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時衍白走後不久,水牢裏再次響起腳步聲。
陸昭然擡起頭來,一身玄色長袍,烏發直拖到腳踝,只剩下一張臉白的驚人的冥王出現在面前。
冥王在距離他十步遠的地方站住,長袖一揮,判官筆倏然從陸昭然肩上脫離,掉在了地上。
陸昭然被判官筆的力道帶着跌坐在地,他支撐着站起,然後向冥王稍稍躬身“多謝冥王搭救。”
冥王對他的道謝并無表示,而是問道:“時衍白來過了?”
陸昭然點頭。
冥王向他走進兩步,陰郁俊美的臉上無喜無悲,卻又好似把三界所有的悲喜都收在眼底,此時正那那雙眼睛看着他“何苦,人家并不領你的情。”
陸昭然颔首“我不要她領我的情。”
“執迷不悟。”
冥王丢下這四個字,便消失在了水牢中。
陸昭然站在那裏,水影在他臉上晃動,半晌,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半山之上,時衍白的房子裏。
他坐在床頭,慢條斯理地削一個蘋果,沈嬰躺在床上,呼吸勻稱,睡得正香。
沈嬰自從回來以後,已經睡了一天半了。
時衍白帶着沈嬰回到人間後,和方曜黎清明他們打了招呼,便把沈嬰帶到了這裏。
期間沈嬰一直沒有醒過,他剛開始以為是陸昭然在她身上下的咒法還未消除,還緊張了一下,後來發現她根本就是在睡覺。
大概是真的累着了,時衍白失笑。
他于是坐在床頭,靜靜地看着沈嬰,就這麽看着,竟然也不覺得無聊,一步都沒有離開過。
沈嬰是個好看的小姑娘,他從千餘年前,太華山上剛剛遇見她的時候就知道。
千餘年未見,她的臉卻和她的生命一樣,永遠地停留在了十幾歲的樣子。
時衍白對此其實心中是有愧疚的。
那時梵羅生事,他預感到三界将要大亂,于是四處奔走,去太華山是為了與樂水真人商定修仙門派抵禦邪魔之事。
兩人商定完後,樂水真人對他說,有一事相求。
他心中感謝樂水真人一直以來的相助,還未等他開口,就先行應允。
樂水真人說,太華山上那位小公主是命薄之相,中途夭折卻将斷未斷,從此一片茫然,這些年來他使盡辦法多次蔔算也未能勘破,如今大興國運将盡,天下烽煙将起,到時候妖鬼橫行,民不聊生。
希望到時候,若是自己不在了,時衍白能夠保全沈嬰一條性命。
自己這麽多弟子,各個獨當一面,唯有這個小徒弟,終日貪玩,本事實在平平,又從小嬌生慣養,若是失去父母兄長以及師門的庇佑,實在令人放心不下。
時衍白當時以為是小事一樁,于是取昆山之玉,親手做成了一枚平安扣,裏面封存了一絲神息,贈與沈嬰,他以為無論是怎樣的亂世,只要自己不死,就足以保她平安無事,沒想到沈嬰終究未能逃過一劫。
對于這件事,他不是不疑惑的,無論是怎樣的亂世,沈嬰一介凡人,應該好好地在他神息的保護下活着才對,怎麽會變成如今的樣子,還進了地府,到了冥王麾下,成了沈司主。
剛剛與沈嬰重逢的時候,時衍白只是對這位拿着風邪石的故人有些好奇,等到後來,也不過是心存憐惜,想要履行未完成的諾言,繼續保護她而已。
可是這一次,薛苓告知他沈嬰出事,他第一次知道了什麽叫做慌亂。
更可笑的是,他害怕了。
所以才會不顧一切地啓用天地鏡,為了找到沈嬰的下落。
時衍白無法想象若是這一次,沈嬰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出了事,自己該要如何是好,面對陸昭然時,心中甚至生出了暴戾的念頭,他是神,世上最後天生天養的神明,這一切驚懼憂怖,甚至扭曲的憤怒,都是他不應該有的。
可是他無法逃脫,只能認清。
關心則亂,他就是關心了,也是亂了,之後認了。
時衍白伸出手,在沈嬰的鼻子上刮了一下“睡了這麽久還不醒,懶死你算了。”
似乎是感應到了他的話,更多的可能是終于睡飽了,沈嬰眼皮顫了顫,醒了過來。
還不等她說話,時衍白遞給她一杯水,讓她就着自己的手喝了,沈嬰烏黑的眼睛看向他,叫道:“時衍白。”
“嗯。”
之後便是沉默。
時衍白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不至于吧沈司主,這麽點小事就吓傻了?”
沈嬰一把打掉他的手“你才傻了。”
“啧。”時衍白很有些不滿“好歹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沈司主這态度可不對啊?”
沈嬰也覺得自己有些不對,稍稍沉思一下,然後擡頭直視,面不紅心不跳“我算了算,您對我的救命之恩已經不止一次了,債多不壓身。”
時衍白面對耍賴也耍的理直氣壯的某位司主,又想收拾她又是無可奈何,最終只得在她臉上掐了一把作罷。
這時沈嬰問道:“馮錦已經醒了嗎?”
