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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黑暗,無邊的黑暗。

半個月前,梵羅掙脫血海虛元鼎的禁锢,率領衆魔頭侵占人間。

從那以後,人間就變了一個樣子。

再也沒有太陽的籠罩,而是陷入了長夜之中,善惡是非颠倒,善舉要受刑罰,殺人放火反而被鼓勵,人族被衆魔所蠱惑,失去了千百年秉持的道德觀念,成為只遵從自己原始欲望,無視任何倫理的野蠻怪物,甚至有的直接堕落成魔。

剛開始的時候,各地的修仙者加上大小山神精怪合力抵抗,無奈梵羅的力量太強,最後節節敗退到了榕城,所有人齊心設立一個結界,勉強保住了這裏,現在也只有這裏尚未在魔族的控制中。

但這也只是暫時,單憑這些人的力量,一旦梵羅前來,照樣是危如累卵,不堪一擊。

方曜和黎清明的師門現如今都駐紮在榕城,他們偶爾會去同師門聯絡,再回到懸命司中,懸命司如今也是人滿為患,從各地分部逃到榕城的,許多都住在這裏。

期間,沈嬰不斷地用靈鴿同地府那邊聯絡,想要她們派人過來,但連半個字的回複都沒收到。

她知道梵羅之前被困血海,而血海就在冥界深處,所以擔心是不是冥界也成了梵羅的領地,她用盡各種方法想要找到冥王,沈嬰總覺得,自己那個老板雖然平時看起來只會板着個臉,但他畢竟活了這麽多年,誰也不知道他的道行多深,對梵羅,或許還是有辦法的,但卻一樣的石沉大海。

一種叫做絕望的情緒不斷地在人群中蔓延,某個山頭上的老道似乎絕望到有些失心瘋,每天嘴裏翻來覆去地叨叨一句話“神已經死了,沒有人能夠阻止魔頭。”

只有沈嬰知道,世上還是有神的。

可是那個神卻遲遲不見出現。

這日吃完了晚飯,沈嬰一個人站在書房的窗前,将平安扣托在掌心,她嘆了口氣。

時衍白也不知怎麽樣了。

他說要去修補虛元鼎,鎮壓梵羅,結果魔頭卻跑了出來,那他人呢,是被關起來了?還是去了哪裏?他受了多重的傷?有沒有吃苦?

從她認識時衍白開始,這個人就永遠都是強大的,未曾輸過,她實在難以想象他狼狽的樣子,光是想一想,就有些心疼。

只有手腕上牢牢系着的紅線,多少給了她一些慰藉,那時他對她說,只要他還在,這紅線就不會斷,至少能夠證明,他還存在于這天地間。

“小姑娘,想什麽呢?”

槐娘的聲音從身後響起,沈嬰将平安扣收起,叫了一聲“槐娘。”

“嗯,一個人在這兒幹什麽呢?”

沈嬰滿懷的擔心,也的确想要找個合适的人說說話,于是道:“槐娘,那個時衍白,他是世上最後的神,他說要去鎮壓梵羅,可是卻沒了消息,現在的形勢你也看到了,你說,梵羅會把他怎麽樣?”

槐娘看了她一眼“哎呀,那可不好說,魔這種東西,不能用常理揣測,誰也不知道他們能做出什麽事來。”

她自稱自己已經活的夠本,所以對可能到來的末日也不害怕,說起話來語氣還是那樣輕快,沈嬰卻輕松不起來。

她長嘆一口氣,眼底是掩不住的擔憂。

槐娘見她這幅樣子,握住她的手,道:“放心吧,既然是神,就沒有那麽容易死,你的小郎君吉人自有天象,會平安回來的。”

沈嬰看着窗外濃稠的夜色,也沒理會她的打趣,自顧自地道:“槐娘,我好像,不是一般的擔心他,你說,我是不是,喜歡上他了。”

“不要告訴我,你現在才發現自己喜歡他!”

槐娘大聲嚷道,生怕別人聽不見似的,沈嬰一把捂住她的嘴“你小聲一點!你想讓所有人都知道!”

