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陸昭然這邊和鄭綠瑤說着,不知使了什麽法器将沈嬰收入其中,目光所及之處是望不穿的一片漆黑。
視線恢複之後,她環視四周,只見三面都是堅硬石壁,自己坐在內側一角探出的一塊岩石上,正前方是深不見底的水潭,從下向上冒着寒氣,寒潭之外是玄鐵手臂粗細的玄鐵欄杆,森森地樹在上下石壁中,伸手一碰,上面瞬間寒冰凝結,別說是凡人,就算是鬼魂也能被寒氣掃得魂魄分離。
沈嬰自然是沒有那麽傻去碰的,因為她認得這地方,冥府裏的水牢。
此時她坐在那裏嘆了口氣,沖欄杆外負手站着的判官道:“陸昭然,我們以前是不是有什麽我不記得的冤孽,我方才仔細回想了一下,在地府這些年我可從未主動得罪過你,倒是你處處瞧我不順眼。”
陸昭然隔着粼粼水影看着她,那眼神簡直讓沈嬰懷疑自己剛才是說對了的時候,他稍稍別過臉去“沒有,你想多了。”
沈嬰已經意識到陸昭然并沒有想像鄭綠瑤一樣把自己暴打一頓的想法,也似乎不想要自己的命,加之一時間沒法出去,幹脆跟他閑扯了起來“那你此番是為了什麽?瞧上我的懸命司了?想着把我關在這兒,你就可以順理成章地去接管?”
她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其實我那懸命司也沒什麽好的,又累工資又低,再者說了,你根本沒辦法久處人間,這個職位不是适合你,做判官多好啊,大筆一揮,是非善惡都由你說了算,不比我每天苦哈哈得抓鬼舒服多了。”
看着陸昭然波瀾不驚的臉,她眼睛轉了一轉“還有啊,你把我關在這裏,我手下的人也不是吃素的,我好歹和你同是冥王的手下,要是你把我關的太久,冥王也會察覺,要是查到你這裏,只怕判官大人也不是那麽好搪塞過去。”
陸昭然擡手揉了揉眉心,沈嬰接着道:“更何況你勾結厲鬼,這可是要打入十八層地獄,受苦永世的重罪啊。”
陸昭然把手放下,重新看向她“沈嬰,你話真的很多。”
“我……”沈嬰指着自己,剛想撕破臉威脅他兩句,卻一陣猛咳起來,她方才同鄭綠瑤鬥狠,弄得渾身是傷,又被弄到這個地方來,虧得她是個不人不鬼的體質,不然早該挂了。
她這一邊咳着,只聽“啪嗒”一聲響動,有什麽東西落在自己身前,卻是一個圓形的盒子,待自己平複一些,撿起來打開一看,竟然是一丸藥,這藥丸形式之古老程度,沈嬰大概有上百年未曾見過了。
她拿在手中,有些猶豫,卻聽陸昭然道:“這是療傷用的,我若是想殺你,早就在方才就處理幹淨,不必用這種方法。”
沈嬰皺眉“這麽大,咽不下去。”
不知為何,那瞬間,她似乎看到陸昭然臉上有一絲模糊的笑意,然而一晃卻又消失,沈嬰手裏拿着藥丸,随即一笑“算了,本司主左右死不了,最多是疼些,這麽好的東西,還是留着判官自己用吧。”
陸昭然這次是真的笑了,只不過是嘴角牽起一線,很快放下“騙不了你。”
他接着道:“這的确是給你療傷的不假,只不過吃了會有一些副作用,就是會陷入沉睡。”
沈嬰挑眉“多久,不會讓我一睡百年,到時候我一醒過來,別說人間,地府都換了天地了吧。”
對方搖頭“不會。但是沈嬰,眼下的情況,你只能乖乖聽話,因為你一心想要解救的馮錦的魂魄在我手裏,只要你吃了這顆藥,我就放她回去,可好?”
沈嬰失笑“我憑什麽相信你,我都沒有知覺了,如何保證你會照你說的做?”
