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沈嬰跟着時衍白下了車,祠堂周圍磁場帶來的壓力立刻變得更加明顯,木門不知道是被風還是什麽不可知的力量打開了一道縫,沈嬰剛要走進去,就被時衍白拉住“跟在我身後。”
沈嬰想了想,沒有多說什麽,時衍推開門扇,兩人一起走了進去,只見院子裏擺放着一張香案,上面放着一個香爐,三足兩耳,看起來像是古銅質地,沈嬰看了看時衍白,從他的眼神中看出那就是虛元鼎的碎片。
‘嘭’的一聲,門在身後關上,這樣的陣仗沈嬰見得多了,因此并沒有受到什麽影響,随着關門聲響起,桌子邊上也浮現出一個白衣女鬼的身影來,她也像其它的女鬼一樣擡起手來,指着桌案的方向,沈嬰這才注意到,香爐前面的桌子上,擺放着沒有點燃的三炷香。
女鬼的手指向那裏之後,三炷香緩緩從桌子上站了起來,飄在空中,自己幽幽地燃了起來,紅橙色的微弱光亮,像是三只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一眨一眨的窺探着什麽。
沈嬰偏頭問道:“你是要我在這裏上香?”
女鬼極其緩慢的點了點頭,沈嬰了然,沖一邊明顯想要阻攔的時衍白道了聲“放心。”就走到了香案前,手裏拿起那三炷香,沖着祠堂的方向拜了三拜,然後把香插到了香爐上。
一瞬間,眼前光芒大漲,迫使她伸手阻擋那過于刺眼的光,耳邊響起轟鳴,整個身體不受控制一般,像是要被吸到一個漩渦裏。
“嬰嬰!”
一道聽起來分外緊張的聲音響起,接着也被轟響聲淹沒,消失在了耳邊。
果然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不作死就不會死,這是沈嬰最後的想法。
“你叫什麽?”
“我叫棗兒。”
“今年多大了?”
“五歲。”
棗兒仰起頭,看着面前的大姐姐,聲音脆脆的,大姐姐生的真是好看,一雙眼睛長得像是杏子的形狀一樣,溫柔得像是要滴出水來,皮膚雪白,眼珠漆黑,嘴唇紅紅的,像是熟透了的果子,烏黑的麻花辮子搭在肩頭,随着她俯身的動作而垂下。
大姐姐摸了摸她的頭“這麽晚了,怎麽還不回家?”
棗兒撅起嘴巴“我娘罵我,我不想回家。”
大姐姐笑了笑,掏出手帕擦去她臉上的泥土“你瞧你,把自己臉都弄髒了,這麽晚了不回家,你娘肯定找你都找瘋了,這樣吧,你告訴我你家住在哪兒,我帶你回去,好不好?”
棗兒想了想,點頭道:“好吧。”
大姐姐拉起她的手,那雙手也是很柔軟的,還帶着淡淡的香氣。
夕陽的餘晖灑在鄉間的小路上,大姐姐牽着她,慢慢的往回走,棗兒擡起頭仰視着她“姐姐,你今年多大了?”
“我十七了,比你大了十二歲呢!”
棗兒毫不吝啬自己的贊美“你好漂亮啊,等我十七歲,也能長得像你一樣漂亮嗎?”
大姐姐抿起嘴,臉頰邊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會的,等棗兒長大了,一定比姐姐還要漂亮。”
“真的嗎?”
她有些不相信,這世界上應該不會有比大姐姐還要漂亮的人了,可是大姐姐卻很堅定的回答“當然了,棗兒是姐姐見過最好看的小孩子。”
棗兒便笑了,想象着自己長大之後的樣子,自己到時候應該也可以像姐姐一樣梳長長的頭發,在嘴唇塗上最鮮豔的顏色。
兩個人走到半路就碰到了出來找她的娘,她娘一看見棗兒,趕緊跑上前來,把她扯了過來“你這孩子,說你兩句,怎麽還跑了,真是不懂事!”
大姐姐沖她娘笑道:“棗兒吓壞了,剛還躲在道邊哭呢,肯定知道錯了,您就別罰她了。”
她娘和這大姐姐竟然是認識的,一開口就叫了她的名字“冬丫頭真是越長越水靈,多謝你送她回來,既然你都給她說話,放心吧,我不訓她了。”
接着沖棗兒道“走吧,回去吃飯。”又沖大姐姐道:“那我就先帶她回去了?”
大姐姐點點頭“方嫂再見。”
棗兒回頭沖她咧嘴一笑,被她娘拉着回家了。
聽她娘說,冬姐姐是村東頭的,打小沒了爹娘,就在去年,照顧她的奶奶也沒了,幸好人長得美又能幹,以後能嫁個好人家,就再也不用受苦了。
第二年立春的那天,棗兒被她娘帶着,和滿村的人去祠堂拜祭,去年的收成不好,是她出生以來最大的荒年,所以要祭拜神女,祈求保佑。
祠堂裏高高的臺子上盤坐着一個穿着白衣的女孩,發黑膚白,閉着眼睛,正是她好久沒見的冬姐姐。
“冬……”棗兒的‘姐姐’兩個字還沒叫出口,就被她娘捂住了嘴“不許說話,聽到沒有,不然晚上沒飯吃。”
棗兒雖然不明白,可是因為她娘就在身邊,再也沒敢說什麽,只是靜靜得看着臺子上人,想她娘和其它村民一樣跪下拜祭。
等回去的路上,才裝着膽子問起她娘“娘,今天那個人不是冬姐姐嗎?她怎麽變成神女了?”
