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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虛元鼎終年沉于血海之下,血海則在冥界的最深處,連鬼影都見不着一個的地方。

冥界之中不見天日不分晝夜,血海之底更是連一絲光線都沒有,仿佛這世上最黑暗的事物都可以在這裏安身。

虛元鼎本身是以法器羅織出一個巨大的幻境,一重接着一重,魔是天地至邪至惡之物,充斥着無可告人的欲望,所以會被重重幻境困住,再加以諸神之力鎮壓,使得梵羅難以逃脫。

時衍白到達冥界的時候,只見鬼門關大開,黑色的大門一片肅穆,向內望去空空蕩蕩,他踏進鬼門關內,所到之處,百鬼無蹤,仿佛自始至終這鬼域就是一座空城,冥王更是連臉都沒露一個。

這其實是時衍白預料之中,但他還是在心裏默默搖了搖頭。

看來冥王心中還是放不下舊日與神族的那些恩怨。

無論是一千年前,還是今天,冥王對于神魔之間的紛亂始終是作壁上觀,除非觸及到了冥界,否則從來不會過多插手,這次修補虛元鼎也只是派了沈嬰前來,他唯一慶幸的就是冥王對他雖算不上朋友,但也不是敵人,否則還真有些棘手。

時衍白走過這空無一鬼的路程,一直到了冥界的最深處。

冥界的最深處凄寒無比,就算是再罪大惡極的鬼也不會被送到這裏服刑,再前面一點的地方,血海在無邊的黑暗中靜默地翻湧,陰厲的煞氣撲面而來,時衍白打了一個響指,便有一根蠟燭憑空出現在他身側,照亮一點光芒。

這是鲛人燭,長明不暗,燭光映照在他的臉上,留下一半陰影,一半光明。

他手持鲛人燭,踱步到翻湧着的血海之上,慢慢沉了下去。

血海裏飽含世間邪惡兇煞之氣,就算是如他一般的神,也要消耗不少的元氣才能保證自己不被侵蝕。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于沉到血海之下,越來越重的陰邪之氣包裹着他,時衍白深吸一口氣,緩解胸口的滞阻,接着向更深處走去。

漸漸地,眼前似乎出現了一團缭繞着的千絲萬縷的霧,時衍白走進霧中,燭火幽微,終于看見了那古老的神器以及上面的銘文。

虛元鼎斜斜沉在淤泥當中,上面遍布着金色的銘文,散發着淡淡的光芒,這都是當年鑄鼎之時,由諸神親自刻就,蘊藏着強大的力量,然而此時這外面萦繞着淡紫色的魔氣,仿佛兩股力量正在角逐。

幸好虛元鼎上空懸浮的陣法壓制,這才沒有使得魔氣高漲。

時衍白上次來時,這魔氣還沒有這麽濃厚,幸好他及時找到了碎片前來修補,不然只怕再過些時日,裏面封印的大魔就要破封而出了。

時衍白盤坐下去,浮在不知多深的淤泥之下,他手捏印決在身前,口中不斷念動咒語,額上隐隐浮現出一道金色的痕跡,過了一會兒,他所帶來的虛元鼎碎片浮到了半空,圍繞着虛元鼎不斷轉動,霎時間,金色的銘文從鼎上剝離,在陣法邊環繞。

時衍白身側燃着的鲛人燭,光芒已經被銘文所掩蓋,他閉着眼,似乎已經将一切置之度外,哪怕此時天崩地裂都無法打擾。

外面的日月不知道更換幾次,時衍白倏然睜開眼,從他額心飛出一顆血珠落入鼎中,漂浮着的碎片自動補到了虛元鼎的缺口,虛元鼎發出巨大的轟鳴,血海翻湧,時衍白喉嚨泛出一股血腥氣。

他猛然站起身,眼中露出震驚神色,他本以為修補虛元鼎至少要耗費四十九天,沒想到剛剛三日就已經完成,這本是好事,卻不知為什麽,他有些不安。

眼下只見虛元鼎的轟鳴聲越來越大,血海波濤翻湧卷着淤泥向上,時衍白雙掌向下平伸,本是想要壓制這混亂,卻感覺有一股力量在與自己相抗。

是魔氣!

