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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那個,我說,我的傷真的已經好了,懸命司那邊還有事情要做,感謝你多日的照顧和款待,感激不盡,感激不盡,要不我就此告辭,改日再會?”

沈嬰一邊說話,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時衍白的臉色,時衍白抱臂靠在門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當然可以,我又沒攔着你。”

“那……你可不可以把外面的結界撤了?”

“不可以。”

沈嬰:“……”

她騰地從床上翻身坐起,幾步走到時衍白面前,擡起頭對他怒目而視“你想幹嘛?”

這些天來,她住在時衍白這裏養傷,說是養傷,其實她身上根本沒什麽傷,陸昭然沒有騙他,那個藥的确有用,以至于一覺醒來,她已經恢複得差不多了,可時衍白不知怎的,不僅每日在她跟前轉悠,拒絕她出門的要求,還在外面設下了結界。

他時大神的結界,累死沈嬰也解不掉,剛剛受了人家救命之恩又不好翻臉,只能就這樣僵持下去。

她實在是有些懵,覺得自己有些才出狼窩,又入虎xue的味道。

時衍白低頭看她,覺得某人這怒氣沖沖然而毫無殺傷力的樣子活像一只暴走的松鼠。

他于是笑了。

沈嬰也覺得自己這樣氣勢受到了壓制,後退兩步重新吼道:“你到底想要幹嘛?”

時衍白掃了一眼她只穿了襪子的腳,提着沈嬰襯衫的後脖頸就把她扔回了床上。

沈嬰:“???”

身高和武力受到雙重碾壓的沈司主不想說話,只想大喊一句莫挨老子。

時衍白走到近前,依舊居高臨下地看着她“我不想幹什麽,我這裏天上地下,神鬼不侵,不僅有吃有喝,還有我這麽大個帥哥供你欣賞,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你就給我老老實實在這裏呆着,不準踏出半步。”

沈嬰認真發出疑問“我要是踏出去了呢?”

說完之後看他神色,生怕他下一句說出那句如雷貫耳的“你敢踏出家門一步,我就打斷你的腿!”

時衍白笑了一下“別這麽高估自己,你出不去。”

……

弱小沈司主,在線自閉。

時衍白也不管她,胡亂揉了一把她的頭發全做安撫,然後道:“跟我到書房來。”

沈嬰不動。

“不去是吧?”

時衍白俯下身去,直接把人抱了起來。

沈嬰劇烈掙動起來“時衍白你瘋了,快放開我!”

比力氣比法術,她都不是時衍白的對手,某人滿臉不在乎的笑“你最好老實點,否則我有的是法子對付你。”

時衍白一路把她抱到樓上的書房,然後輕輕放在寬大的實木書桌上,書桌上面放着些書籍和筆墨紙硯,以及一碗調好的朱砂。

沈嬰怔怔地看着他“你這是做什麽?”

時衍白沒有說話,而是用毛筆飽蘸了朱砂,攤開她的手掌握在手裏,執筆在她手上落下,沈嬰的手下意識地向後一縮,時衍白看她一眼“你乖一點,別亂動。”

不知為何,他這樣溫柔的話讓沈嬰沒有絲毫抵抗的能力,竟然就這樣安靜了下來。

時衍白的劉海微微垂在額前,有陽光從窗外照射進來,灑在他的頭發上,沈嬰低下頭,就能看見他微垂的眉眼。

半晌,時衍白停下,沈嬰看到自己的掌心出現了一個古老的符咒,散發着淡淡的紅色光芒。

這時一旁的策鬼鈴好似受到了什麽感召,自行浮到了半空,慢慢旋轉着,清脆的響聲散落四周。

沈嬰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策鬼鈴便自動飛到了她的手中,片刻後離開,之後,鈴铛上便印上了和沈嬰掌心一般的紅色符咒,之後慢慢消失,好似被紙吞沒的墨水。

沈嬰不解地看向時衍白,後者笑了一下“從今以後,策鬼鈴不僅屬于我,也屬于你,它會好好聽你的話。”

沈嬰看着他,剛想說什麽,便聽他話鋒一轉“這個東西既然落到了你的手裏,那便是你的,只是你實在太笨,為了防止你下次手握策鬼鈴,卻連一個女鬼都打不過丢我的臉,我也只好這樣了。”

沈嬰再次遭到鄙視,怒不可遏,随手抓了一個什麽就向時衍白擲了過去。

時衍白閃身躲開,随意地笑笑“你這脾氣,不過幾日就把你慣壞了?”

