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沈嬰右手提刀,右手握着策鬼鈴走在坑坑窪窪的路上,眼前昏昏暗暗,只有一道慘白月亮挂在天上,透過枝杈密布遮滿了視野的樹木間隙投映在地,被分割成一塊塊碎銀似的光點。
四周不斷響起烏鴉粗噶嘶啞的聒噪叫聲,每走幾步,便能看到倒挂樹上的血色蝙蝠睜着一雙紅圓的眼睛瞪視着她。
沈嬰走在密林中,腳下不時響起踩斷樹枝的‘咔嚓’聲,不知從何時起,從地面升起一股濃霧,視線更不清明,沈嬰只聽左手鈴铛響動,策鬼鈴脫手而出飛到她身後,投映下柔和金光,鈴聲驅散樹林中霧氣,蝙蝠與烏鴉也像是驚弓之鳥一般撲棱着飛遠,道路一時明朗起來。
大約又走了十多分鐘,沈嬰走到了密林邊緣,便看到眼前乃是一座小小的山崗,山崗上橫七豎八擺放着許多石制的抑或木制的長條狀物體,還有不少白骨裸露出地面,泛着森涼的冷光,她忽然覺得有什麽東西爬到了腳面,低頭一看,原來是一只手骨扒着她的腳面,沈嬰随意将它踢到一邊,嘴裏喃喃:“原來是一處亂葬崗。”
擡頭看去,山崗的最高處擺着一面梳妝臺,一個身着紅衣的女子正對坐鏡前,烏黑的頭發搖曳着鋪了滿地,白骨嶙峋的右手握着木梳,正一下一下地梳着頭發,慘白月光映照下,顯出一種淡青色。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
這大概是沈嬰從業以來見過最詭異場景中排名前十的了。
她剛要上前,卻見那女鬼似是聽見了響動,回轉身來微微一笑“沈司主,你來了?”
她烏發掩映下的臉,乃是細細柳葉眉,長而上挑的眼睛,紅唇嬌麗,然而這只是半張臉,剩下半張臉上只有半幅白骨,黑洞洞的眼窩,森森的牙齒,向下的脖頸也是如此,沈嬰這才注意到她的左手是完好的,指甲上甚至塗着精細的紅色蔻丹,紅顏白骨,竟然都在眼前了,如同被一刀分開泾渭分明的兩面。
她白骨裸露的右臉的眼窩裏,插着一根長釘,上面刻着繁複的咒文,不斷浮動着。
看來眼前的這個女鬼是曾被人用書法鎮壓過,但所謂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這未除盡的惡鬼,今天竟然找到沈嬰頭上來了。
這時枯樹上站着的烏鴉不耐煩的叫了一聲,沈嬰比它還要不耐煩“寒暄就不必了,有事直說?你千方百計把我請來到底是為了什麽?”
“當然是請沈司主來我這裏做客了,不然還是為了什麽?”
她一說話,左臉的白皙肌膚與右臉的骷髅一齊動作,十分的不忍直視。
沈嬰:???有事嗎這位?
似乎是看出她的不快,女鬼解釋了一下“那個人跟我說,只要沈司主老老實實呆在這裏,等到了時候,你不會有事,這個小姑娘也不會有事,到時候我也能見到許翊,豈不是兩全其美……”
沈嬰歪着頭想了一下“這樣吧,你把馮錦的靈魂交給我,讓我離開這裏,我也可以想想辦法,帶你去見許翊。”
女鬼‘咯咯’笑了起來“依着沈司主的本事,怕是不能吧?”
這時第幾個人鄙視她的業務能力來着?
沈嬰冷笑一聲“敢問閣下尊姓大名啊?”
女鬼還是笑“告訴你也無妨,本姑娘姓鄭名綠瑤,你叫我綠瑤便可。”
沈嬰橫刀在眼前,右手屈指輕彈了一下“好,記住了。”
下一秒她飛身上前,舉刀便向女鬼臉上劈去,女鬼卻手疾眼快地握住她的刀,二者想撞發出‘铿’的一聲響,鄭綠瑤咧着嘴沖她笑“沈司主真是不識好歹,我這樣小心仔細的招待你你還要跟我動刀動槍的,我們再坐下談談好不好?”
她毫不猶豫抽刀出來後退一步照着她脖頸掃去“本司主剛才已經給過你機會,你算什麽東西,也配和我讨價還價。”
女鬼的臉上的笑意霎時沉了下來“不識擡舉,我倒要看看沈司主有多大的本事。”
她向後一彎腰躲過了沈嬰的刀鋒,接着五指成勾就向沈嬰抓去,沈嬰後退數步,右手淩空一抓,三道雷符在握,之後向前一撒,雷符熊熊燃起,只聽天邊驚雷乍起,接連三道天雷伴着銀藍色的電光直劈下來。
鄭綠瑤卻站在原地躲也不躲,任憑天雷從自己身上穿過,竟然毫發無損。
看到沈嬰臉上的未來得及掩飾的驚愕,她掩唇笑道:“沈司主,你可知這是何處?你以為這裏召喚來的天雷也會來傷我?”