槐娘瞪大眼睛,示意自己不說了,讓她放開,沈嬰放開後胳膊立馬挨了一巴掌“你這死丫頭,還敢和我動手。”

沈嬰笑的谄媚“哎呀,您別和我計較。”

換來了一個白眼“那我問你,你知道人家喜歡你嗎?”

沈嬰思索一會兒,點點頭“我覺得他還挺喜歡我的。”

槐娘笑了“何止是喜歡,每次你們兩個在一起,那小子的視線就沒從你身上挪開過,我看啊,他是喜歡你喜歡的不得了!”

沈嬰點頭“我也是這麽覺得。”

槐娘詫異地看着她“你還怪沒羞沒臊的!”

槐娘走後,沈嬰剛想轉身回房休息,身側卻突然出現一道人影,她後退兩步,那人一身灰色西裝,幾乎要夜色融為一體。

“陸昭然?”

“你怎麽在這裏?你上次綁了我,不是應該被冥王處置了嗎?你是怎麽逃出來的?”

陸昭然稍稍側轉過身面對着她“我若真是被冥王處置,又怎麽會逃脫的掉?”

“你什麽意思?”

沈嬰看着他“冥界現在怎麽樣了?冥王又在什麽地方?”

陸昭然很有耐心地答複她“冥界什麽事也沒有,冥王也好端端地坐在那裏。”

“怎麽會?”

沈嬰腦子有些亂,一個她最不願意接受的答案出現在腦海,陸昭然卻看着她“沈嬰,我記得你是個聰明人。”

沈嬰的聲音有些顫抖“你的意思是,冥王已經向梵羅投降,或者,這一切本就是他們兩個串通的陰謀?”

來自冥府的判官大人只是靜靜地看着她,這樣的寂靜,無異于是一種肯定。

半晌,沈嬰苦笑一下,還帶了些許自嘲。

她也不知自己此時心中感受如何,冥界雖然不算是她的家,但那畢竟是她千年以來的依托之所,給了她一份活計,沒有讓她作為孤魂野鬼四處漂流。

冥王雖然冰冷的像是黃泉的水,但畢竟相處了千餘年,她從來沒有想過他會到魔頭麾下,也實在不知道如何面對這個答案。

至少,本來她尚且期盼着來自冥界或是冥王的援助,現在,這絲希望卻是徹徹底底地斷了。

她勉強讓自己鎮定下來,冷着一張臉,“那你來我這裏做什麽?”

陸昭然慢慢地道:“我來帶你回去。”

“怎麽,你們梵羅大人缺少我這個跑腿的,還是想要把我抓回去就地正法了?是冥王叫你來的?”

陸昭然眸色沉了一沉“不,是我自己想要帶你回去。”

沈嬰微微挑着眉,唇角挂着一絲嘲諷“那我要是不回去呢?”

對方皺眉“這由不得你。”

沈嬰眼裏帶出一絲危險“由不得我,你試試?陸昭然,你不像上次一樣耍陰謀詭計,真以為能勉強的了我?”

說完便召了策鬼鈴在手,這次卻同以往不一樣,策鬼鈴在她手中,金光大盛,旋即向陸昭然迎面撲去,陸昭然化出判官筆,兩道強大的力量霎時間碰撞在一起,卷起狂風原地而起,沈嬰眉目凜冽,口中念動咒語,用力向陸昭然方向一抵,兩道力量交接之處發出砰然巨響,随後消失,陸昭然後退兩步,看着沈嬰。

沈嬰冷笑,陸昭然靜靜地看着她,半晌,忽然道:“你這麽執迷不悟,那我給你看一樣東西。”

旋即把手一揮,血海之底的情景便出現在房間中。

漆黑不見光的海底,時衍白被釘在冰牆之上,一道泛着紫氣的匕首從他左胸穿過,他緊緊皺着眉,臉色蒼白,似乎在極力忍受什麽痛苦。

“時衍白!”她驚呼一聲,下意識地伸出手去,觸及到他的臉時,所有畫面卻随之煙消雲散。

“沈嬰,你唯一的希望已經成了階下囚,你何必再做這些無謂的堅持。就算是梵羅當道,他也不會殺光所有的人,不過是讓三界和以前不同而已,所謂的善惡,不從來也是別人制定的規則嗎?”