這魔氣十分強大而且越發增強,時衍白凝神抵抗,額頭不斷滲出汗水,突然之間魔氣暴增,紫色魔氣在海底橫掃,虛元鼎發出一聲巨響,與此同時時衍白感到胸口傳來一陣劇痛,他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撞得連連後退,随即只聽見‘铿’的一聲,自己似乎被釘在了什麽東西上。

時衍白低頭看去,只見自己胸口插着一把泛着魔氣的薄刃,而他就被這樣一把薄刃穿透胸膛牢牢釘住在一個圓形的陣法上,陣法樹在身後,仿佛一道堅固的牆。

他周身的力氣似乎被陣法禁锢,什麽也使不出來。

他咳了一下,有血從喉嚨翻湧而上,沿着唇角滴落,然而伴随着這個動作,胸口卻是撕裂般的疼痛,所謂鑽心之痛,就是這樣了。

時衍白這時心中已經有了猜測,擡頭看去,果然看見一道身披鬥篷的紫色身影出現半空中,磅礴的魔氣不斷從他身上向四周散發出來,鬥篷遮蓋之下也只剩一個黑乎乎的影子,沒有臉,沒有身體,也沒有眼睛,但是時衍白能夠感覺的出他正在盯着自己。

果然,一道粗噶嘶啞的聲音在血海之底響起“衍白,許久未見,別來無恙。”

梵羅。

時衍白心中霎時間無比清明,有人趁他不注意的時候篡改了這裏的陣法,使得虛元鼎在修補好後不再起禁锢的力量,反而将梵羅釋放出來。

三界之內,有這樣本事的,時衍白只知道一個人。

那就是冥王。

看來還是他太過大意自信了。

其實時衍白心中本就有些奇怪,因為虛元鼎碎片似乎找到的過程似乎有些太過順利了,但他思來想去,梵羅被困于血海之下,根本翻不出什麽浪來,但他沒有想到的是,冥王竟然會到了梵羅的陣營。

這時從梵羅身後的無邊黑暗中走出兩道身影,冥王蒼白的臉出現在他眼前。

“衍白。”

時衍白看着他,笑的十分嘲諷“我從沒懷疑過你。”

冥王并不說話,時衍白接着道:“你也是神族中人。”

說時衍白是天地間所剩唯一一個天生天養的神明,這樣的說法其實并不準确。

因為冥王本也是神,甚至是古老的神族之一,後來卻因為一場變故,自堕入黃泉之下,做了冥界之王。

哪怕是今日,冥王身體裏流淌的,依舊是神族的血。

後來世上的神明漸漸老去消散在天地間,冥王卻一直留在了九重寒泉之下,比任何神都存在得長久。

這時冥王回答了他的話“自從我堕入黃泉的那一天起,便不是了。”

“你瘋了。”

時衍白看着他,咬着牙,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知不知道你這麽做會使得多少人喪命,甚至三界都會因你的舉動颠覆,梵羅是魔,若是他掌握了三界,衆生從此都會在苦海之中,就算你厭惡神族,難道連一點恻隐之心都沒有?”

冥王靜靜地看着他“衍白,你以為,我會在乎這些?”

他微微垂下眼,俊美的容貌千年萬年都不見喜悲“神不能給我的答案,我只能向魔去問了。”

時衍白看着他,忽然有些不忍。

若說世上還有誰知道當年的事,除了冥王,估計也只有他了。

那時的冥王還不是冥王,而是一個高貴的神。

當年血海還不是如今的模樣,而是比如今還要兇惡百倍千倍的所在,血海之下不斷誕生魔物,擾亂三界,為了平息這裏,有神從東方秘境中帶回來一棵寶樹,據說可以平定時間邪氣,但是這寶樹還沒有長成,需要好好養活,當時的冥王也許是比較閑,就承擔了這個責任。

自從接下這個任務之後,他算是窮盡心血,凡事事必躬親,每日用自己的靈氣灌溉,時日一長,石頭竟然養出了靈,這個靈是一個女子,生的自然很美,也許冥王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都呆在了那裏。

這靈剛剛出現的時候,冥王也是震驚的,但是養都養了,就只能接着和樹一般養下去,而且也一樣是小心翼翼,生怕出了差錯,可是這樣的小心翼翼卻在一日日的朝夕相處中變了質,他們情愫漸生,終于有一日,寶樹長成,當日托付他的神便要帶寶樹去血海。

冥王極力反抗,守着寶樹和靈寸步不離,卻在某一日,被那靈不知使了什麽方法,陷入了沉睡。

那靈自投身于血海之中,從那以後,血海平定,冥王一覺醒來,卻不見了心上人。

寶樹已經化作血海的一部分,靈更是消散于天地間。

他自此性情大變,與神族決裂,自堕于黃泉,做了冥王。

若說冥王這些年來還有什麽心願,想要什麽答案,大概也只有複活當年的寶樹之靈了。

時衍白咳了一下,嘴角溢出血絲“與虎謀皮,你以為梵羅就能給你答案嗎?”