陸昭然平靜地看着她“不憑什麽,只因為,目前,你沒資格和我談條件,我只能說,我答應你,一定會放她回去,至于別的,全都在你。如果你敬酒不吃,我也會用別的辦法達成目的,只不過到時候,我可就未必願意放人了。”
他的話換來的是一聲冷笑“堂堂冥府判官,日日把輪回報應挂在嘴上,竟然随意剝離凡人魂魄達成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你可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陸判官無動于衷“沈嬰,我給你最後五分鐘的機會。”
“好。”
沈嬰拿起藥丸,梗着脖子咽了下去,萬幸并不怎麽苦,她晃晃手裏空了的盒子“我吃了,希望判官大人言而有信,不要和一個凡人為難。”
陸昭然點頭,随即伸出右手平展,一個綠色的光團緩緩升起,接着不知從何處飛來一只靈鴿,将光團銜在嘴裏,翅膀撲騰着,很快就不見了。
沈嬰松了一口氣“多謝。”
陸昭然也許沒聽懂她冷嘲熱諷的意思,回了兩個字“不必。”
也許是吃下的藥開始發揮作用,沈嬰忽然感覺到一陣疲憊襲來,幾乎讓人抵擋不住,這些多年來,沈嬰都不曾感受到這種久違的困倦了。她眨眨眼,用力晃了晃頭,随即靠在身後的石壁上,嘆了口氣“所以你忙活這一通,就是為了把我關在這裏?陸昭然,你到底是怎麽想的?為了什麽?”
陸昭然顧左右而言他“沈嬰,你不該一而再再而三的不聽我的勸告。我很早便告訴過你,不該管的事情,就不要管,這次也算是給你的一個教訓。”
沈嬰氣極反笑“你以為你是誰?判官大人,冥府十二司各司其職,我憑什麽要聽你的?你拿什麽身份給我教訓?”
這一次他沒有回答。
沈嬰也知道糾結這些是無用之功,便轉了話題“剛才那個鄭綠瑤呢,怎麽一直沒見到她,你不會真的把十八層那位許大佬放出來讓她們夫妻重逢了吧。”
“自然不是。”陸昭然道:“而且她二人也并非是如你所說是夫妻關系。”
“鄭綠瑤身上的符文和封印你應該都看到了,那些都是許翊的傑作,許翊,當年是人間名震一時的捉鬼師。”
“啊?”沈嬰只知道冥府十八層押着一位老的不能再老的鬼,就這些還是勉強想起來的,實在不知這位許大佬被押的具體緣由,只聽陸昭然慢慢地向她講述。
“他出身名門正派,卻性情乖戾,視所有鬼魂如仇敵,無論好鬼惡鬼,只要被他碰見,都逃不了灰飛煙滅的下場,鄭綠瑤乃是一介死于非命的厲鬼,他們狹路相逢,因為那時的許翊沒有能力徹底将她打到魂飛魄散,所以只是暫時封印,許翊生前的種種做法為冥府不容,所以死後論罪被關押在地府,他猶自不服,每每惹是生非,甚至逃出了地府,被冥王親自捉拿,就這樣被打到了十八層,永世不得超生。”
“而我是不小心在人間碰到了封印松動的鄭綠瑤,才以許翊作為交換請她幫了這個忙。”
沈嬰還是破天荒頭一遭聽見陸昭然一口氣說這麽多的話,他平日裏說話就慢,此時像是有意放得更緩,像是講故事一般,而且是最枯燥的那種講法,沈嬰聽到後面,打了一個哈欠。
她揉揉眼,感到上下眼皮在打架,支撐着勉強道:“所以呢?作為交換,你要幫鄭綠瑤撕碎了許翊?”
“不,我只不過是為他們提供了場所,依我看來,鄭綠瑤目前的能力,依舊不足以和許翊抗衡,但足以傷他元氣,到時等鄭綠瑤魂飛魄散,我再去收場,應該可以輕而易舉地将許翊收服。”
沈嬰由衷地贊美了一句“卑鄙。”
陸昭然不置可否。
“我還有事,就不陪沈司主了。”
他轉身欲走,卻在轉到一半的時候停住,沖沈嬰道:“我從未授意鄭綠瑤傷你,抱歉。”
沈嬰并沒有心情去回應他的抱歉,只是木然看他遠去。
他肩膀上站着的灰鷹卻回過頭來,赤紅的眼睛盯着沈嬰,沈嬰用最後的力氣扮了一個鬼臉,灰鷹木然把頭轉過去,沒搭理她。
沈嬰感覺自己視線所及一點一點縮小,随即陷入了沉睡。
陸昭然蒼白瘦削的手在灰鷹的頭上拍了一下,平淡而毫無起伏的聲音響起:“怎麽和她一樣不聽話。”
灰鷹縮了縮腦袋,叫了一聲,很是難聽。
薛苓一聽到消息,便令黎清明和方曜帶路,快速趕到了齊州家。
三人合力敲門卻得不到響應,黎清明一氣之下持鞭在手,用力揮去,伴随着震耳的一聲響,門板四分五裂向四周飛去。
三人一路闖到卧室,只見齊州一動不動坐在床前的椅子上,默默地看着沉睡的妻子,沈嬰卻早已不見了蹤影。
方曜上前一把揪住齊州的領子“我家司主呢,她被你們騙到哪裏去了?”