她娘不知為什麽嘆了口氣“你冬姐姐是被上天選中的神女,以後要住到河裏去,保佑我們整個村子的風調雨順,糧食豐收。”
“住到河裏?那我以後還能見到她嗎?”
棗兒這話剛說完,後背就被她娘拍了一下“你這孩子瞎說八道什麽呢?人家是神女,以後當然和其它的神仙住在一起了,怎麽會和你見面?”
棗兒忽然就有點難過“娘,我不想冬姐姐住進河裏,她要是不住進河裏會怎麽樣嗎?”
“那我們村子就收不到糧食,村裏的人都會餓死,我們娘倆兒也得餓死,”她娘明顯有些不耐煩“你這孩子,話怎麽這麽多,別問了,快點走。”
棗兒于是只能閉上了嘴,低着頭和她娘回家了。
到了晚上,她還是按捺不住心裏的好奇,趁她娘睡着了,偷偷溜進了祠堂裏,祠堂前院裏村長帶着一堆人守着,圍坐在桌邊喝茶,她只能繞到後面來,祠堂後院牆角破了一個大洞,她就是從那裏進來的,這個秘密還是以前和小虎偷偷來這兒玩的時候發現的。
棗兒搬來幾塊磚頭,站到上面勉強可以夠着祠堂的窗戶,窗戶上面卻不知道為什麽上了鎖,只能推開一個小小的縫隙,她使出吃奶的力氣推開窗縫,向裏面小聲叫道:“冬姐姐,冬姐姐,你在裏面嗎?”
沒人應答,她又喊了幾聲,本來已經死心,卻從窗縫裏忽然出現一個人臉,吓得她差點從壘起來的磚頭上掉下去。
就在這時她認出那是冬姐姐的臉,棗兒高興了一下,問道:“冬姐姐,我娘說你現在是神女,以後要住進河裏,這是真的嗎?”
“棗兒,”冬姐姐扒着窗戶縫,傳說中的神女臉上的表情卻是異常的悲傷,美麗的臉上甚至帶着淚痕,看向她的眼光反倒是看見了救苦救難的神仙一樣“你幫姐姐把這窗戶打開,好不好?姐姐不想住進河裏,你幫幫姐姐,好不好?”
棗兒擡起頭,開開窗戶上挂的鎖“可是我打不開啊,我根本就夠不到。”
冬姐姐壓低聲音“你去找村東頭的小鐵匠,帶他進來,你知道怎麽進來,他來了這裏,就會由辦法的。”
棗兒歪着頭“姐姐,可是你走了,誰來做神女呢,我娘說,神女要是不住進河裏,我們村子就會沒有糧食吃,我和娘都會餓死,我不想餓死。”
她從頭上摘下自己紮頭發的頭花,遞給她“我今天是來跟你道別的,這個送給你,你做了神女,也不要忘了我,請保佑我越來越漂亮!”
她把頭花放到窗臺上,就從磚頭上跳了下去,在她身後,冬姐姐像是發了瘋一樣的拍打着窗戶,喊她的名字,接着傳來男人的聲音,似乎有人從前面破門而入,棗兒從後牆的洞裏鑽出去,很快跑遠了。
冬姐姐住進河裏的那一天棗兒也在,村民們在河岸邊上搭起祭臺,上面放着豬頭和牛頭,還有用碗盛起來的五谷,最中間擺放着一只香爐,上面插着三炷香。
祭天儀式行完後,冬姐姐就在村民的注視下,一步一步的走進河水裏,她的腳上上着鐵鏈,走起來很是費力氣,那時候是春天,天氣還沒有完全變暖,前段時間河水裏的冰才剛剛融化,應該是很冷的。
“娘,冬姐姐穿的可真漂亮啊。”
棗兒拉着她娘的手,呆呆的道,不知道為什麽,想起昨天晚上冬姐姐臉上的表情,她的心裏忽然湧起一股悲傷。
“但她一定很冷。”
棗兒的娘沒有說話,只是拉緊了她的手,那一年,村子裏的收成果然很好,過年的時候,棗兒還穿上了新衣服。
棗兒十二歲那年,她娘染病去了。
她那時果然出落成了很漂亮的模樣,在她娘生前的教導下,是打理家務的一把好手,她沒有別的親人,就這樣自己在家裏支撐着,幸好小虎時不時來幫她的忙,對于那些女孩子家沒辦法做的活計,才不至于束手無策。
就在她十七歲的那一年,村裏再次遭遇了荒年,那年除夕過後,棗兒正在院子裏打掃,她就是大年初一的生日,這時正好十八歲,小虎已經和他娘說了提親的事,要是順利,開春之後,自己就能嫁到他們家裏了。
這個時候,只聽外面傳來一陣鑼鼓和鞭炮的聲音,村長帶着一群人闖進了她的家裏,手裏捧着一只竹簽,一見她就紛紛跪拜“神女大人。”
棗兒手裏的掃把‘啪嗒’掉到了地上,院子裏的雪只掃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日光下閃着晶瑩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