沈嬰翻個白眼“那你讓我走,也省的我在這礙你的眼。”

時衍白嘆一口氣“你到底有什麽一定要做的事情?非走不可?”

沈嬰也很無奈“我好歹是懸命司的司主,莫名其妙失蹤不說,回來之後總得去看看,這難道不對?而且你把我留在這裏幹什麽?”

“好吧,”時衍白妥協“我陪你回去,走吧。”

沈嬰沒想到他忽然松口,連忙收拾東西出門,車子開到半路,停下來等紅燈,沈嬰從車窗向外望,馬路邊上忽然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齊州扶着太太馮錦走過林蔭之下,兩個人說說笑笑,馮錦看起來身體好了許多,魂魄離體,雖然最後有驚無險,但還是要好生休養一段時間的。

沈嬰看着他們,很奇異地心裏并沒有什麽波瀾,只是忽然間更加理解了孟婆。

沈嬰來到地府的時候,孟婆就已經在那裏了,沒有人知道她在那裏多久,也沒有人知道她要在這裏待到什麽時候。

有人告訴過沈嬰,只要孟婆願意,她可以立刻投胎轉世,可是她卻一天天地早忘川河邊,從未離開。

沈嬰和孟婆的熟絡過程是自然而然的,她的确有愛管人間閑事的毛病,最開始的時候尤甚,自然少不得就要求到孟婆的頭上,剛開始的時候還說些客套話,到了後來就是輕車熟路,也不知道不好意思了。

沈嬰也是一點一點才知道了孟婆的故事。

孟婆在人間的時候,也曾是一個官宦世家的小姐,與一個遠方表哥青梅竹馬,這位表哥姓張,是個清貧書生,飽學多識,滿心都是家國天下,但是面對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表妹,自然也有少年人的柔情滿懷。

張書生與孟小姐的父親曾有約定,等到他金榜高中之日,便是求娶小姐之時。

書生寒窗苦讀,終于一朝高中榜首,自然歡歡喜喜地打算迎娶了小姐入京,兩個人着實有一段伉俪情深的好日子。

張書生才華橫溢,在朝中三年連升兩品,眼看着前途一片大好,可他眼見着朝中腐敗,百姓流離,便跟着自己的老師一起主張變法,朝中勢力錯雜,變法之風雖然興起過一段時間,最後依舊以失敗告終。

張書生遭朝中劉太守诽謗,被捕入獄,後被皇帝賜死。

孟小姐在将丈夫安葬之後,喬裝扮做歌姬入了劉太守府中,因生的貌美被太守看上帶回房中欲行不軌,孟小姐掏出事先藏好的匕首,将劉太守刺死,之後當場自盡身亡。

她死後在黃泉路上看到了等在那裏的張書生,那時候冥界尚未設立十二司,因此時常有疏漏的地方,致使許多鬼魂在黃泉路上流連不去,兩只孤魂野鬼站在那裏望着彼此,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一對苦命鴛鴦就這樣一同入了地府。

因為孟婆身上背負人命,再加上自殺大罪,但出于情理之考慮,只罰她在忘川河畔,向過路鬼魂分發忘川水七十年,等到罪孽一清,就可以投胎轉世。

因為普通的鬼魂若不投胎就會魂魄衰弱最後淪為忘川河裏的漂浮的水鬼,兩人約定,張書生先行投胎,等孟婆還完了孽債,便随他一起投胎。

書生為表一片真心,沒有喝下忘川水,就這樣投胎到了人間。

七十年後,孟婆終于結束了刑罰,來到了觀塵鏡旁,想要找到張書生再作打算,卻看到自己曾經耳鬓厮磨經歷生死的戀人和另一個女子成家,生了一群可愛的孩子,孩子們慢慢長大,又有了自己的孩子,三世同堂,好不逍遙。