“他說可以,那我至少要試一試。”

“愚蠢。”

“愚蠢的是你!”

半空中的梵羅忽然開口“你們以為靠一個破鼎就能永遠的困住我?世上的神已經死光了,就剩你一個,現在,該是我來掌控三界衆生的時候了。”

時衍白眸色一沉“梵羅,我勸你不要妄想,掌控三界?就憑你們魔衆那善惡颠倒的習性?”

梵羅低下頭俯視他“規則從來都是被強者制定的,你們口中的善惡也不過是一種規則,還是虛僞的破規則,就算颠倒了又有何不可!”

他雙手高舉,周圍魔氣暴漲,無數蝙蝠狀的黑色霧氣從血海地下飛出,發出刺耳的尖叫沖出血海,甚至沖出冥府。

魔本就沒有實體,只不過是一種極惡之氣,梵羅重見天日,血海裏的陰煞之物自然聽其召喚。

梵羅最後看了他一眼“我會讓你看到三界都照着我喜歡的樣子改變。”

“我去制定我自己的規則了。”

說完便消失在了原地。

時衍白看着冥王,半晌道了一句:“舍夜,這麽多年了,你就不打算放下嗎?你當真以為,梵羅就可以實現你的願望?”

舍夜,是冥王的名字。

他看了時衍白一眼,道:“我說了,我要試一試。”

接着道:“你好好在這裏待着,等到梵羅實現了自己的目的,我會保證他不殺你。”

時衍白冷笑一聲“你以為我需要的是這樣的保證?你知道我是為什麽而生的。”

“你誕生于極夜之後,天地第一絲晨曦初露時,”冥王緩緩地道:“也許,這的确是你的宿命。”

當年諸神封印大魔,拯救衆生于水火,最深的黑暗過去,天邊第一縷微光出現,最後一位天生天養的神明就誕生在這個時候。

他也是因為這樣才被取名衍白,這些都是被記載在神族典籍中的事,至于他在人間的名字,不過是随便起的。

“我的出生,就是為了結束梵羅帶來的黑暗,我的生死,從來都不重要。”

“是麽?”冥王看着他“你不惦記沈嬰了?我看她好像有些喜歡你,為了你,可以違抗我的命令。”

沈嬰。

時衍白覺得自己胸口突然抽痛,沈嬰,也不知道她有沒有在等自己,這樣的情況,也不知道她能否自保。

為什麽他總是無法牢牢地護住她,不讓一絲一毫的風雨侵襲到這個人。

可是眼下不是糾結這些的時候,他沖冥王不無嘲諷地道:“你倒是心慈手軟。”

“你只是一個小孩子,當年的事,與你無關。”冥王的頭稍稍側過去,似乎在回想些什麽。

時衍白一時有些語塞,他聽着冥王說“而且你和他們不一樣,你更像是一個人,你知道我有願望,而他們告訴我,神不可以有自己的願望。”

他說完了,沖着一旁的陸昭然道:“你在這裏看着他。”便自行去了。

冥王走後,他身後的陸昭然走上前來,時衍白打量他一下,有些自嘲地道:“你也算是報仇雪恨了。”

陸昭然被燭火映照的臉沒有一絲一毫的表情“對我來說,這無所謂。”

時衍白看着他,似乎想到了什麽,微微皺起了眉“既然如此,那麽上次抓沈嬰,也是冥王的授意?”說着又将自己否決“不對,舍夜抓她做什麽,更何況……”

他忽然有了一個很荒唐的念頭,但是除此之外,似乎又沒有什麽別的解釋,他笑了一下“你也喜歡她,是不是?”

“你是知道冥王和梵羅的事,所以想要用這樣的方式保護她?”

對方并不搭理他。

“雖然我并不贊成你這樣的方式,但是我可以理解。”

陸昭然依舊一言不發。

時衍白突然覺得沈嬰說的對,因為單就這個德行,陸昭然和冥王那厮,簡直就像是一個媽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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