齊州驟然被人從椅子上徒手提了起來,卻沒有辦法恐慌,而是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
這時他手腕環繞的紅線露了出來,被方曜瞧見,一拳下去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他臉上。
“你這個王八蛋!我們司主是為了救你老婆才會來這裏的,你竟然和一只厲鬼合起夥來騙她!你這樣的人,等死了之後進地府一定會永世不得超生的!”
齊州跌倒在地上,眼睛被打碎,他擦擦嘴角的血跡,并沒有說什麽,薛苓原本和黎清明站在一旁,并沒有攔着,這時薛苓走上前來“我知道你妻子的魂魄在那只鬼手裏,所以你不敢輕舉妄動,可以理解,但是做人不能這麽忘恩負義,只要你告訴我那厲鬼所在,我保證會幫你找回妻子的魂魄,厲鬼這種東西啊,可是比人都不講信義的。”
齊州狠狠皺着眉,還是不做聲,就在這個時候,一只靈鴿出現在房間內,它口中銜着綠色的光團,落在了床頭。
只見它張開嘴,光團落入馮錦的眉心,齊州撲了過去,薛苓則一把抓住那靈鴿,可剛一握緊,那小小的白色身體化作一團霧氣,消散在了掌心。
薛苓有些慌張地回過頭,一臉的莫名其妙,本想向黎清明和方曜問問緣故,卻一眼瞄到了門口那個憑空出現的身影。
“時衍白!”方曜和黎清明同時回頭,果然看到時衍白站在那裏,頭發略有些淩亂,像是剛從什麽地方趕回來一樣。
薛苓走過去一把把時衍白拉了過來,“你幹什麽去了怎麽才回來,你小女朋友讓人綁走了知不知道?”
他之前打不通電話就給時衍白發了微信,粗略交代了一下,想來時衍白是剛剛收到。
“少廢話,沈嬰人呢?”時衍白看向四周,黎清明迅速地解釋了情況他聽罷上前一把抓住齊州的手腕,自從光團落入馮錦的眉心,他手腕上的紅線也一點點變淺,此時正好消失。
時衍白見了狠狠把他的手擲開,這時床上的馮錦正好睜開了眼睛,齊州連忙上前查看,但是馮錦雖然醒了,眼下卻還是不能說話,齊州确定他妻子沒事以後,站起身來,沖屋子裏其它的人鞠了一躬,起身後緩慢地道:“對不起,那個鬼以我的妻子威脅,我只能這麽做。”
時衍白居高臨下地看着他,稍稍眯起的眼睛帶着凜冽的光“你是為了你的妻子,可難道我護着的人就能被你們這樣耍了?”
“我警告你,沈嬰要是有什麽事,別人還給你的東西,我一樣可以收走,包括你的命。”
他的語氣無比認真,絲毫不讓人懷疑如果沈嬰真的出事,他會親自動手殺人“我不在乎。”
齊州猛然擡眼,嘴唇顫抖似乎想要說什麽,最後只是沖那牆上指了一指“她是被從這裏帶走的,其它的,我是真的不知道了。”
方曜連忙上前查看那牆壁,卻半點玄機也看不出來,時衍白擺手叫他停下“沒用的,那只不過是一個幻化出來的通道而已。”
“那怎麽辦?”薛苓有些急了“你別告訴我你也沒有辦法?”
“我當然有辦法。”時衍白道。
“好,那你快些顯神通,我們陪你一起去。”方曜一臉的焦急。
時衍白卻搖了搖頭“你們都留在這裏,我一個人去便夠了。”
說完就消失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