孟婆自此心灰意冷,卻也知道自己沒有什麽好責怪的,等到張書生再次轉世的時候,她用忘川水親自為他煮了一碗湯,讓他長長久久地忘記了自己,她則永遠地留在了忘川河邊。

後來因為沈嬰時常來往人世與地府,便不時地為孟婆打探當年張書生的消息,一世又一世,孟婆在忘川河邊聽着曾經心上人的音訊,煮孟婆湯的爐子就在旁邊咕嚕嚕地響,她自己卻一口都沒有喝過。

輪回是新的開始,但對那些留戀往事不肯走的人,其實是一種很殘酷的東西。

“人都走遠了,你就不要看了。”

沈嬰本來正在出神,時衍白的聲音卻忽然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吓了一跳,轉過頭去正好看到時衍白冷峻的側臉,他嘴邊挂着笑,看上去卻沒有一點笑意“這麽久的時間,你忘了那麽多的人和事,對這個師兄,倒是記得很清楚。”

沈嬰讪讪地道:“也不是記得清楚,就是沒想到還會再遇見。”

“是,再遇見,他差點為了別人要了你的命。”

時衍白的笑意徹底消失不見,帶出一點冷意,沈嬰嘆口氣“我的命早就沒了。”

卻見時衍白忽然看向自己,她趕緊舉手投降“我不說了。”

之後瞄着對方的臉色,小聲地道:“其實時隔千年,該淡的情緒早就淡了,就是有些感慨而已。”

開車的人沒有說話,并未理她。

等快到槐花巷子的時候,沈嬰忽然拉住他的袖子“诶,你別生氣了。”

雖然她也不知道時衍白生的什麽氣,但莫名覺得是自己的不對,還是哄一下為好。

時衍白長嘆一口氣,伸手在她頭上揉了一下“不生氣,到了。”

熟悉的古董鋪子映入眼簾,沈嬰忽然有一種回家的感覺。

下了車,先是接受了槐娘的問候,接着便向內去,方曜一見到他便撲了上來,時衍白手疾眼快地把沈嬰拉向自己,使得他撲了個空,險些栽倒地上,黎清明雖然沒有那麽激動,但明顯也很高興,薛苓樂颠颠地沖時衍白道:“你是來接我回家的嗎?我就知道!”

自從沈嬰回來,他便被勒令待在這裏,頗有些寄人籬下的感覺,而眼前時衍白笑容親切地道:“不是。”

接着補充“我看你在這裏樂不思蜀,就不強求你跟我回去了。”

“我!”薛苓本想再說什麽,卻咽了回去,小聲嘟囔道:“好吧,為了你個萬年老光棍早點開花,我就忍了這一回。”

方曜和黎清明對視一眼,表情大有深意。

之後沈嬰和方黎二人一同去處理懸命司積攢下來的事務,時衍白則到了薛苓房中。

“明天我就要前去血海修補虛元鼎,在我回來之前,照顧好她。”

“這次你也會像之前一樣陷入沉睡嗎?”薛苓問道。

時衍白搖頭“我也不知道,要是我真的像之前一樣陷入沉睡,你便替我陪在她身邊,我看你與她身邊這兩個人倒是相處的很好,最好不要再讓她留在地府,若是她還是執意要做,就給冥王帶句話,不要給她安排那麽多工作,也就是個小姑娘,實在不行,工錢我都出了,讓她每天呆在那裏就好。”

“啧啧啧,我還以為你真不食人間煙火,現在看來,倒是把人間纨绔子弟那一套學了個十成,你這是要玩霸道總裁小嬌妻啊?”

時衍白皺眉“什麽霸道總裁?”

“沒,沒什麽。”

時衍白看他一眼“我倒是沒什麽留給你的,家裏的那些法器,你喜歡什麽,就拿什麽吧。”

薛苓拿肩膀撞了他一下“你怎麽搞得跟交代後事一樣,修補虛元鼎而已,能出什麽事?我們就在這裏等你回來,要是你睡死過去了,我就負責為你護法直到你醒,這點事我還是做的好的。”

時衍白揉了揉眉心“不知道,我總覺得……”

他話說到一般停住,之後笑笑“謝謝你。”

待到了晚上,時衍白依舊沒走,沈嬰說話,他就在一邊靜靜地盯着,盯得沈嬰直發毛,最後被迫停了下來“時衍白,你看着我做什麽?”