時衍白看她一眼,語氣驟然冷了下去“醒了,我說沈嬰,就為了這樣狼心狗肺的人,你至于差點把自己都搭進去嗎?還有那個齊州,我還沒來得及收拾……”
“別!”沈嬰握住他的胳膊“算了吧,這是我的職責所在,而且,那個齊州,是我的一個故人。”
“故人?什麽故人?”
沈嬰嘆口氣“當年在太華山上,他是我的六師兄,也是大興朝将軍的兒子,我們從小一起長大,雖然,他現在已經認不得我了,但是從前好歹對我很照顧,他最後為了大興,死在了戰場上,我這次也算是,還了他的情了。”
時衍白從她話中察覺出一些不同尋常,卻并沒有挑明,而是道:“我以前覺得你是假傻,這次才看出來,你是真的傻。”
沈嬰翻了個白眼,不說話了。
時衍白這時從身後拿出一個鈴铛在手中,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房間響起,沈嬰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策鬼鈴怎麽在你手裏?”
策鬼鈴是個叛逆的鈴铛,就連跟着沈嬰,都是不是撂挑子不幹,這麽多年,她都沒見過策鬼鈴聽從第二個人的驅使,鬼更沒有。
神了不起麽?
時衍白皺着眉看了手中的鈴铛一眼“你管它叫策鬼鈴?好吧……”
看沈嬰眼中的難以置信還未消除,時衍白把鈴铛交到她手中,笑了一下,微微擡起下巴,顯出幾分得意“什麽叫怎麽在我手裏,這個鈴铛,本來就是我做的。”
接着向沈嬰講起了策鬼鈴的來歷。
策鬼鈴本來不是一個鈴铛,而是寺廟裏的一口鐘。
是時衍白為了鎮壓留戀人間的惡鬼,取西方冷金所鑄,鑄成之後,每次鐘響,群鬼避讓,只有形态縮小的時候,才會變成一個小小的鈴铛。
說到這裏,時衍白嘆了口氣“你拿着這個還被人家欺負成那樣,這鈴铛要是會說話,也會嫌棄你丢它的臉的。”
這時鈴铛‘叮叮當當’地響了兩下,似乎是認同時衍白的話。
沈嬰感到自尊受到了莫大的傷害,憤怒地把鈴铛交還給時衍白:“這是冥王給我的,又不是我自己要的,而且它根本就不聽我的!”
時衍白稍稍挑起一邊眉毛“嬰嬰,從我見到你開始,就一直在問你,當年……你到底是怎麽到了地府,又怎麽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沈嬰看他一眼,不知為何,這次以後,她對時衍白多了許多信任,因此沒有回避,把當年的事原原本本講給他聽。
沈嬰當年并不是病死,而是都城被攻破之後,殉國而死。
不知為何,她身死之後魂魄卻不離體,屍身不腐不壞,但沒有了意識,早非活人,卻也不是鬼魂,不知饑餓,沒有影子,恰好冥王在人間收拾爛攤子,聽人說已經被滅了的大興王朝的小公主怨氣深重,死而複生,每日躲在城郊的樹林的嚎啕大哭,聞者傷心,見者落淚。
王朝的新皇帝為了顯示自己仁慈,更是為了壓制這位傳說中的惡鬼,替她風光大葬,還找了和尚道士輪番念經,也依舊不能平息怨氣。
沈嬰簡直頭疼,這樣丢人現眼的事她是做不出來的,躲起來單純是怕出去吓死人,畢竟當初人人都見她在城頭抹了脖子,怎麽轉眼像個沒事人一樣,甚至連個疤都沒留,自然,也是怕和尚道士當成妖物抓了綁在架子上拿火燒。
命數不可逆,時衍白雖然幫她免于死劫,卻讓她變成了超脫生死薄外,不人不鬼的怪物。
後來冥王就把她撿了回去,至于策鬼鈴,乃是被幾個大妖合力打破,冥王将它搶回來之後,意外發現沈嬰可以驅使的動它,這想必是因為沈嬰身上殘留的那一絲來自時衍白的神息,讓策鬼鈴感受到了熟悉。
時衍白聽完,表情變得沉重,他看着沈嬰,忽然道:“對不起。”
他想過很多可能,就是沒有想過沈嬰是被自己弄成這副樣子的。
如果當年他不是如此自負,再多關照她一點,說不定她就會好好的。
或者他當年沒有答應,放任她死去,或者沈嬰現在已經幾度輪回,總之不會是如今這般。
只是那樣,自己也就不會再見到她,不會認出她。
時衍白覺得自己對沈嬰,實在是萬般虧欠。
“哈?”沈嬰被他搞得一頭霧水“你對不起什麽?”
“沒什麽,”時衍白搖搖頭“以後,我會好好保護你,絕不會讓這種事出現第二次。”
他嚴肅的神情讓沈嬰也不由得正經了起來,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麽忽然這般,卻也只好讷讷點頭,真誠地道:“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