。
沈嬰偏過頭看他“你還挺古典的。”
時衍白語氣帶着自豪“我是活了幾千年的神,滄海桑點見識的多了,當然和你們這些浮躁的現代人不一樣。”
沈嬰終于無語,默默翻了個白眼。
這不屬于人間的道路比走高速要快上很多而且不收費,臨近中午的時候,車子漸漸行駛到了宋家村附近,說是附近,其實是三十裏開外了,沈嬰下車和關河等人打了個照面,時衍白看來也沒有搭理這些人的興趣,于是在車上等着她。
沒過一會兒,沈嬰重新回到車上,沖時衍白道:“我們走吧。”
“我怎麽覺得,自己現在是你的專人司機?”
沈嬰眼珠一轉,笑嘻嘻地說:“世界上哪裏有你這麽帥氣的司機。”
時衍白被恭維得很滿意,默默啓動了車子。
他們兩個并沒有像其它人一樣受到阻攔,車子成功進入了這個不同于周圍的磁場中,幾分鐘後,前方的視線忽然變得一片白茫茫,像是開進了濃霧之中,周圍的光線一點一點變暗,視線再度清晰的是時候,車窗外的景象已經變成了黑夜。
剛才明明是正午,宋家村裏卻還是一片漆黑,好像這裏的時間,被永遠的留在了昨天晚上村民離奇死去的那一刻。
“這裏确實有虛元鼎碎片的氣息,而且很強烈。”時衍白說道。
就在這時,前方村口處出現了一個模糊的人影,在夜色中直挺挺的站在那裏,一動也不動。
然而那不可能是人,按照關河說的,宋家村的人昨天晚上已經全部死亡,生死簿上一個不剩,不可能還有活着的人在這裏。
站在村口的,應該是村民的鬼魂。
時衍白放緩了車速,随着距離越來越近,那個人影越來越清晰,只見她穿着一身白色長裙,長到腰間的頭發披散着,臉色慘白,瞳孔縮成正常人的三分之一大小,而且目光渙散,沒有焦點。
沈嬰搖下車窗,想要問她點什麽,然而這個女鬼對她的話全無反應,半個字都沒有回答。
這是一個完全失去了意識的鬼。
就在沈嬰放棄想要繼續向前的時候,女鬼的手僵硬的擡起來,手指向前指了一個方向。
這是給她們指路的意思,沈嬰與時衍白對視一眼,對方明顯很是自信“放心吧,無論這路指向的是什麽地方,我都能保護你的安全。”
沈嬰心道誰要你保護,雖然情況詭異,但是自己好歹也有一千多年的道行,不至于就這麽翻了船。
接着每到一個岔路口,就有一個鬼魂站在那裏為他們指路,奇怪的是為他們指路的都是女鬼,而且身上都穿着一樣的白裙,一樣烏黑的長發,沒有焦點的瞳孔。
按照她們的指引,兩個人到了一個祠堂前,時衍白停車,沖祠堂的方向擡擡下巴“應該就是這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