方,黎,薛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低頭吃水果。

時衍白放下支着下巴的手“嬰嬰,我們該回去了。”

沈嬰:???

“回哪去?”

“回家。”

“咳咳咳咳咳。”方曜似乎被一個橙子噎住,咳嗽個不停,黎清明倒了杯水遞給他。

沈嬰掃了他們三個一眼,揉揉太陽xue“真算起來,懸命司才是我的家,你和薛苓回去吧。”

還沒等薛苓說什麽,時衍白先替他回答“他不走,只有我們倆。”

“咳咳咳咳咳咳。”

黎清明嗆了水,方曜過去給他拍背。

沈嬰頭都大了,剛想直接下逐客令,時衍白卻突然在她耳邊悄聲說了一句話,沈嬰愣在那裏,想了一下,随即點頭“那好吧,我和你回去。”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嗽聲此起彼伏地響起,沈嬰充耳不聞,快步和時衍白走了出去。

回到時衍白的別墅中,沈嬰張口便問“你真的要去血海了?”

剛才時衍白同她說的,就是這件事。

時衍白點頭“碎片已經找齊,自然要去做正經事,說來還要多謝你的幫忙。”

沈嬰聽他這樣說話有些不适應,道“其實,我也沒幫上什麽忙……”

時衍白笑笑“所以……你就陪我三天,三天之後,我就要去血海了。”

血海是冥府的禁地,即便是沈嬰,也從未目睹過廬山真面目,不由得為時衍白擔心“那你,什麽時候回來?”

“快則七七四十九天,慢的話……我也不知道。”

“怎麽,你舍不得我了?”

沈嬰就算是舍不得他,也被這話攪和沒了,幹脆翻了個白眼,自回房去了。

躺在床上卻是翻來覆去難以消停,時衍白的樣子不停地在眼前晃,她知道時衍白是世上最後的神明,如果他都做不成的事,也就沒有人能夠做成,可是她還是有些擔心,這種擔憂不知從何而來,卻揮之不去。

第二天早上,她早早氣來,便看到時衍白在樓下做早餐,一看到她,笑着說了聲“早。”

沈嬰回了一聲“早。”

坐在桌旁,沈嬰剛要動筷,時衍白忽然示意她伸出手來,沈嬰看着這人馬上就要走了的份兒上從善如流地伸出手去。

時衍白在她手腕上系了一個紅繩。

紅繩就是紅繩,沒有墜着名貴珠寶,也沒有什麽法器。

沈嬰看到他的手腕上也系着一個,皺了皺眉“喂,你這是哪個手工藝攤子淘來的東西,你這歲數怎麽也有幾千年了吧,還玩這些女孩子的東西,幼稚不幼稚?”

時衍白在她額頭上敲了一記,好氣又好笑“你知道什麽,這可不是普通的紅線,自有她的用處。”

沈嬰倒是理直氣壯“我見識短淺,哪裏比得上你見多識廣,就算這樣,也用不着弄兩根紅繩,搞得好像……”

說到這裏,意識到自己失言,急忙閉嘴,時衍白眼角卻帶了笑意,逼問道:“好像什麽?”

“咳……沒什麽。”沈嬰幹咳兩聲勉強掩飾尴尬“這有什麽用處?”

時衍白直視着她“只要我還未消失,天上地下,就都能找到你。”

沈嬰忽然有一種沖動,她看着時衍白,道:“時衍白,我問你,你……”

“嬰嬰。”

時衍白剝了雞蛋遞給她“吃飯吧。”

沈嬰于是沒有問下去,等到吃完了早飯,她送時衍白出門,想了又想道:“時衍白,要麽,我和你一起去,就算我做不了什麽,至少可以陪着你。”

時衍白伸出手臂将她抱在懷裏“不用,嬰嬰,這是我的責任,就由我來承擔,你在我只會分心。”

沈嬰感覺有什麽輕輕抵住她的頭頂,很快移開。

時衍白的聲音就在頭頂響起“乖乖等我。”

“等我回來,我有話對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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