“以卵擊石,如此愚蠢。”

沈嬰再擡起頭來,一滴眼淚猝不及防地從她眼眶砸了下來。

陸昭然那白紙一般沒有情緒的臉上似乎突然出現了一道裂縫,露出無比複雜的神色。

“你……”

他怔怔地道:“沈嬰,你真的,喜歡他了?”

沈嬰狠狠擦了一把臉,覺得自己有些丢人,她微微揚起下巴,想要顯得強勢一些,卻紅着眼眶“就算時衍白不在,我也有自己要做的事情,想要守護的東西,一千多年前,我沒有守住自己的國家,城池和子民,半死不活茍且到了今日,我知道我力量微弱,但有一息尚存,就要守住,就算是守不住,也該像一千年前那樣,以死殉之。”

“恕我愚鈍,你的話,我不能茍同。”

“陸昭然,我這個人記性實在不好,我不知道你我從前有過什麽恩怨,我若欠你,你大可來讨,你若欠我,我就當做前生前世一筆勾銷,你不要再插手我的事情。”

陸昭然深深看她一眼,旋即轉過頭,消失在了房間。

陸昭然剛走,門邊從外面被大力推開“嬰主,這裏出什麽事了?”

沈嬰搖搖頭,看他氣喘籲籲的樣子,便問道:“你這是怎麽了?”

方曜沖上來就拉住她的胳膊往外走“嬰主,你快去看看吧,榕城外的結界,就快被沖破了!”

沈嬰急忙跟着他外走去,果然看見黑壓壓一群長得很像蝙蝠的魔不斷地沖擊着籠罩在榕城上空的結界,各個修仙門派的掌門人極其弟子都原地打坐結出陣法與之相抗,甚至連薛苓都在其中,一見到沈嬰扭頭道:“姑奶奶你可來了,還不快幫忙!”

沈嬰急忙化出策鬼鈴,于此同時心中默念,只見那策鬼鈴逐漸張大,化成一座鐘的模樣,懸在半空,金色的光芒映照在每個人的臉上,增強了這邊的力量。

可是外面聚集的魔越來越多,粗噶刺耳的叫聲在耳邊響起,結界也漸漸出現裂痕,狂風吹起她的頭發,強大的魔氣壓在每個人的心頭,一邊的薛苓罵罵咧咧“衍白你個殺千刀的,你給我跑哪去了!”

沈嬰的喉嚨腥氣翻湧,幾乎就要抵擋不住,已經有不少人吐血倒在一旁,結界的裂縫越來越大,沈嬰頭痛欲裂,勉力催動最後一絲靈力,嘴角已然溢出血來。

這時,她脖子上攜帶的平安扣卻浮現出一絲紅色的細細的光,如同游走其中的紅線,霎時間,只見平安扣碎裂成千百個綠色的光點,紅線裹挾着金色的靈力向策鬼鈴而去!

紅線縛上策鬼鈴,策鬼鈴好似忽然受到什麽感召一樣,光芒暴漲直沖霄漢鋪天蓋地,連帶沈嬰在內的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緊閉雙眼,衆魔發出凄厲混亂的長叫,凡是被光芒照射到的,便直接被撕裂在半空,化作碎片紛紛落下,恍若燃燒後的灰燼,其它剩下的魔被這股強大的力量震懾,逐漸如潮水般褪去了。

那紅線一樣的東西,原是時衍白的一滴心頭血,在沈嬰毫不知覺的時候注入到這平安扣中,為了在必要的時候保護她平安。

危及暫時消散,所有人終于可以喘一口氣。

沈嬰失力地坐在地上,灰頭土臉,恨恨地嘟囔一句“時衍白,你快點給我回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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