沈嬰眼神陰沉如冰,這時只見女鬼手中幻化出一柄通體青銅的長劍,直向沈嬰撲來。
沈嬰以唐刀相迎,二人過了幾招,女鬼提劍刺向她面門,沈嬰閃躲得稍微慢了些,被那長劍在右顴骨一側劃破了一道傷口,滲出血來。
沈嬰反手一刀砍向她有血有肉的一側肩膀,刀刃陷入血肉,卻不見血流出,女鬼也未有半分吃痛的形容,而趁着沈嬰愣神,鄭綠瑤手中的劍卻準确地刺入了她的右肩,登時鮮血直流。
沈嬰強自握緊手中唐刀,與鄭綠瑤手中長劍一別,向後一退,複又纏鬥起來,她身上帶了傷,更落了下風,只幾招過後,女鬼長劍看看劃過她脖頸,只差一點,就要割斷她的喉嚨。
沈嬰咬牙,橫刀在左手腕上一劃鮮血登時汩汩而出,她召了策鬼鈴在手,将傷口對着向上一抹,策鬼鈴上的銘文緩緩變成紅色,鈴铛升至半空倏然變大,竟有一口古鐘般大小,震耳欲聾的鐘聲響起,兜頭向女鬼罩去。
女鬼雙手成勾,做了一個擡起的動作,滿地白骨先是‘嘩啦嘩啦’地顫動,然後從地底飛起,竟然聚成屏障,與策鬼鈴相碰,形成一道骨牆,擋住了策鬼鈴的攻勢。
沈嬰捏訣于身前,口中念動咒語‘冷金鎮惡,古銘誅邪。’之後右手一揮,只聽一聲巨響,策鬼鈴沖破屏障,向女鬼而去。
眼看鄭綠瑤就要被策鬼鈴收入其中,她舉起脖子上一根綴着翡翠珠子的項鏈,大聲道:“沈司主,你這破鈴铛再上前一步,馮姑娘的一條小命可就不保了!”
沈嬰急忙收住攻勢,策鬼鈴重新恢複鈴铛形狀落入手中,于此同時她吐出一口血來,這時遭了反噬。
原來策鬼鈴雖然被她帶在身上,卻并不完全認她是自己的主人,一旦變換此種形态,不吞噬靈魂便不回返,不然就只能找自己這半個主子撒氣。
沈嬰在心裏罵了一句:這倒黴催的混賬玩意兒!
這邊方曜一聽說時衍白不在就有些慌了,握着薛苓的肩膀連連搖動“時先生去哪了?你快給他打個電話,再晚我們司主就要沒命了。”
薛苓一聽也吓了一跳,急忙掏出手機撥通時衍白的號碼,話筒裏響起冰冷冷的女生“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無法接通。”
“我去,這麽關鍵的時候這大哥跑到哪裏去了?他家小女朋友都命懸一線了他知道不知道。”
他一跺腳,沖着方曜與黎清明道:“你們司主到底出了什麽事直接帶我過去好了,我雖然比不上時衍白這個不靠譜的,但是應該也能起點作用。”
黎方兩人對視一眼,當機立斷地拉過他“路上再說。”
亂葬崗中,沈嬰身上滿是傷痕,遭了策鬼鈴反噬之後越發支持不住,只能節節敗退,鄭呂瑤仗着手中捏着馮錦的命,對沈嬰手下毫不留情,口中還念念有詞“我算什麽東西?老娘還想問問你算什麽東西?要不是冥王在你身上使了手段,你不也最多和我們一樣也是一個惡鬼?裝什麽大尾巴狼?”
沈嬰召出數個鬼魂纏住鄭綠瑤,自己争取到喘一口氣的機會,還不忘吐槽這鄭綠瑤看起來像個小姐,怎麽一急起來說話跟潑婦似的?
她召來的惡鬼頂多幾百年的道行,根本不是鄭綠瑤的對手,眼看她又要欺身上前,
亂葬崗中響起一道清冷冷聽不出人味兒的聲音“誰準你碰她的?”
正綠瑤仿佛已經意識到第三人的到來,所以并未有半分驚訝“是她先和我動手的,我只是還禮而已。”
聽着話,來人便是指使她将自己引誘到這裏的人了。
沈嬰回頭看時,只見來人淺灰色的板正西服,肩上站了一只紅眼的鷹,一副麻木面孔無喜無悲,正是地府判官陸昭然。
陸昭然一掌将鄭綠瑤打到一邊,鄭綠瑤此時卻不敢說話了連痛也不敢呼,只狠狠瞪着沈嬰。
沈嬰無奈:我都被你打成這樣了?你好意思瞪我?
陸昭然轉過身來面對沈嬰,不知為何,那眼神中倒像是有一種悲憫:“我提醒過你很多次,人間的事不要多管,不該管的事更不要管,你怎麽就是不聽呢?不然何至于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狽?”
接着也不等沈嬰回答,又向鄭綠瑤道:“這裏已經被發現了,我們要快些離開。”他對着鄭綠瑤說話,目光卻落在沈嬰血跡斑駁的脖頸,那枚平安扣在方才打鬥中已經露出,靜靜垂在那裏,沈嬰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因為她似乎聽見陸昭然冷哼了一聲“沒想到他竟然把自己的一絲神識封在了這裏,是我大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